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我这五年来吃得最激动澎湃的一顿晚餐了。聊了很多事,学校的,工作的,跟他说话的时候什么话题都能变得有趣。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快十点了,我不能再赖着不走了。
“哥哥我回去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恩,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跟我回妈那边吃饭,她下午电话特意嘱咐的。”
仔细斟酌他的每一个用词,原来找不着北是这样的感觉啊。抱着我的布偶猫在床上滚来滚去,完全兴奋得睡不着,打电话向兽兽汇报晚上的情况。
“你以前不是说他一秀才吗?”
“人家成熟了。”
“那你还喜欢?不是一个品种了啊。”
“是他我就喜欢!”
“得,他对你什么态度?”
“很亲切,并不陌生,跟五年前一样,说我更可爱了,他连我吃东西的习惯都记得。”
“我看有戏,说不定襄王也有意啊。等等,他是单身吗?”
“……”
“人家条件那么好就没个女朋友?”
“我没想过他不是单身。”
“……”
这下我真的睡不着了。五年了,我只想回来找他。当我兴致勃勃满怀希望来到这里见到他,却忽略了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是不是单身。没结婚是肯定的,否则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可能不知道。但如果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我怎么办?突袭的沮丧让人想哭。上天能让我多一些好运吗,就像我的名字,骆可尧,Lucky。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3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了,原本也没怎么睡着,好在年轻不怎么看得出来熬夜的痕迹。认真梳洗打扮,今天穿了一套藕粉色的小洋装,配了同色系的娃娃鞋,毕竟今天第一次带我“见家长”,不好失礼。
一路上都在想着昨晚的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终于在有意无意迂回了好多个转折之后,“小宇哥哥,你女朋友也在南京吗?”唉,我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他一愣,“我现在没有女朋友啊。”
Lucky!大大地松了口气,恼人的路况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不过听他话的意思似乎是有过去式的,忍不住想追问下去,又觉得实在失礼也太明显了,只好作罢,但心里不免有点酸溜溜的,也许在我潜意识里觉得他的感情应该是全部属于我的,从小时候开始就如此。
蒋家的新宅我是第一次来,三层的小楼典型的中式风格,青砖黛瓦甚至做了仿古处理,屋内的设计也如出一辙,藤条竹椅,檀木案几,就连窗帘都选用了考究的拼接竹帘。
蒋妈妈一进门便把我抱了个满怀,看到蒋闻宇手里提的东西忍不住嗔怪他不该让我破费。第一次登门空着手总归是不好的,刚才让蒋闻宇绕到湖南路买了这家的鸭油酥饼,想着长辈们应该会喜欢,“小时候您常买给我吃的,回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蒋闻宇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厨房去,“这是她的一片孝心。再说了,您还不是心里乐着呢。”
“你这孩子!”蒋妈妈好气又好笑。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是饭点,蒋妈妈已经把午饭准备得差不多了,很快一家人,当然包括我,便围席而坐。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我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的场景,现在长大了,仿佛换了一种身份,像是一对父母和儿子儿媳吃着一顿家常便饭,幸福圆满。
蒋妈妈今天特意做了什锦菜。南京有过年吃什锦菜的习俗,寓意“似锦”。这道菜是用荠菜、芹菜、胡萝卜、菠菜、黄豆芽、千张等十样素菜拌炒而成,一般在春节时吃,但后来很多人会在其他喜庆节日也食用图个好兆头。像今天,蒋妈妈说是为我接风洗尘,预祝我的学业前程似锦。
说实话,回南京的这一个多星期,说不想家是骗人的。自己洗衣服,自己张罗吃的,白天有很多事分散注意力,可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那种孤独感抓不住摸不着,但又真切地存在,却又找不到出口。远离父母的求学之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无法向爸妈撒娇哭闹,也许是我真的长大了,也许是因为我骄傲的自尊心。而此地此刻,来自家人之外的关怀格外暖人心。他们是我想要拥有并珍惜的家人。
“在学校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小宇说,他离你近好照应着。”蒋妈妈边说边给我夹菜,“想吃什么就打电话给我,周末给你做。放假了就跟小宇回来,回头给你准备个房间,不在学校了也别一个人住,怪叫人不放心的。小宇你要照顾好尧尧,别只顾着自己。”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快哭了,嘴里塞着饭菜,鼻子一阵酸意。
“这你倒不用担心,没见小时候他那么护着尧尧?”蒋爸爸依然气场很足,很少看到他发火,但遇到大事的时候很有震慑力。我见到他多半是在家里,对蒋闻宇很严格,对我很和善。
吃过饭陪蒋爸爸聊天,他问了几句爸爸的事,我边说边给他泡功夫茶。在家的时候爸爸也嗜茶,拜他所赐我的泡茶功夫还不赖,这会儿也讨得蒋爸爸好。其实我自己并不太喝茶,倒是很喜欢泡茶的过程,算是修身养性。
蒋闻宇在帮蒋妈妈准备水果和糕点。对我来说,无论到哪里他都是我的坐标中心,无论我当时在做什么,注意力永远都有一部分在他身上。只听蒋妈妈说:“你陈伯伯有个外甥女和你同龄,学音乐的,想介绍你俩认识。哪天有空见见?”
