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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乐薇终究忍不住,瞧着容若叹道:“方才那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可别再提起了!”说着转身欲行。
“难道你就真的愿意进到那深宫大院之中,一生不见天日?”容若似没听进她的规劝,偏偏大声的说道。
乐薇脚下不由一顿,没有转头,心绪有一丝复杂。她何曾想?她就是不想,可是他是紫禁城的主人,人人惧之三分的深宫大院,就是他的家啊!声音有一丝苦涩,但却很坚定:“此心安处是吾乡!”
乐薇走了,容若呆立在了那里。“此心安处是吾乡……”耳边犹自回荡着她那句斩钉截铁荡气回肠的答复。他的心莫名痛了起来,这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女子啊,原来她也不是贪慕那里面的荣华富贵,原来她也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她仍义无反顾,一切只因为那个人,那一个在她心上的人!不因他高高在上的身份,不因他是世间唯一的天子,只因他是她心安之所在。所以,愿以他乡为己乡,即便再苦,甘之如怡!
☆、抬旗
与吴三桂的战事正如火如荼,虽然乐薇知道结果并不怎么关心,但随时从容若那里透露的信息都表明,现在朝廷上下都处于一种紧张和微妙的状态,并不是所有人都坚信康熙能赢,因此明里暗里投奔吴三桂的也不在少数。康熙忙于战事和政务,对明珠府上的乐薇也就无法如开始那般频繁的过问,这一次离上次的书信又隔了七日,康熙才派了李德全来明珠府上看她,赏了些江南新进的茶及时鲜果子,都是从树上摘下来几百里加急送进京的,拿到手连果子上的叶子都还绿莹莹的。乐薇自然欢喜。
李德全回宫后,康熙便细细问起乐薇在明珠府里的情况,李德全一一据实答了,连着容若做了乐薇的老师,教读书写字,玄烨也早已知晓,颇为不爽,心想,在宫里的时候,天天跟在我身边,怎么没想起来要学?看来这满清第一才子的名头倒比朕这个皇帝好用!李德全汇报完,玄烨点点头:“明珠做事很妥当,安排得不错。”顿了顿,又问道:“她有什么话说没有?”
李德全有些心里发毛,心想,那位小薇主子说的话,可怎么好回?玄烨见他不说话,板了脸道:“有什么话,只管回来,又不是你说的,你怕什么?”李德全忙点头道:“是,是。”瞟了眼上头的皇帝,见他神色安然,才又道:“小薇主子问奴才,皇上这几日都没音信,一定是很忙的吧?奴才据实说,是,万岁爷的确政务繁忙。小薇主子又说,他定是勤于政事,忙于翻牌吧……”
康熙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没被呛出来,放下茶杯咳了好几声,乐薇这话倒也不冤枉了他,自从出宫,他虽没有“勤于翻牌”,但偶尔翻起牌子来,的确得心应手了许多。李德全壮着胆子说完,早低了头去大气不敢出,半晌见皇帝似乎并无不悦之意,似乎倒很享受小薇主子那一句没上没下酸溜溜的话,连带着批起折子来都快了许多……
明珠领着圣命要给乐薇抬旗,如今乐薇已经在府里住了月余,这件事也该办下来了。明珠寻思着皇上有旨意要进上三旗,上三旗虽说都是皇帝亲统,但不过挂个名头,具体旗务仍旧是分派给诸王管着,正黄旗由裕亲王福全兼理旗务;镶黄旗是恭亲王常宁兼理;正白旗由康亲王杰书兼理。这三王里头,裕亲王老成持重,为人很正派,若没有正经理由,贸然请他抬自己的妹子入上三旗,只怕难办,虽说他是奉旨办事,可康熙明言了不许抬出他来;康亲王是代善大贝勒那支,身份尊贵,军功昭著,自己虽然也位极人臣,但跟康亲王这样根正苗红的满洲贵胄比起来那还差得远,何况在撤藩一事上他因跟杰书意见不同,在圣驾前闹得脸红耳赤,如今却求上门去,只怕要碰一鼻子灰。别人不敢给他明珠脸色看,他康亲王敢!
思来想去,只有恭亲王常宁人年轻,不爱拿架子。虽然荒唐但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更何况上三旗里头,正黄旗太过惹人侧目,正白旗是从多尔衮手里夺过来,又显得不那么尊贵;镶黄旗不高不低,倒是正好。思虑既定,明珠便筹谋着如何跟恭亲王提起这件事,务必教他不能推拒才好。
明珠原让管家备下礼物,准备登门拜访,但一思量之下,又觉得这样求人办事的味道太重,按着常宁的性子,不大吃这一套。下帖子请他过府来吧,又没个由头。正苦恼着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恰容若当值回来。明珠一看见他这个儿子,顿时有了法子。
恭亲王常宁最是个爱才之人,京城里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偏他最喜欢的就是纳兰性德的词,遇上这纳兰性德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他的词只赠亲友,决不许坊间贩卖。因此导致市面上纳兰的亲笔词作千金难求,无数豪门巨贾百般求之而不可得。就算是恭亲王常宁也不例外。
这时候明珠看着容若,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顺眼:“容若,过来。”纳兰容若卸下头盔,腰刀,听见明珠唤他,作揖道:“父亲有何吩咐?”明珠笑眯眯的说道:“明儿你下个帖子给恭亲王,就说嗯……起诗社,以诗会友,邀恭亲王来做个见证。再邀上你那几个臭味相投的穷酸朋友,在府里治一桌酒席,你们热闹热闹。皇上那里,我去给你告假!”
