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天赐长大之后,会去阴间做阎罗王?”玄烨的脸色不大好看,虽然阎王也是一界至尊,可是他却不喜欢那个地方,更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以后会长年在那个地方。
“这个倒不一定吧……”乐薇挠挠头,深悔自己没跟阎王问清楚:“阎王爷只说过继承他的功法,却没有提将来去阴间接替他的意思。再说,天赐去做了阎王,那老阎王难道要退位当太上阎王?”
玄烨却不这么认为,他可不会如乐薇这般头脑简单。阎王爷大费周章的要这个孩子,决不是只为了传承功法这样单纯。他跟阎王只有一面之缘,但就是这一面之缘,他就能得到很多讯息,比如他认定阎王虽然是一界之主,却跟他这个人间帝王很大的不同,阎王似乎是天庭所命,也许有一定的任期也说不定。这样的话,他就有很大的动机寻觅一个自己的人来顶替那个位置,跟人间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一样的道理。
他摸着鼻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远处天赐却已经发现了偷看他练功的阿玛额娘,小手一挥,将大石扔进了湖内,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张开双手就扑进了玄烨怀里:“阿玛!抱抱,抱天赐!”
这个小东西,只要一看见玄烨,就把她这个额娘当空气般无视了。
在活波天真的孩子面前,大人心里的一切算计都是浮云。被天赐奶声奶气地叫着阿玛,玄烨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弯腰抱起有些沉重的天赐,这个孩儿不大,重量却不轻,乐薇老早就抱怨这么小点她就已经抱不动了。
“天赐乖,额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牛奶栗子糕哦,快来给额娘抱好不好?”乐薇满脸媚笑的用起了利诱大法。
“不,天赐不吃糕糕,天赐要阿玛抱。”可是小孩儿却根本不吃她那一套,反而板起了小脸一本正经的对乐薇说:“天赐陪阿玛去书房,额娘自己回屋吃吧。”
玄烨闻言忍俊不禁,宠溺地捏捏他粉嘟嘟的小脸:“好,咱们爷儿俩去书房,阿玛教你认字!让额娘把天赐的糕点拿到书房来吃,好不好?”
天赐高兴的拍着小手:“好!好!额娘快去拿糕糕嘛。”乐薇一阵酥麻,这爷儿俩,怎么连撒起娇来都一模一样!
眼睁睁地看着玄烨抱着天赐,大脸对小脸的说笑着去了,乐薇忙苦命地回去自己的紫薇堂收拾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爱吃的点心,泡上一壶水果茶,装了托盘食盒,让芝兰端着从小园子的角门直接过去玄烨的松鹤斋。
当年初识玄烨时,她说,我叫乐薇,快乐的乐,紫薇的薇。
他记忆犹新,于是,这个只属于他和乐薇的家,他亲笔题为紫薇堂。
☆、江南烟雨
康熙二十三年秋,乐薇随着玄烨第一次下江南南巡。车驾出了北京,却往西先巡幸五台山。自来小说家言,几乎都一致认为顺治皇帝并未驾崩,而是出家为僧,很多人就认为顺治出家的地点就在五台山。乐薇心里也很好奇,盼着这此一行能够揭开这千古谜题。
“玄烨,这么多名山古刹你不去,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啊?”乐薇总算忍不住,出言打探了起来。
“你以为呢?”玄烨瞟了她一眼。
“那个……”乐薇总不能说你是不是来看老爸的,于是只好挠挠头,支吾道:“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玄烨却不饶她,捉狭地道:“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啊,我以为你精读了史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呢!”
乐薇被他一语噎住,只有暗自嘟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来寻顺治爷么,我只是不敢说而已……”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玄烨不以为然的一笑:“别乱琢磨了!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佛教四大名山中,只有五台山是佛家和藏传佛教共同的道场,藏、蒙的密宗喇嘛都尊崇文殊菩萨,我为什么单单要来这里,你可懂了么?”
乐薇恍然大悟:“原来又是统战思想啊!那你不是——”及时打住话题,心想,原来玄烨到五台山来最终还是为着政治目的,满蒙汉三大族的和谐问题,始终是他心头最紧要的。后世的人想象里未免太丰富了。
“不是什么?表情这么奇怪,还不给我老实交代,你脑袋里又在怎么编排我了?”玄烨板起脸来。
“嘿嘿,我哪有。编排你的也不是我啊。”乐薇将手一摊,“你忘了韦小宝五台山出家的故事了?”
玄烨这才恍然大悟,指着乐薇哭笑不得:“你该真不会以为我到这里来找先皇了吧?”乐薇顿时大窘。玄烨捶足顿胸:“我看你果然是不读正史的,还好我从来不指望着你来指点迷津,否则还真要被你祸国害民!”
乐薇居然也厚颜笑道:“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从头到尾我都很低调啊,该说不该说的我都从来不说啊!”
