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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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春秋-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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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发都没有更多的兴趣,他关心的是置身于隐秘、荫蔽、掩盖、伪装之下的那一部分。他同时伸出了蒲扇大的右手,张开五指从我母亲的额头向下滑。他的拇指和幺指夹住她的双颊,食指和无名指搭住她的眼帘,而他的中指则划过她的眉心、鼻梁、人中……就像君王踏着紫禁城纵贯南北的中轴线,气定神闲地走向那座金銮宝殿深处的龙椅。
来顺儿的胡萝卜般的指头,掠过我母亲乌红的樱唇、圆润的下巴和深陷的颈窝,接着隐入绣满杏花的裘被,像一张耙子那样耙过她业已平板的胸脯、耷拉的*,在她的肚脐上作了短暂的停留,最后抵达了那一小块极其狭窄的地带……他的脸上愈来愈没有表情,只有那根被打斜的鼻梁,还有嘴角轻微地歪曲,泄露出一丝晦暗的心情。而她的神态,早已千变万化。在那一根要命的指头的点拨下,她干缩的躯干蛇一样扭曲起来,五官在可怕地变形,痛苦、痉挛、抽搐,那张开的森森白牙恨不能把假想中的仇恨、饥馋一口全吞下!
来顺儿微笑着,把头埋到她的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来,她在身体的亢奋中虚弱地嗫嚅着:“不……”但是,来顺儿就像自己的那根指头一样,把那两个字不断地重复着,声音体贴、温馨而又坚定,嘴角却挂着一丝恶毒的微笑。“不,”她说,“不,不……”但是,滚滚的高潮冲决了她脆弱得可笑的堤防,——那成串的含混不清,憋成了一股嚎啕大哭。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第四卷 俊仆(5)
二七
立冬后,北京落了一场大雪。那雪从天亮以前一直下到黄昏,沙沙不绝的雪声就像有万万条蚁虫在啃噬着巨大的物质。没有风,而太阳却高悬着,阳光透过密密的雪花照过来,如同不祥的白幛在令人晕眩地晃荡。那些失去居所的麻雀,都争相撞破了木樨地纸糊的窗户,试图在青楼中寻到一点温暖和食物。它们的结局,却是充当了别人的美味。那一天,烧烤麻雀肉的焦煳煳的香气,代替了桂花的芬芳,迷漫了整个的木樨地,并向周边飘扬开去。
客人们闻香踏雪而来,白得肃静的空地里停满了花花绿绿的轿子,使木樨地看起来格外的凄迷。那一天,青楼中都在添酒加菜,泥炭小炉烧得通红,呢喃的小曲唱得醉生梦死。我知道,这时候只有两间屋子里的响动与众不同:那就是我母亲的卧室和我的卧室。
母亲在床头和来顺儿窃窃私语,伴随着时断时续的抽泣。而隔壁的我,则根本就只有持续的沉默。
我用一根又长又细的丝线,系在麻雀的左腿上,把它们拴成了一串。我很有耐心地做着这件事,因为丝线太光滑,稍一不慎就无法系牢。当这串麻雀达到三十六只,也许是七十二只,我记不清了,我就提着它们走到变得如琼枝、珊瑚的树林中放飞。
这些麻雀拴在一起,必须同时张开翅膀,并以均匀的速度飞翔,才有可能逃出这个已经变为烧烤麻雀的大作坊,重新获得一次选择生和死的机会。现在我已经忘了我当时的心情,是对它们怀着悲悯抑或诅咒?我把麻雀提起来,奋力向天空掷了出去,——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翩翩两骑顶雪驰来,马蹄溅起的雪花和泥泞在身前身后优美地飞扬。我明白,那是来自紫禁城的黄衫使者。
这一回,来顺儿没有用他洞箫般的铁棍阻挡小刘子。因为小刘子的手中握着一个可能是御旨的黄色卷筒,他把卷筒指向哪儿,哪儿就好像洋溢着高贵、粲然的天光。小刘子说,“皇帝宣朱朱小姐进宫。”
母亲脸上的表情很漠然。但是身为仆人的来顺儿却代替她提出了异议。他说,“主母体弱多病,朱朱小姐应该留在她的身边克尽孝道。”
“啪!”——只听绵渍渍的一声脆响,来顺儿脸上出其不意地挨了一皮鞭。小刘子用那黄色的卷筒昂然指着来顺儿脸上的血痕:“奴才,这是你说话的地方?!”