容若闻言一怔,古怪的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一直反对他耽于诗词这些小道,不在功名上下工夫,尤其讨厌自己和几个江湖上颇有些才气的几个士子搅合在一起。今儿却破天荒的要请他们来府里相聚,还起诗社?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起诗社了?还请恭亲王作见证?就算是起诗社吧,这点子小事,犯的着请恭亲王吗?
明珠坐下喝着茶,等着容若的答复。容若如看陌生人一般的眼光瞧得他颇为不自在,咳了一声道:“容若啊,恭亲王是个爱才之人,一直盼望着你的亲笔词作。明儿请了他来,你给他现写上一副,他必定是满心欢喜的。”容若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原来是这样!什么以诗会友,什么起诗社!不过是要拿自己的名头去博那位恭亲王的欢心罢了!“不行!我不答应。”容若冷着脸转身便走。
“站住!”明珠一摔杯子,站了起来:“你这个孽子!竟敢给我脸色瞧?”容若只是略停了停,照旧往前走。
“我叫你站住!你眼里没我这个父亲了吗?”明珠真的怒了,拍着桌子大叫起来。
这话不中听,容若不得不站住了。转过身来,容若清冷的眸子泛着犀利的光:“父亲,非是孩儿不孝,但您一贯是知道孩儿的,孩儿的笔,只为抒心中之所感,发百姓之所苦,决不为权贵作那媚俗之言。虽不知您所求恭亲王何事,任凭你送什么礼孩儿都管不着,只不能拿孩儿的字去做那掐媚之事!若你非要苦苦相逼,我就只好从此封笔,再不做诗赋词!”
明珠听了容若这一番长篇大论,早气得浑身打颤:“好!好!我倒是养了个好儿子!”一叠声叫:“明德!给我拿家法来,我今日要打死这个不肖子!”
父子俩这场官司早惊动了阖府上下,这时听得老爷动了真怒,要对二少爷用家法,早有下人偷偷溜到后宅老太太处报讯了。须臾,明德的家法还没请出来,白发巍巍的老太太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了,还没拐进大厅,早已一叠声的叫:“冬官!冬官!可打着没有,我的心肝宝贝啊!老爷要打死你,不如让我这老婆子下先去陪着你吧!”
明珠一见这场面,顿时没了辙,要打吧,老太太早已搂了容若在怀,一口一个心肝的乱叫,不打吧,动了那么大肝火,面子上却下不来。更何况办不成恭亲王这件事,他就是有负圣托,皇上面前怎么交差?想他明珠为官十几年,皇上交代的差使,可还没有一件交不了差的!
明珠气得脸色铁青,冷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攥着家法棍子的手几乎都要捏出水来。这里发生的事也惊动了准备就寝的乐薇,忙穿了衣服出来,满头青丝来不及绾,只好任它披在肩上。外头罩了件杭绸的月白披风忙忙的赶了过来。正巧见着两父子斗眼鸡似的干瞪着,老太太一口一个儿哪的哭喊着。
欲开口劝,又不知是为什么事闹的这样,正要拉过一个人来问个究竟,明珠早已瞧见她来了,顿时横下了心,看着容若道:“我有什么事求到恭亲王头上!这事还不是为了你姑姑!你真这么执拗,我就撒手不管了罢!”乐薇进府来的这些日子,明珠早已瞧出容若对乐薇的心思,心里暗自叹息之余,也担着一头心事,怕他二人耳鬓厮磨,一个不慎,弄出点什么事情来,那他明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因此他只盼着早日把乐薇送了进宫,断了容若的想头。这会子,因见乐薇来,倒激出他一招以退为进,釜底抽薪之计。
果然容若听闻,脸色顿时就变了。他何尝不知道皇帝送乐薇来他家的安排,那一日终究是要到来的。求恭亲王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旗籍的事情!容若看向乐薇,见她匆忙间脂粉未施,环饰全无的一副素颜,更觉如清水芙蓉一般清丽动人。那日她斩钉截铁的告诉过他,“此心安处是吾乡”,让他了然了她的心事,既然她一心都在那个人身上,他便作了决定要帮她完成这个愿想。只是在他眼里,那无异于飞蛾扑火啊……
深吸了口气,容若不再看乐薇,而是定定的看着明珠,他的父亲,开口道:“那便有劳父亲安排吧。我这就回房写帖子。”言毕,目光深邃的看了眼乐薇,又道:“夜里凉,姑姑何必跑过来,已经没事了,还是早些回房去吧。”又扶起哭得几乎背气的老祖母:“孙儿不肖!惹祖母伤心了,孙儿扶祖母进去吧。”说着,就搀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携着一众丫头婆子往后头去,乐薇也同明珠告了礼,自己回房。一路还纳闷着这两父子闹的是哪一出。