玄烨摇头忍住笑,道:“除却礼佛,这里的景色也大妙,这次我打算在这里住上几天,也好好带你玩上几天。”
乐薇立即眉花眼笑,玄烨这个圣君的名声得来不易,从登基至今,斗完鳌拜打三藩,平了三藩又打台湾。好容易四海稍定,如今就只剩下西边的葛尔丹。两人在一起的日子虽多,可像这般安心的陪着她游山玩水,还真是第一遭,以后也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于是御驾在五台山停留将近一月,才有启程直接南下,巡幸六朝古都金陵。
相比起北方大起大阖的壮阔景色,江南的如烟垂柳,幽深弄堂,黑瓦白墙水墨画一样的风光更易让人情思旖旎。玄烨驻跸在曹寅的织造府,乐薇却没见着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不由得有些遗憾,心想也许是以后才建起来的园子,这毕竟是玄烨第一次南巡,而他的一生中,还有数次南巡驻跸曹家的。
玄烨和曹寅是儿时的交情,少年时的伙伴,关系和感情都非比一般,自从放了外任,每年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如今好容易再次相聚,彼此都有些感叹。两个大男人把盏言欢,乐薇自然就识趣地回避了。
带着芝兰,跟着几个随从,乐薇漫步在金陵的大街小巷。忽然,前面水上拱桥上,一个依稀熟悉的修长身影撞进眼里。
“容若?”她不敢相信,快步追上桥去。
那个人长袍修身,斗笠覆面,手中一把青峰剑,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薄薄的黑纱,那双湖水般的眸子仍旧清澈直透心底。
“容若,真是你!”她惊喜交加,杵在他的身前。仅有一步的距离,却觉得仿佛他人在天边。
“世上已无纳兰容若,贫道道号无尘。”容若清冷的声音传来,令乐薇惊喜的心为之重重一沉,她曾经听玄烨说过,容若辞官离家出走,留书明珠说是随吴太虚修道,云游天下去了。可是亲自听到他淡然的说世上已没有纳兰容若,只有出家为道的无尘,她的心还是很难接受,因为她知道,他的出家,与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
他看懂她的神情,轻轻开口:“乐薇,不要为我的选择难过,对我而言,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我而言,这是最合适的去处,我的心性,原本就不该在红尘中。”
乐薇当然不知道他早已注定的命运背后隐藏着另一个漫长的故事,只知道他的这番选择实在是被那错付了的痴情所误,她看着容若,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口,最终只是问道:“你回家去看了吗?”她指的是明珠。
容若点点头:“上个月悄悄的回去过。他现在很好,不操那些心,不造更多的孽,吃穿用度又丝毫不愁,皇上待他仁至义尽。”顿了顿,他看着乐薇:“谢谢你。”
阿玛所犯之罪,抄家实不为过,能有今日结局,除了乐薇,再无第二人有这个能力令皇上徇私一回,更无第二人有这份心。
乐薇摇摇头:“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说谢?这些年你飘零在外,可还好?”
容若却没有答话,清澈的眸子投向远处快速移动而来的一溜灯火,乐薇也察觉到了,转身遥遥的看见竟然是曹寅亲自领着人寻来了。
“我走了,你多保重。”他不欲与故人见面,红尘俗世,除她之外,其余早已放下。
飘然转身,一踏脚,便似将要离开千里之外。她忽然心头闪过一念,忙道:“容若,我有了一个儿子,叫天赐。”
容若抬起的脚步微顿,蹙眉侧身。“他跟你一样,也是修道之人。”乐薇瞅着快速靠拢过来的官军,十分迅速地说话:“三十年前后,如你能抽开身,盼能来一趟承德!”
“他们来了,你快走吧!”来不及细说,乐薇飞快地下了桥,将寻来的官军引向另外的方向。
容若站在桥上,望着飞快走开的那抹俏丽身影,一抹沉思浮上眉间心头。天赐?他的孩子吗?为什么会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她说他是修道之人?
