《谢宗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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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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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我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看着他们,觉得就算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家与琴双双告别后,一场大火把我所有的中学课本都化为了灰烬,守着火堆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是我赶他们走的,我想再好的朋友也不会理解那晚我激荡而复杂的心情。火光如酒,火光如幻,陪着我在回忆中删除这一年来的……。
  一夜心碎如许。天明的时候,我不等琴和家再来看我,就早早离开了县城。我没坐车,我走的是山路。很多次父亲来县城看我,就是走这条路。
  分数公布的那一天,母亲没有让我去县城,知儿莫若母,母亲怕她的儿子一去不返。她要妹妹替我去了。妹妹临走时,母亲交待了又交待,要她早去早回。我记得那是个大晴天,无风,空气非常沉闷。我、母亲、父亲一天都在一丘水田里埋头拔草,互相没有说上一两句话,只有手指拨着水皮在哗哗地响。傍晚时分,妹妹终于出现在村后那个山坡上了,她对着在山坳梯田里劳动的我们大声喊着,好像是说她没钥匙,进不了家门。母亲绷了一天的脸庞突然笑逐颜开,她对我说:“你快点拿钥匙回去。听她的声音一定是考上了。”
  我也感觉妹妹话中含喜,一时脔心猛跳,爬上田垅就朝家里跑。父亲在后面说:“你脚上有蚂蟥。”我低头一看,真有蚂蟥,七八只血红血红的蚂蟥附在我的双腿上,都一天了,我也没注意到。
  到了村口,我突然停下来,全身紧张得都有些发抖。“近乡情更怯”,大概也包含这种感觉。回过头,妈爸也先后上了田垅,在我后面跑着。见我停下来了,他们也放慢了步子。
  我一步一步走进村子,妹妹用一张笑脸看着我。她旁边还有一个人,是安,邻村的。他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复读时又在一个班。他也一张笑脸看着我,我轻轻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肯定考上了,同时估计他也考上了。
  是的,我考上了,上了重点本科的线。而他却没考上,离中专还差好远。那一刻我并没有多少快乐可言,只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我震惊的是安,他没考上,还能跟我妹妹来我家来庆贺。换了是我,打死我也做不到。这使我再一次感到了友谊的可贵。但让我怀疑的是,安与我是否有这么深的友谊?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安已暗恋我妹好久了……。为爱,或许就可以这样忍受痛苦?
  上大学后,我明确表达了对琴的爱慕,琴仍没答应。一年后,我从别人嘴里知道那时家与琴早恋爱了。我猛地就想起了那一天安与琴双双来看我时的情景,心痛顿如刀绞。那一刻,所谓的爱情和友谊同时从我心底流失了,并且从此再没回来。我又想拔刀,但终于忍住没有。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没有了拔刀的行为,我证明了自己不是个自虐狂。大学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你想要读的书,意志和兴趣得到了空前的统一,我感到自己一切都做得很好,再没有要惩罚自己的地方了。我甚至还思考过与阳所经历的那些事,随着年龄和学识的增长,负罪感再没有当时那么强烈了,心底反倒泛起了些些温馨。
  阳考上了郴州师专。一年后,我去舅舅工作的城市玩,突然记起阳和几个复读班的同学都在这个城市读书,就决定找他们聊聊。我先去了男生寝室,一聊之后才知道我们那个复读班考得并不好,上线的才十个,只有我上了本科线,其他的几乎全进了郴州师专。而从一中去复读的那一伙人才考上一个。我真为他们感到惋惜,其实他们是挺不错的,只是他们太掉以轻心了。
  后来我还去找了阳。阳听说我来了,本来答应要来男生寝室看我,结果却没来。吃了中饭,我就去她们寝室找她。阳猛然见了我,脸上略略一惊,稍后才笑着替我搬了张凳子,说:“本来想去看你的……”话说半句,却没说下去。看着我坐下了,就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喝。她就绕到桌子那边,远远地坐下来,仿佛我是一个什么病毒携带者。我竟没想到她会这样!对于她,我不知这是意味着遗忘?还是意味仍在痛苦地铭记?有一丝酸楚悄悄涌上我的心头。
  我们默默地望着彼此,在这个阳光的午后,除了简单几句闲喧后,就再没有一句话了。后来有男生在楼下叫阳,阳应一声,飞鸟般跑到阳台。我从不知道,阳还有如此灿烂明媚的笑容,而她对着楼下说话的声音又是如此清脆婉转。一时间,我竟怀疑我是否与她相识,或者说与我相识的那个人是否就是现在的她?