母亲惊叫一声,却不知该张开胸怀扑向来顺儿,还是该用尖牙利齿冲向小刘子。她瞪大湿润的丹凤眼,满含着恐惧和仇恨。倒是来顺儿表现得异常的平静,他说,“公公息怒,奴才的意思只是问主母能不能和小姐同行,那样小姐可以照顾主母,而主母也能借此沐浴皇恩。”
“不……”母亲把小嘴张成了夷语中的O型。但是,来顺儿迅速侧过身子,以坚定的目光阻挡了她的抗议。
小刘子并不回答,只是转向我,充满了谦卑和顺从。而我呢,却一言不发,仅仅报以他莞尔的一笑。
这一回,我是坐在小刘子前边的马鞍上离开木樨地的。小沅在楼下的雪地上抱着双臂徘徊,她身上铺满了厚墩墩的雪花,好像她自己也是从天而降的一朵雪。我哼了一声,抱着马的脖子,小刘子抱住了我的腰。转眼间,太阳消失,风雪迷漫,木樨地在“嘚儿、嘚儿”的马蹄声中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或者说,转眼间,两骑三人就挟着风雪黄昏驰出了来顺儿那怅然失望的视野。而我的母亲呢,大约正将头埋在松软的桂花枕中,再一次抽泣起来了。 。  。。  想看书来
第四卷 俊仆(6)
我忽然牵挂起那一串抛向天空的麻雀,它们振翅飞起来了吗?但是我向小刘子说出的话却是,“那个在红叶上写满狐妖故事的妃子,她怎么样了啊?”
“你还在念着她啊,”小刘子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他说,“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她早死了。她们那一朝妃子全死了。皇帝最后也驾崩了。——就连骨头都烂了!”
小刘子在黄骠马溜圆的屁股上猛抽了一鞭子,我立刻感到自己就像在驾着一道闪电向前滑翔,雪花扑向我的双眼和面颊,又片片融化。小刘子搂着我肚腹的手有力而又温柔,我第一次察觉胸脯上有两团累赘的家什在上下均匀地颤抖,全身突然之间有了说不出的惊栗和快乐,于是我以放肆的大笑回应着小刘子放肆的大笑。在通向紫禁城的道路和桥梁上,持续回荡着这种凶蛮却没有意义的声音。
这是崇祯一十五年立冬以后的事情。后来我知道,李自成就是在这时候大破了襄阳,纵军杀入荆州,歼灭了父皇派出的一支三万七千人的剿贼劲旅。据死里逃生的残兵散布说,那些倒毙在风雪中的尸体,在苍野中看起来竟有出奇的平静和温顺。从他们的创口和七窍滴淌出来的血汁,在枯死的草根和冰冷的石头上凝成了发皱的紫斑。这些紫斑再后来,就成了京师药坊中重金收购来治疗肺痨的良药,雅称为“血碧”。
在我重返紫禁城,再次见到我的父皇时,战场上的“血碧”还在进行最初的酝酿,没有凝结成形。而我发现父皇的龙体似乎康健了许多,不仅微微发福,而且从前清白瘦削的脸颊还有了些红润。但是,看到这种景象,我心里反而多了层酸楚。父皇问我话的时候,我有些走神,竟不知如何回答。
在这间我们父女重逢的小屋中,用松柏、桦木、青杠精制的木炭在焦黄的铜炉中平静地燃烧。温暖的气息中,有让人难过的树汁的清香。
父皇不再问我甚么。他示意我走到他的跟前,把我的手放到他的手中。父皇用他的手摩挲着我的手,就像是在观察着、辨认着和熟悉着它们。父皇的手可能是他全身惟一没有被磨蚀而保留着优雅的一小部分,说不出的纤长、精细、光滑,找不到一点茧疤或者粗皴的裂纹。而我的手竟出奇地和父皇的手一模一样,就像一双手是另一双手孪生的姊妹。时间在指缝和指缝之间泄漏着,仿佛要执拗地再现昔日的秘密。仅仅凭着父皇伸给我的这双手,我也会觉得母亲反复讲述的十六年前的往事,从此有了重要的依据。
