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但此后,他在圆周率上耗尽十年的心血,都未能跨过“13”。“13”,似乎让他从中看到了某种重要的警示!震惊之余,他终于抛下数学,披上黑袍,皈依了上帝,成为一个端庄、朴素的神父。也许可以说,他是该修道院极少数真正没碰过女人的神职人员之一。不过,受数学的影响,他一辈子都在关注天象,那些写在人类头顶的神秘的点与线。我尚在儿时,他就对我说过一句难忘的话:“我们今天肉眼所见的星星,很多在万年之前就已毁灭,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它们穿过时间而来的余光。”吉尔伯托?西芒神父从星空获得的启示,使他对一切业已消失的事物,都充满了隐秘的热情。在这种热情的支配下,他把《我父》的手稿把玩和考订了大半辈子。但是,在去年圣诞节的早晨,窗外飘着雨夹雪,他靠着壁炉,哑声告诉我,“我基本上失败了……我没能廓清这部纷繁的手稿,我在纸上留下的眉批和夹注,可能还给它增添了麻烦……唯一有用的,是我推测出了它的来历。”
舅公自己认可的这一点成果,零星地写在七页修道院专用信笺上,字迹如一,而墨色杂陈,看得出绝非一日之力、一年之功。我把它们略加整理,大意如下:
《我父》是一部口述实录的历史,断断续续撰写于1689年,即康熙二十八年之晚春和盛夏,但没有最终完成。讲述人是一个瞎眼老妇,自称和被推翻的明皇室有着秘密的血亲关系,而记录人是一个颇有抱负的青年史学家,他有一个奇怪的名字,这从文中老妇对他的调侃可以看出,他的名字如他本人一样,意味着智谋和野心。而这个调侃也暗示出,瞎眼老妇出身高贵,有着非比寻常的骄傲和乖戾。她始终高高在上,说话信马由缰,不合情理、不通逻辑的言辞与段落,随处可见。但内容的主体,则还是环绕于多年前她与大明皇朝末代帝王的故事,她称从前那个万乘之尊为:我父。而自己的名字,她说,是:朱朱。然而,在已知的、刊布天下的明清正史、稗官中,迄今都还没有找到“朱朱”这个名字;或者保守地说,即便有她这个人,却不是她所说的这个名字,而且,还缺少有力的证据支持:这个人的确是存在过。不过,就她本人来说,她完全无视于历史,也无视那个记录她声音的历史学家——上帝,她完全就没有视觉——她像是在黑暗中独白。那一年的秋深后,青年史学家把记录的手稿交给瞎眼老妇,请她(在别人或他本人的帮助下)加以审核,以便他日后整理成书。但就在这一天,她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件迄今不为人知的事情,也许是一个意外的冲突,乖戾、骄傲的老妇永久性地扣下了手稿,没有发还给这位青年,——这是导致手稿不能被最终完成的原因。
代序 长安来信(5)
舅公认为,这部手稿内容庞杂,情节诡谲,如果被学术界证实,足以对一段重要的历史构成颠覆。然而,对他这样一辈子只服从于内心生活的人来说,学术却又是不值一文的。舅公晚年,对手稿的真实性愈发深信不疑,理由是:他从藤箱里随手拾起一张纸片,都能从言辞中读出无限的沉痛和深情。在舅公心目中,“沉痛和深情”是无法伪造的。
《我父》,这盛满一藤箱的手稿,舅公传给了我,我就像继承了一个做不醒的梦。好在这个梦富有趣味,兼有鸦片的昏沉和芬芳,适合我这种闲逸、懒散的学者。欢君给了我不小的支持,她的乐观、俏皮,消解了长时间研究手稿带来的烦闷。她说,“切莫苦自己,历史既然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嫁得出去也就可以了,像我这种没心没肺的家伙,不是还有人要么?”她回重庆省亲期间,我飞到波士顿,去哈佛东亚文化研究所查阅了大量明清档案,其中多为私家笔记,并在一些同门师兄弟的帮助下,推测出了手稿何以会在1765年的秋天,交到托蒂?皮耶罗神父的手中。——这一点,在舅公的研究中,尚是一个空白。
朱朱,手稿的女主人公/讲述人,李自成攻破北京城的时候,她还是个少女,年龄不会超过十八岁,在紫禁城的大火之夜,她同时失去了我父和双目的视力。一个叫德吕尔?德吕翁的传教士(国籍不详)拾到她,并收养了她,她在手稿中,称他为“我的养父”。德吕翁由于精通天文学知识,在明、清两朝,均官拜御前历法官,在钦天监供职,这使他所受的礼遇,远远高于其他西方同行。他卒年不详,如果康熙二十八年手稿撰写的时候,他还活着,应该已在百岁之上了。作为瞎眼老妇的朱朱,后来也下落不明。就我所知,在历史中不明不白失踪的女人,给我印象深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两宋之交的李清照,一个就是明清换代的朱朱。这部手稿后边的潦草附录中暗示,由于发生了她和史学家之间那件不为人知的事情,她本来是要怒而焚稿的,但火焰的灼痛(一定还有别的什么)让她改变了念头……朱朱留下的最后一个有物证的踪迹,就是把手稿送到了她养父的一个学生H(姑且称他为H)的家中,请他“封存”。H曾从德吕尔?德吕翁那儿学到天文学知识,得以在钦天监服务。H临死前,又把手稿传给了自己的学生P(也姑且称他为P罢),但并没有多作交待,只嘱托“收起来”。这已是康熙54年之后的事情了,郎世宁已抵北京,并已经给康熙皇帝敬献过金鸡纳霜,有效地治好了陛下的贵恙:疟疾。此后,他正式在宫中画像兼行医。P和郎世宁成为了挚友,P对汉字和宫闱秘史都知之甚浅,就把“收起来”的手稿作为艺术品,赠送给了作为画家的郎世宁。