  我估计楼下那人是她男友。阳重新走进寝室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我就明白自己该告辞了。我站起来,对她说:“你忙吧,我走了。”她就说:“那好,我们下次聊。”
  但彼此都知道,再没有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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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者
作者:谢宗玉 




  我已经三年没有回老家了。我以为完全没有回去的必要了,父母既然不肯跟我来京市居住,我也乐得逍遥,每年把一定数额的钞票按时寄回去,也就算尽了孝道。回去也无非是饱受一顿舟车之苦,其他别无意义。
  但我没想到这次回去居然有种心肺被掏洗了的感觉,那滋味就像肉身疲惫的人洗了一次桑拿,但显然要比洗桑拿舒坦得多,因为我洗的是内心深处的疲惫。相较洗桑拿的干蒸热泡,我的洗料是环抱村庄浩无边际的绿色、是乡亲们卑谦而不设防的笑脸、是对童年点点滴滴的回忆!待到要告别时,我的眼角居然泪花闪闪,这是女友栅栅离开我后,我第一次有种流泪的冲动。我赶紧扭过头,匆匆上路。我不想让众乡亲看见——在他们的面前我一直是以强者的姿态出现。 
但直到我走了七八里山路,来到这个环山围抱的车站,我依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感动。坐在列车上,对着车窗外绿意浩沛的大自然,我漫无边际地回忆着自己来时的路,从贫穷到富有,我一直走的是一条大众化意义向上的路。现在当我突然返回到过去的生活,才发现如今的一切也许全都错了。是的,过去尽管贫穷,但穷得开心,穷得逍遥,穷得有原则、有信仰,穷得极富人情味和生命质感。从童年到少年,那一段段苦寒的日子蕴藏在心,就像凝结成的一粒粒珍贵而透明的琥珀……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少年裴平出现在我的面前,当然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叫裴平。我只看见一个剪着锅盖头、穿着牛仔衣的少年朝我走来,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怯意。但无可奈何的是,他手中的车票号码正与我对面的车座号码相吻合,犹豫了几秒钟后,他只有硬着头皮在我对面坐下来。我知道他怯的不是我的长相,我长得很和善,不属凶神恶煞的那一种,他怯的是我那身制服,我大学虽然读的是中文,但毕业后进了一家政法报社当记者,属警察编制。警服是一种权力的代表,外出时我常裹着警服护身,以防睡着了被小偷掏了包。一般人望着警服都有一种敬畏的感觉。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同一般人一样,只不过他的敬畏感表现得比一般人更明显。若在以往我是不会与一个比我小了近半的小孩搭话的,但今天明媚的阳光和对家乡的感动让我的心情好得出奇,我主动冲着他友好地点了一下头。
  对我的友好,少年人显然没有心理准备,他的脸倏地一红,表情有些局促,好像害羞似的。这使得我的心像被什么温柔地触动了一下。自从性商品化后,我就很少看到这种表情了,在这个以厚颜换取一切的时代,这种表情实在是弥足珍贵。我对这个少年一下子就充满了好感。
  我仔细打量着这名少年,除衣服外,他的裤子也是牛仔服,膝盖外侧还有两个大兜兜;鞋则是波鞋,一身上下都有些破旧。同当年学生时代的我几乎一样的打扮,这使得我对他又多了一份亲近。他的眼睛细长,眸子里放出明亮的光芒。最让我心动的是他上嘴唇那细密而饱含稚气的绒毛,那些绒毛让我这个三天不刮胡子就满脸拉碴的男人不由得喟然生出些光阴飞逝的感慨。
  当火车开动时,我开始找话题与他攀谈起来。他首先有些迟疑,对我的问话总要停那么几秒才简短地回答一句。我自作聪明地用家乡话告诉他不必拘束,与警察打交道的并不一定都是坏人,而我也只不过一名记者而已。似乎是听了我这种表白,少年才敢与我对视,我再问他,他的回答就流畅多了,偶尔他还问我一两句什么的。随着火车的飞速前行,我们的谈话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当火车快要到达京市的时候,我以为少年的情况我算是基本了解了。少年自称裴平。十七岁。在仁县一中读高二,历史学得特棒,这次作为年级优秀选手来京市参加全省中学生历史竞赛。他们校长已带着其他几名选手坐汽车来京市,说好了准时在火车站碰头。裴平的父亲是仁县审计局副局长,母亲是仁县的纪委书记。
  仁县一中也是我的母校,更巧的是他们的校长正是我以前的语文老师。面对裴平,我像是在时间的隧道里突然摔了一跤,一下子跌回到过去的中学时代,而眼前这位满脸稚气的少年依稀就是当年的自己。我们的话题一路上多得收都收不住,火车到站了还意犹未尽。
  从地道出了站台,京市已是夜幕降临,七彩的霓虹灯幻映着城市的神秘和冷漠。车站出口人声嘈杂,各种类型的可疑人物在人群中晃来荡去。我以警察兼这个城市主人的身份把裴平紧紧拉在身边,并大声大气地同他讲着话,要他不要担心,作为师兄我一定把他送到他们的校长——我的语文老师手中。
  但我们在人群里转了好几圈,弄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发现仁县一中校长的影子。我开始为自己的大话感到后悔。裴平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我突然没好气地叫道,他妈的别找了!他们一定没来!裴平就站住了,忐忑不安地望着我。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是呀!我冲他发什么火?