承德,他是一定会去的。康熙三十年,他记住了。
☆、再见葛尔丹(上)
十岁的天赐已经是个眉目俊朗的翩翩少年。他已经习惯了每日按时练功,玄烨在的时候,他也总是会跟在他身边陪着他处理政务,跟着他博学的父亲学来满腹才学。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与之相伴的兄弟姐妹,小孩子最需要玩伴,好在这个一直让乐薇揪心的问题随着常宁的时常来访已经得以解决。常宁将自己府上的几个孩子都送来避暑山庄,玄烨也为他们请了师傅,课业并不比紫禁城里的皇子轻松半分。反而因为天赐的异常聪慧而常常加大他的课业量。于是天赐在十岁这一年已经将皇城里安排给最年长的大阿哥的功课都已学完,教授的师傅说,已经无法再教天赐阿哥了。
用乐薇的话来说,就是天赐提前毕业了。但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乐薇决定亲自教他,无数个夜晚冥思苦想,将前世记忆中的那些数学、物理、自然、天文、化学、哲学等各自安排成课程,自己编写教程,手把手教起了天赐。
但天赐实在是太聪明了,过目不忘,一目十行那是小儿科,但凡乐薇教他东西,从来不需要讲第二遍,甚至有些引申的东西,都不需要她再教,只要让他自己去想就可以了。因此进度非同一般的快,到了最后,乐薇便连英文也教了,直至再也没法教下去为止。
于是天赐最后的老师,便是他的阿玛玄烨。在玄烨眼里,这个儿子天生是个作帝王的料。他自幼也是聪慧超越常人的主,大多数自诩为天才的才子其实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在他现有的儿子里面,他冷眼旁边,洞若观火,却实在找不到一个令他觉得能赶得上自己当年的,除了天赐。
天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玄烨对他是如此评价的,他不仅仅是在学业上出类拔萃,在帝王心术上,这个儿子更似乎是无师自通。玄烨甚至无数次犯了踌躇,若是天赐和胤礽相比,谁更适合接替他来做大清江山的主人?他心里毫无悬念的答案是天赐。可是胤礽毕竟是赫舍里留下的血脉啊,而且已经是册封了十几年的储君。最重要的是,天赐没有阿哥的身份,这倒也不是问题,问题是,小薇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而天赐这个骄傲的小家伙,谁也不放在眼里,除了他的阿玛玄烨。对着阿玛,他的童稚的眼睛里永远透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崇拜和敬仰,所以,只要玄烨在避暑山庄,他总是无时无刻不粘着他。
这会儿,玄烨正在松鹤斋跟几个大臣商议西征葛尔丹的事宜,天赐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听几个大人说话。
明珠倒后,新进的上书房大臣马齐,佟国维,和索额图都在跟前。
“索额图,你管理兵部多年,也是带兵出来的,你放眼看看,满朝上下,谁堪能掌这三军统帅的大印?”玄烨沉声问道。
天赐的目光于是随着他阿玛一起盯向索额图。索额图被天赐的目光一扫,顿时竟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不由心中暗恼:这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儿,皇上跟大臣们议事,总是在跟前杵着,真让人心烦!
当下搜肠刮肚,想了一会,道:“图海战功卓著,平定三藩又立下大功。声望是足够的,经验也不用说,臣推荐图海。”
玄烨还没说话,佟国维便顶了一句:“图海都快七十的人了,前些日子听说还病的七荤八素的,只怕披甲上马都难。让他做大元帅?只怕应了诸葛亮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
佟国维虽然话语很不客气,但说的也是实情,索额图被顶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一眼佟国维,将了他一军:“看来佟相必定是有更好的人选了!”
佟国维武将出身,为人本就有些跋扈嚣张,因此并不理索额图话中的讽刺意味,反而举手一揖,向玄烨进言道:“臣推荐费扬古!他在古北口养兵近十年,一直在为西征作准备,若论对葛尔丹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这一仗,必须得用费扬古!”
他这一荐,的确是点在了坎子上,索额图也回过神来,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没先想起来这个人,倒让佟国维占了先,当下不发一言,暗自生闷气。
马齐思忖半晌,捻须点头,道:“佟相所荐不错,臣附议。”
玄烨瞧了底下的三个大臣一言,右手抱在左拳上,拨弄着左手手指上带着的祖母绿的扳指,似沉思了一阵,方不紧不慢的说着:“图海原是最合适的,不过太老了,没法子用。费扬古么……”拉长了音调,语重心长地说道:“西征大元帅,并非只带古北口那一支兵,统帅三军,不但要威望足以压服各旗统病的都统,而且居中调度指挥,运筹帷幄,非大将之才不能当也!这正是韩信当年说于汉高祖,将兵之才与将将之才之关键!朕要的是能统御三军的将将之才啊!费扬古……让他带一支兵是毫无问题,统帅三军,他还没这个声望本事!”
康熙这番话一说,三个上书房大臣俱都沉默了,皇上匠心独运,洞察深远,所虑远远不是他们能及。但当下朝廷武将确实青黄不接,功勋卓著声名显赫的从龙入关的老将,都凋零的差不多了,新的年轻将领又没有多少军功实战经验,难当大任,这样一琢磨下来,还真是一个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朝廷没有大将,皇上自己不就是最大的大将吗?”童稚的声音忽然将几人的沉思打断,索额图忍无可忍,第一个出声斥道:“皇上和大臣们议政,小孩子插什么嘴?外面玩去!”这个孩子如此面生,他以为不过是哪家王爷贝勒送进来陪皇子们读书的陪读,不知怎么留在了皇上书房,这会子不懂事,随便插口。
谁知道天赐根本不买他的帐,冷冷的童音操着他方才同样的语调:“皇上都没有发话,什么时候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