父皇也许正在和我想着同一件事情。他看着我的手,就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朱朱要是穿上朕十六年前的龙袍,大臣们还会以为是那个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呢。”
我说,“朱朱要是穿上一身白衣秀士的轻衫布履,拿了一柄带玉坠儿的折扇,去木樨地走一遭,人家还会以为是陛下又来寻花问柳了呢。”
父皇松了我的手,哈哈地笑起来,脸上泛过一阵短暂的红潮。不过,这不是羞涩,更不是犯窘,而是透着说不出来的得意,对从前任性而又狡黠的欣赏和骄矜。
雪已经停了,父皇拉着我的手信步走到院外。积雪在脚下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塌陷声,而为白雪陪衬的红墙黄瓦则显得娇艳欲滴。虽然时辰早过了黄昏,积雪却将触眼可见的一切东西都映得格外亮堂。父皇指着远处巍然耸立的“天堆”,“你看,朕的御米又增添了好多。”一会儿,他又指着一排密闭的房子,“你看,朕存的银子已快胀破了内库了。”他再看看天空,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空气。他说,“朱朱,真是瑞雪兆丰年啊。明年的春天,从木樨地走到长安大街,不就是一幅《清明上河图》么?”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卷 俊仆(7)
我从小就没有树立起甚么是非善恶的观念,对权术就像对房术一样懵然无知。而对边疆动荡,流寇内乱,灾荒连年,瘟疫流行,我至今像面对一堆乱麻无法梳理出甲乙丙丁。当然我也无法判断父皇说的话是否发自真心,还是自己在蒙自己?我只是喜欢这样让他拉着手,听他说着话。他说的都是具体的,局部的,细节的,和关于今后的,我觉得听着心里舒坦,熨帖。我以为,父皇对他的太子、皇子、公主,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那天,父皇在雪地上还向我提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净军”。
“净军”,是挑选宫中净过身子的精悍太监组成,不仅要培育对国家和君王的忠勇,学习白刃格斗、冲锋陷阵,而且每一个兵士都要当做将军来训练,熟知兵法,懂得布阵,攻坚,退却,伏击,劫寨,直至赢得战争胜利。最后,还要演练包括献俘于午门在内的各种仪式。
今天,许多学问家,甚至大明的遗民,都嘲讽父皇组建“净军’的想法是荒谬无稽的。我现在也已经很老了,但在缅怀往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从未想到过这个想法是荒谬的,只是它当初让我感到万分的惊骇。
我问父皇,“宫中现在尚有多少太监可用呢?”
父皇说有一万五千。但是他又说,他将按照五抽一的原则来挑选,也就是说,这支“净军”的规模是正好三千人。父皇还拈着一小撮胡须笑道,“秦少游就说过,我精骑三千,当敌尔羸卒十万。对罢,朱朱!”
然而,我摇了摇头。我说,“‘净军’如果也和帝国的野战部队一样,临战即望风披靡,这是他们的可悲;‘净军’如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就是他们的可怕。这一点,还要请陛下多想一想。”
父皇侧过身子,用有些吃惊的目光打量我,就像在打量一个成年人,甚至一个大臣。他又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皇帝,眼中沉淀着冷漠和警觉。父皇的声音诉我:“你说甚么又不是可怕的呢?”