朱朱当初把手稿交给H神父封存,封存,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她没有说,迄今也没有人能猜到。然而,这部手稿在辗转过程中,还是泄露了一丝风声,并被敏感的人捕捉了下来:浙江宁波天一阁藏书搂的书目中,有关于明遗民的大量笔记,其中一部《燕山龙隐录》,赫然标着“亟待搜寻”的字样。我以为,《燕山龙隐录》,极可能就是这部手稿本来的名称。
郎世宁是继利玛窦之后,在华最有影响力的传教士、艺术家和中国通。他能意识到《燕山龙隐录》的重要性,却看不到它可以面世的那一天。在珍藏了手稿大约四十年之后,他在行将就木之前,把手稿通过托蒂?皮耶罗神父,带到了海外。之所以要偷偷放在盛桂花糕的篮底,我推测,是他实在不知该向皮耶罗交待什么话。就在这持久的沉默中,《燕山龙隐录》随皮耶罗开始了比他的归乡之旅更为漫长、也更为曲折的语言、地理的大迁徙:它在时间中改头换面,几乎让人无法辨析真相。
代序 长安来信(6)
欢君返美后,对我研究出的这一结论颇为惊讶,连声夸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几乎让我受宠若惊。当晚大吃大嚼她做的热辣辣重庆火锅时,她慨然表示,如果我有志把《我父》回译为中文,她愿意尽其所能地协助。大喜之余,我用啤酒把自己灌醉了。但是,从法语回译这部手稿,远比我们所能想像的更为艰难:我在法语上下过功夫,阅读没有大碍(欢君也能读读),但毕竟不是我的母语。欢君的母语是中文,但她的历史知识还停留在高中阶段;我虽然专治中国古史,对汉语的种种奥秘,却还只能意会、拙于言传。我俩绑在一块,从表面上看,自有许多优势,我可以对着法文手稿和葡文夹注,用英文诵读,欢君则用中文记录,事情就这么简单。然而不然,为了从两种语言(实际不止两种)里找到相互准确对位的词,使我俩抠破了头皮。语言犹如丛林,一旦身陷其中,发现处处歧路,举步维艰。而欢君对维护汉语精确性的倔强,和我对汉学知识的自信,经常锋芒相对,各不相让,发展到极端,就是冷嘲热讽,恶语相向,中美关系,时时面临危机。为了打破僵局,——有时候会持续一天或者一周——我只好以和稀泥的方式寻求解决,而她这时也礼让两分,于是我们就此在一个词语上达成并不心甘情愿的妥协。暑期,为了这件自找麻烦的事情,我们甚至放弃了旅行,终于在上个礼拜五的晚上(后半夜),把一箱子蝌蚪文,统统变成了方块字。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喝杯早茶(峨眉竹叶青)来庆贺一番,就沮丧地发现,回译出的这部手稿,每一个汉字我们都认识,但却是无法卒读的:它情节枝蔓丛生,细节如荒草乱长,涉及的人物不仅众多,而且性格破碎,前后多有矛盾、抵触,在历史的拐点,常含着不合牌理、不合逻辑之突变,更有波诡云谲、相思如灰,让人读得时而悲咽无语,时而又一头雾水。这固然与瞎眼老妇恣肆汪洋(或曰信口开河)的讲述方式有关,更因为它的母本也仅仅是一部未经整理、修订的的原始文稿。加之,它在语言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转换中,留下了不计其数的误译、漏译、揣测、武断的增添与删节,总之,它千疮百孔,如画在绢帛上的一幅古代地图,反复被虫咬过,又反复被人按臆想重新编织和涂写,最后,图上标示的点与线就全乱了。
这意料之外的打击,把我们打闷了。在长时间的无语后,还是我勉力支撑了起来。我指着桌上、地板上,堆放的一小摞一小摞书稿,哑声说:
“这是带给人无限麻烦的书。”
欢君哭兮兮地说,“我同意……”
“无限的烦恼,无限的时间。”
“我同意……”
我做了个有力的手势,说,“让我们把它忘了罢。”就俯身把书稿拣起来,抱到屋外的草坪上,摞起一座山。在我掏打火机的时候,欢君跟了出来,向我背诵了她喜欢的一个哲学家(我怀疑是个小说家)的一段话:“一本无限的书在燃烧时也许同样是无限的,因而会使这个星球被烟所窒息。”她脸上没有了泪痕,调皮地看着我。
我把打火机扔了。我俩都同意再给它寻找一次机会。我和她都不忍心说出那句中国俗话:
“死马当活马医。”
何先生,欢君向我推荐的医生就是您。