☆、常宁
容若的帖子送到常宁手上,常宁简直是喜出望外。惊喜过望完全没有多想为什么这帖子会送到自己手上。因见帖子上写的是起诗社,想着自己对文士们那一套一窍不通,遂连夜召集了府里的客卿请教相应事宜,预备了妥当打赏的一应物事。又狠读了几本文章,熬得两眼通红,当夜只睡了两个时辰觉,一早便起来准备着了。
辰时方过,明珠府里便着人来请,常宁笑眯眯的带上随从坐轿过明相府。这府里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一次却感觉比往常大变了样,少了那些世俗富贵气,反倒像个书香世家了。常宁只以为是因着这诗会之故,因此心里越发高兴。哪里想得到明珠不过是为了在皇上面前留一个读书作学问的好印象罢了。
虽是别有所图,但纳兰容若这样的人起诗会,又哪里会马虎了?不说园子里诸般周到布置,只看看应邀前来的人,无一不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大儒,也俱都是平日与纳兰相交甚切的好友,如严绳孙、朱彝尊、陈维崧、姜宸英等,更有当代大儒也是纳兰的师傅顾贞观、徐乾学也在客人之中。一时间,这位玩世不恭的恭亲王竟然收敛了他一贯的荒唐,正言谨行,不愿意让这帮文人才子瞧轻了。
诗会就设在纳兰在府内的一处私园渌水亭中,常宁穿堂过廊,方迈进期间,便有明府下人高声唱道:“恭亲王到——”一时间,熙熙攘攘的亭中陆续安静下来,众人风采各一的向常宁见礼,俱是儒雅风流,不卑不亢。那别样一种隽秀风情,真羡煞了这位根正苗红的满洲贵族。
明珠非常知趣的没有在这次的诗会上现身,他素来不喜欢这些酸文穷士,更也知道这些文士们私底下骂他的更多,因此避而不见两相便宜,他的戏,还要后面才出场,眼前,就交给容若吧。
渌水阁因水而得名,四面环水,已入盛夏,水面遍植着荷花,如今皆已是亭亭玉立。众客一观之下,无不是赞叹不已,诗兴大发。
一条廊桥蜿蜒通向九曲回廊,两条回廊正中拱着一方高台,现在那里早已搭起了戏台,请的是京城闻名的歌妓叶秋娘,只听得她琵琶清脆,歌声婉转,隔水送来,更增清远。不难想象,等会诗会上各位名家大作一出,便可现场由这京城第一嗓弹唱出来,实在是大妙!也只有纳兰容若出面,才请得动这位早已不以声色侍客的京城名姬了。
现在诗会尚未开始,叶秋娘也只是小试了一会琵琶,便退了进去,换上昆班咿咿呀呀的唱着牡丹亭。抑扬顿挫,曲调悠长,深得昆曲之妙。在坐诸君中,便有那好此一口的已是忍不住坐在那里,拍手击节,轻吟慢唱了起来。
容若见人都到齐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吩咐安席。满汉三十六品珍馐早已齐备,各人又彼此推让好一番,才入了席,自是让常宁坐了首席,顾贞观和徐乾学坐了常宁下首,容若坐常宁另一边相陪,其余各士子皆是平辈,无甚谦让处,便各自随便坐了。
容若举杯与诸同道一杯饮尽,道:“纳兰性德不才,蒙各位抬爱,实在不敢当的很。只不过想着吾生平所交好友之中,无一不是钟天地之蕴秀的俊杰之辈,或有名作流传于世,或有妙文被颂于庙堂。而吾辈之中,并无一人有结集出版,致使一些佳作不及传播竟尔流失的不在少数,因此突发奇想,寻思着也效仿古人之风,集社会诗,或三月一聚,或五月一期,诗会之时,大家可彼此品评旧作,也可现场咏作,凡作品皆抄录保管,如此不虞佳作之失矣!”顿了顿,见众人皆凝神听他说话,定了神,又道:“因此,小弟厚颜作此集社之举,又有幸得恭亲王和顾、徐两位老师赏脸,肯来为此诗社作个见证,并主持诗会的评审。容若在此,先行谢过了!”于是与常宁、顾贞观、徐乾学三人一一对饮一杯,以示谢意。
三杯酒下肚,容若脸色微红,有了些酒意,越发意气风发起来:“便让我等,也效那魏晋名士,风流一把,大家拿出水平,留下些流芳百世的东西来!”于是众人皆激昂起来,无不拍手叫好。正热闹间,忽然听得一串清脆的声音:“师傅今日有这样的雅兴,这般盛会,怎么都不叫上弟子呢!”容若听得这声音,喉咙里咯噔一下,忙扭头去看,见乐薇换了身男装,头戴方帽,手摇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