“干嘛?”
“你也不小了,该谈个女朋友了。”
我手里刚提起的壶差点没飞出去。
“我说了这事您甭管,我自己有数。”蒋闻宇这语气是在反对吗?
“我都没见你带女孩子回来过。”
“尧尧,带你楼上玩去。”说着他拽着我的手腕顺手拿了只橙子便往楼上去。
“你看看这孩子!”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过来喝茶。”是蒋爸爸的声音。
我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点儿难过,又有点儿开心。难过的是蒋妈妈要让蒋闻宇相亲,开心的是他对此好像很排斥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公然拉着我的手离开,我是不是有点想多了?蒋妈妈说他从没有带女孩子回来过这让我开心不已,可转念一想我也是女孩子啊。
蒋闻宇的房间在三楼,窗帘和床单是不同颜色的格子图案很清爽,除了床之外就只有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以及墙上的几排置物架,地上有一对散落的哑铃。看起来不常住。
“就一张椅子,你床上坐吧。”说着他把椅子拖到床边面对我坐下,开始搓手里的橙子。小时候我俩都喜欢吃橙子,又嫌用刀切太麻烦了,后来知道了这个办法先把橙子轻轻搓软,橙皮和果肉便会脱离,然后就能像剥桔子一样轻易把橙皮剥开。每次都这样,一只橙两个人吃,现在还是如此。这些小小的习惯,从多年前延续到现在,那么自然而然。
“哥哥有相册吗?这几年的。”
“好像在架子上,你找找。”
架子上有很多经济类的书,相册在其中是很明显的。有些重,我抱下来搁到腿上一页一页翻。他也探过头来一起看,顺手把橙子一瓣一瓣往我嘴里送,我表面镇定内心澎湃地欣然接受他这个亲昵的举动。大概他觉得这样看太吃力了,索性坐到我旁边来。当时我们几乎脑袋贴着脑袋,我紧张得不敢大喘气,害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前面的应该是他刚出国那会儿拍的,和记忆中一样的书生模样,文质彬彬。有些像是在景点拍的,还有在学校、餐馆、宿舍、街上,生活里各种样子的他都那么生动耀眼。慢慢往后翻,他也在慢慢变化,皮肤晒黑了,变得结实了,气质从容了。五年的时间,我没有参与的那些时光,他原来是这样走过来的。看到的越多,心里的某种悸动越强烈。
翻了大半本相册,里面除了一位外国老太太据说是他导师,以及无意中作为背景的某些路人女子之外,没有看到任何年轻貌美的女性,这让我无比安心。我试图找到他“过去式”的蛛丝马迹,他没在相册里留下任何关于那个人的照片,说明感情没那么深刻,或者不想留下什么,这是好事。对我而言,这个假想敌没有露面那就真的只是假想敌而已,否则一旦脑子里有个具体的存在我估计又得在心里拧着了。
整本相册里出现频率最多的就是几个男孩子,其中一个长相极斯文,很像以前的蒋闻宇,个子差不多高,白皙的皮肤,戴着眼镜,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张扬。
“他们是你同学吗?”