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我找不到其他人了。也请恕我直言,您也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人,却是我能够找到的人。欢君之所以向我推荐您,是基于以下三个理由:
一,对校友的信任。
二,您受过历史学的基本训练。
三,您是一位作家,写过李清照南渡这样的小说,历史/文学在您的写作中如影随形。欢君问过我,“让一只古代瓷盘的残片重新复原为瓷盘,靠什么?”我说,“胶水和石膏。”她说,“大错。是想像力。”这句话,帮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
何先生,现在我和欢君掌握的,就是一堆(又一堆)语言的残片,而您手上所有的,即胶水、石膏和修复术。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工作,把它修复为一本可以清晰、流畅地阅读的书。我们不指望这本书能给历史和文学构成颠覆或某种大的贡献,只乞盼它能够被完成。怀胎十月就很艰辛了,而我们还一直处在难产的境遇中。您的加入,也许能把这孕育了三百年(或者更长)的老孩子,催生出来,放还于人间。
我和欢君都期待着您的(慷慨的)回应。
您诚挚的
宇文长安(Stephen King) 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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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木樨地(1)
零一
你说你要重写一部历史,这我帮不了你。
今年谷雨过后,我的脸就像现在这样,搭了一块面纱,去法华寺海棠院喝了一回茶。海棠是盛放过的,这会儿都已经快谢了。院里坐满了喝茶的客人,稍远处的一把高凳上,有个河南后生蹲在上面说评书,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我身边有人在谈论刚刚南巡归来的康熙爷,他说会稽的老道献给这个爷一个肚脐生香、弱骨丰肌的女子,夜夜侍寝,弄得龙体欢悦。他说完,四下是一片的叹息,就连老秃驴都在感慨,“阿弥陀佛,论调和阴阳,还是牛鼻子更有办法的。”一个老者,中气饱满,听他的声音,就猜得到是鹤发、尖嘴、猴腮的,还一定食过大明的俸禄,至少是做过四品的言官,他接过秃驴的话来,拍着茶桌说,“本朝的祥瑞,就由这香气可见了。”我差点把一碗茶水,泼在了他的老脸上:这话,你该拿到太和殿上去说罢。
可我长长地吸口气,甚么都没说。海棠是在谢了,粱柱和砖的缝隙里,却还留着让人昏沉沉的海棠味。距我上次来法华寺看海棠,看一个人,已经整整四十五个年头了。世道变了,人心变了,大明的言官,也剃光半个脑袋,屁股后边拖了长长的辫子……只有海棠的味道,秃驴们的袈纱,钟罄的铿然一响,还和四十五年前没有两样,也和一千年前,是一模一样的。冰凉的铜,石头,瘦嶙嶙的狗,有时候是比人还要有心有肝的。那天,在我出了山门要上轿时,有一个年青人跟出来,向我施礼。他说他是一个画家。他恳请我答应让他替我画一幅肖像。他说他可以画得非常逼真,让我如对一面镜子。我说,“一个女人,已经很老了,她还需要对着镜子干甚么?”画家改了口,说他可以比照现在的我,画出十六岁时候的模样。“天!”我笑起来,他被我沙哑的笑声惊懵了,笑声就跟成群的蝙蝠似的,有力地拍打着墙壁和他本人。后来,我把笑声收了,告诉他,“你所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没有看到吗?我是一个瞎子啊。”
不需要我把这话向你重复一遍罢,年青人。你们不傻,都有着夜猫般的眼睛,狗一样的鼻子,我隐姓埋名四十五年,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告诉我,从我身上咬下一口肉,真的可以让一页纸,或者很多的纸,传之不朽吗?你野心勃勃,心思过人,在这个年纪上,就写出了有关明清换代的《明季北略》、《明季南略》两部史书,这是不错的。两部书,据说都在士林中偷偷传阅,可谓誉满天下、谤亦随之……这也很不错。写了书,没人肯读,就自己咕哝,说要收起来,藏在屋粱上,留给百年之后的圣贤,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取羞辱。圣贤基本上是不读书的,他们一日三省其身,也就是说,大多时候都在想事情,所谓面壁思过,就是对着墙发呆。哪天墙塌了,他们就破壁出来,功德圆满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