  你们是约好今天来吗?我和颜悦色地问。
  是的。……今天不是十号吗?
  谁说今天十号啦?!今天九号!我的声音又大起来。
  裴平把头勾下去,用一只脚尖擦着另一只脚尖。半晌才说,我弄错了,我以为今天是十号。
  他当然弄错了,要不然巴掌大的火车站怎么会找不到人?少年人冒冒失失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裴平的父母,他们是不是贪官我不敢说,但必定是昏官无疑!要不然怎么会在没弄清哪天是哪天的情况下,就让裴平独闯省城呢?一定是每天的酒池肉林给撑的!这下我可麻烦了。我就这样气咻咻地看一眼低着头的裴平,又望一下广场之外的车流。裴平突然小声地说了句,你走吧,别管我。
  若在平时,我一定会把他的话当作台阶溜之大吉。可今天不行,上午作别的乡情已把我心底那点残留的美好东西勾上来了,我不能这样残忍地弃他于不顾。何况一路上我与他已经非常熟了。再何况他父母都是仁县官员,这对于我虽然毫无用处,但对于还在仁县这块土地上谋生的父老乡亲却大有利用价值。乡下人嘴贱,只要我凭关系替他们解决了一二件难事,我的声名就可以十里百里地传播。还有,我想通过裴平之口,让我以前的语文老师知道,当年那个他不怎么看重的学生现在俨然也像个人物。
  我冷冷说道:我不管你谁管你?走吧,别在这里呆了,我替你找家旅馆。
  裴平站着没动,连头都不抬起来。
  我的声音又大了点:走不走?就算你在这里站一晚上也等不来他们!
  我没带多少钱。我以为……,我以为……。裴平把声音弄得像蚊子在哼。但这蚊子大小的声音把我的心弄得更乱了,我知道麻烦在进一步扩大。如果我想好人做到底,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己掏腰包送他住旅馆;另一条是把他带回家暂住一晚。但这两种选择都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自从栅栅舍我而去后,我家里已有两年没出现第二人的面孔了,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施乐善的人。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叫我守财奴,但我不管这些,我守的是自己的财,与他人何干?
  我权衡了又权衡,末了我决定把他带回家。我想栅栅若是知道了这事,定会非常吃惊的。栅栅离开我远赴西北时,我根本没意识到她会突然离开。有一天,我打开门看见茶几上一串钥匙压着一封信,读完信后我才知道栅栅走了。栅栅在信中说,她起先看上我,根本不是因为我那些给她擦屁股还嫌脏的存单,而是因为我的灵气和才气。读大学时她就断续拜读了我散见在各类书刊画刊上的诗文和国画,虽未谋面,她就引我为知己。毕业后她辗转来到京市找一份工作,又辗转找到我,谁知见面不如闻名,参加工作后我就再也不精雕那些心情上的东西了。她以为只是暂时的,就做了我的女友。谁知两年过去了,我身上连刚认识时的那点性灵的东西都消失殆尽了。我变得刻薄、势利、斤斤计较、处处设防,我变得只剩理智,毫无感情,我变得像一具被异化了的机器人,她忍无可忍,只好放弃!
  我变了么?我变了么?就算我变了,也不应该完全像栅栅说的那样,女人总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佐证她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我真是她所说的那样,今晚我就不会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 
众所周知,在这个一切都值得怀疑的社会,家是人们安全的蔽所,没有几个人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具体住址。特别是我这样一个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的人,从来就不欢迎外人到我家,那怕是亲戚朋友。除自己外,最好别相信任何人。这是我写了多年凶杀案总结出的经验。我现在完全是硬着头皮带裴平回家。
  自裴平踏进我家后,我就对他失去了任何好感,我在厨房里把锅铲弄得价天响。但裴平不管这些,他好奇地把我两室一厅转了个遍,还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嘴里发出一些讨好的夸赞声。这使得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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