“呵呵,都是大学的校友。”他的手机响了,“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接电话,原本放在我们中间的相册一下子重心不稳摔到地上,里面好些照片掉出来散落在地板上。暗叫糟糕,我急忙蹲下去捡,有几张落地的时候背面朝上,其中一张上面有几行字,忍不住好奇拿起来看,“闻宇,我们一起加油!”落款是“R。”,翻过来看正面正是那个白皙的男孩子,站在山顶一样的地方,恣意流淌的张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笑容让我不舒服。
把照片塞回相册翻完剩下的几页,他也打完电话了。“刚才相册掉地上,顺序好像被我弄乱了。”
“没事。”他笑着随手摸了摸我的头,“对了,把你手机号给我,昨天忘记问了。”
我开心地交换了号码,“哥哥让我拍张照片,做来电头像。”以拍得不清楚为理由重复多角度拍了好多张之后,偷偷存好,我心满意足。
我们是吃过晚饭回市区的,蒋闻宇第二天一早要回公司,而我也不想一个人留这边。周末去父母家吃饭,然后一起回家,嘿嘿。
到家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近日的情况便抱着我的布偶猫春秋大梦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4
接下来的日子飞快地流转起来。
小姑家去得不多。小姑是老师,曾经做过我班主任,自此留下了阴影。小姑父和爸爸一样忙。更何况还有个备战高考的小希,实在不忍心用我的脱离苦海去刺激他的苦海无边。
有时候跟蒋闻宇回河西过周末,他们真的为我准备了房间,并且还是在蒋闻宇房间对面。我们大多数时候留在市区的房子里,到点了我就去对门和他一起做饭,当然了,只是打打下手而已。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尧尧,你是不是把我这里当食堂了?”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你是我的电池,供给我能量的。”
他乐得直捏我的鼻子。
唉,他一定不明白我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心里有一丝感伤萦绕,我把自己感动到了。
蒋闻宇这个人其实从小性格就内敛,长大了健谈了许多,但生性不是闹腾的人,所以休息日多半宅在家里,或是选择一些相对安静的活动。有时候吃过饭我们就窝在家里看电影,或者他在书房办公,我就在客厅里看电视,天气好的时候他就带我四处转悠找标点美食上的小吃,有了不错的新上映的影片我们也会跑去看,偶尔逛逛街做彼此的参谋。
这样的日子像恋人却不是恋人。这样的日子让我变得贪婪,想要得到更多。比如我想能随时随刻牵着他的手,比如我想抱抱他,比如我想偶尔的亲吻,内心变得躁动起来。很奇怪,想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不觉得难为情,而是裹缠不去的淡淡酸楚。我是怎么了?
大概我们这样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一种习惯,大概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变成了他的一种责任,于是但凡遇到他出差不在南京的时候,他就会为我的每一餐考虑周全。如果只有一两餐时间不在,他会打电话提醒我叫外卖,或者嘱咐我熬稀饭下面条的时候小心炉火电源,然后一回来就直接拎着行李敲我的门告诉我他回来了等下过去吃饭。如果整个周末都不在,他会让蒋家把我接到河西去。
“哥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在电话里问。
“你都说了我是你的电池,我得为你的小命负责。”他在电话那头笑。
有时候他们公司有活动,或者朋友聚会,适宜的场合便会带着我参加,理由是放我一个人在家没饭吃。
那天是他大学同学的生日聚会,他带着我一起去了。准确说是他大一同学,大二他就出国了。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墨西哥餐厅。餐厅的背景乐听得我直想乐,那是最近跟我同一个教室自习的家伙经常哼的,他总会在课间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唱出声来,让整个教室的人都很欢乐。
“哟,小宇你女朋友啊?够漂亮的。”
“是我妹妹。”
“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没听你说过啊?失散多年的?”
“去你的。”
“真是妹妹?那赶快正式介绍一下。我葛伟,单身。妹妹能告诉我电话吗?”
“滚一边去!警告你们,谁也别打她的主意。”
“哟,还说不是女朋友,看他急的。”
我慢慢适应了他们的玩笑,同时留意着蒋闻宇的反应。是妹妹?只是妹妹吗?胸口有点闷闷的。
“人齐了哈?人齐了上菜吧。”
“我还一朋友马上到。”说着葛伟一边朝门口张望一边拿起电话开始拨,他是今天的寿星,“嘿,小子来了。”
顺着他的话音看过去,来者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穿一件橘红色的贴身毛衣衬得肤色很白,下身一条浅米色的哈伦裤把身形修饰得不错,手上挽着一件亮灰色格子风衣。他的装扮是这群人里最抢眼的。入座后就近着看,一张书生般秀气的脸,唯独一双眼睛灵动得不似他相貌这般安分。奇怪,这人有点面熟。蒋闻宇把椅子向我这边挪得近了一些。
“介绍一下,这是我中学的好哥们儿,周一然。对了小宇,他跟你都是W大的,你们不会认识吧?”
“好像没见过啊,学校那么多中国人哪能都认识啊。”说这话的是周一然,“幸会。”说着向蒋闻宇伸过手来要握。
蒋闻宇愣了一下,起身礼貌地笑着回握,“幸会。”
我好像看到周一然坐下去的时候眼睛扫了我一下。
在座的除了我之外年龄都差不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很容易谈得来,食物也美味,宾主尽欢。倒是蒋闻宇没怎么说话。
我挺喜欢吃这里的蜜汁烤鸡腿,可怎么都剔不利落,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用手拿着啃。
“小笨蛋。”蒋闻宇发现了我的窘况,便稍稍侧过身来动手帮我剔鸡腿,“好了,先吃吧。”说着又把自己盘里没动的那块剔好了送到我跟前,“那个烧牛肉你别吃了,蒜味挺重的。”
他真是个极温柔的男人,抬头偷偷看他的侧脸,怎么看都觉得迷人。眼睛不经意扫过对面,周一然似笑非笑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