我不愿意父皇用这样的目光和声音来对待我。我笑了一笑,“刚才是朱朱胡说。‘净军’又有甚么可怕的呢!魏忠贤就是太监中顶顶可怕的了,还不是拿给陛下瓮中捉了鳖。”
但这一回,父皇却没有像提到木樨地那样,脸上现出骄矜的红潮。他望着在雪地中像琼楼玉宇般飘渺的宫殿群,默然无语。
我又说,“陛下擒杀魏忠贤的经过,真像别人传说的那么神奇吗?”
父皇再次笑起来,好像他的思绪终于从某个遥远之处拉了回来。他说,“只要是传说,就总是神奇的。对不对?”
“那真相是不是这样的呢?”
“朕不知道,从前的事情,该拿甚么作凭据,来证明它的真假呢。一群瞎子在大象身上摸来摸去,以为把大象彻底弄明白了,可他们明白的是些甚么呢?天下的百姓,读过书没读过书的,都把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挂在嘴边,视他们为明君圣主,以他们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皇上。可除了挂在嘴边的那些话,又有甚么凭据证明他们的存在不是虚妄呢。现在连一点尧舜的坛坛罐罐都找不到,比盲人摸象还要靠不住,可有谁来说过一句怀疑的话!就是那些敢对朕冒死进谏,不怕廷杖的老家伙,也没有这个胆量的。”
父皇的嘴角掠过被皱纹歪曲的微笑。他说,“倒是几百年以后,人们还可以从北京城的残垣断壁中,从印刷的官史和手抄的稗书里,找到许多既看得见又摸得着的凭据,来证明朕是如何的昏庸,刚愎,残忍,还有……这样或者是那样。”
第四卷 俊仆(8)
我第一次听父皇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听不大懂,还听得有一些困乏。然而看看父皇,他的神情却在一点点地变得亢奋,眼中闪出了炯炯的光。
二八
大雪又断断续续地落了好些天。过量的冬雪终于淹没了人们对初雪的期盼和喜悦,寒冷锁住了城市、道口和一切的门窗,把松软的雪绒凝冻成了坚实而溜滑的冰甲。背依燕山虎瞰中原的帝都,成了苍茫天地间一座孤悬的城池。然而,帝国的驿卒还是奇迹般地把崇祯一十五年岁末的坏消息从一个个风雪飘摇之乡,络绎不绝地带进了紫禁城,带到了帝国皇帝的案头上。李自成攻破汝宁、襄阳,杀掉了崇王;张献忠破了太湖,又破无为;清军则越过坍塌的长城进入山东,破十余处州县,掠走十余万人口……后来,这些带着寒气和硝烟的报告堆在父皇的案头,成了一座纸垒的煤山。再后来,他已经懒得去翻一翻了。
御前会议仍像往日一样,每次都开得像讨价还价的乡村集市。大臣们以东林、复社、阉宦、外戚、同乡等等为背景,分为不同的派系,各执一端,相互攻讦:招抚还是剿灭,议和还是抗战,安内还是攘外,割地称臣还是玉碎瓦裂……?如果主战,帅从何来,兵从何征,饷从何筹?要么议和,对谁称臣,家奴还是外贼?割多少地,纳多少银?动皇帝的私房,掏官吏的腰包,还是刮百姓的地皮……?最后,父皇总是叫锦衣卫将几个为头起哄的家伙推出午门,剥了裤子廷杖二十、三十!板子打在这些肥胖的屁股上,绵渍而清脆,在雪后的空气中传得比钟鼓楼的报时声还要辽远。父皇耷下眼帘,好像在这些声音中,他的心事也飘到了更为虚无的地方。
因为积雪堆得过厚,从宫中征集出来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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