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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别想走,你们都给我爸爸陪葬吧!”
顾文昭像发疯的野兽,面目狰狞,迅速举枪对着我扣动扳机。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快得不可思议,我茫然不知所措,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山田玉子开枪的情形。千钧一发之际林宇朝一把扳过我的身子,把我紧紧护在他的怀中。
“不要——”我尖叫着。
或许我不愿见到是这样的结果,霎那间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岁月倚沧桑
朦朦胧胧的我看见林宇朝躺在血泊中,一脸安静祥和,若不是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我可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顾文昭开枪的情形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重演,只能看见他按下扳机的动作。我试图听清楚那一声惊心动魄的枪声,耳朵却像失聪了似的,什么也听不见。画面飞快闪动,而我被死一般的寂静包围地透不过气来。整个世界像是在颠簸,天旋地转。
我一惊,挣扎着从黑暗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林宇朝右边的半张脸,路灯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为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荧光。
“宇朝你……”我又是哭又是笑的,“你没事?”
林宇朝正在开车,他回头对我轻轻一笑:“傻丫头,吓坏了吧。顾文昭的枪没子弹了。”
原来是我晕倒后做了一个噩梦,难怪我听不见枪声,难怪我看不清一切。感觉颠簸只是因为我正在被林宇朝开得飞快的车上,沈煦之抱着念乔坐在车子的后座。昏厥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猜得出他们正在往医院赶。
难得我听见沈煦之也有声音颤抖的时候,他说:“念乔你要挺住,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你一定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我的膝盖和胳膊还是很疼,是从骨子里往外深渗出的那种疼。车子开得很快,林宇朝的这辆车也许开了很长时间了,玻璃窗并不十分严实,丝丝寒风从细缝里挤进来,我动了动,抱紧受伤的胳膊。这么一动又牵动了浑身的神经,我的眉头一皱。
尽管很不愿,也不敢去看身后的沈煦之和念乔,我凝视车前的挡风玻璃,企图转移注意力,但他们的说话声就像夏天赶不走的蚊子,嗡嗡嗡在我耳边细细低吟。
念乔受伤很重,她的声音几不可闻:“煦之,不要恨我。”
“不会的,不会的。”
“那你爱我吗?”
“我……”沈煦之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喜欢你。”
念乔剧烈咳嗽起来:“咳咳……我知道,你爱的人始终是……可是我爱你,很爱很爱。”
“我知道。”
“对不起,有两件事我骗了你。那天我们……咳咳,那天我在你的酒里面放了东西,所以你才会做出那样的事……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妒忌挽素,我样样都不如她。我想,总有一天我也要让她妒忌我一次。我把你从她身边抢了过来,我以为我赢了,但其实我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为什么我会真的爱上你,我明明知道你的心始终在挽素那里。我太傻了……”
“别说了。”
“不,我要说。”念乔很固执,声音也提高了一分,“再不说就没时间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对你说我流掉了孩子,那也是骗你的,我们的孩子没有死。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不肯放弃挽素,所以我故意和你走了不同的路。我想知道,如果我不见了,你会不会像担心挽素一样担心我。你会吗?”
沈煦之说:“会,我会的。我们的孩子呢?”
“我们”两个字从沈煦之嘴里说出来,顿时好像有根针刺进了我手上的伤口,我低头一看,竟然真的有血渗出,可是我分不清这血究竟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
我听到念乔对沈煦之说:“你去泥巴弄33号找花姨,她一直在帮我照顾沁心。沁心就是我们的女儿,她长得很像你,那双眼睛和你一样明亮……煦之你答应我,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我们的女儿去英国。这里太乱了,我不想让她和我一样有一个灰色的童年。在英国的十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希望沁心也能过得开开心心的……”
在英国的十年……我鼻子酸酸的。原来她也觉得那十年是最开心的日子,可是我却觉得那些快乐都是骗人的。如今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挽素——”念乔在身后唤我的名字。
我鼓起勇气,终于把头转了过去。
念乔胸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我找不到子弹到底打中了哪里,不过看情况她比我上次伤得轻。那一次我刚被打中就昏了过去,而念乔能撑这么久,她应该是有救的。
“念乔……”我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泪滚了出来,“为什么这么傻啊?”
她始终是我的妹妹,又替我挡了那一枪,纵使再铁石心肠我也狠不下心再对她说一句狠话。
“挽素,姐……你恨我吗?”
我猜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点点头说:“你和我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想骗你。你伤我那么深,说不恨你那是假的,我自问还没有伟大到那个程度。”
她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姐,谢谢你的坦白。其实我也恨你,你知道吗,有多爱你我就有多恨你。”
这句话却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只顾着抹眼泪,念乔的眼睛也是湿的,她看着我,像是等着我对她说什么,而我无话可说。
“你能原谅我吗?”她又问。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
“不,我希望得到你真心的原谅,而不是因为我救了你。你能吗?”
我拼命点头,动一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这让我回忆起我和念乔的小时候。我们在伦敦住的出租房门前有一棵刚种下不久的小悬铃木,姗妮曾告诉我,悬铃木还有一个名字叫英国梧桐。
伦敦经常下雨,每次雨停的时候我们总喜欢使劲摇那棵树,叶子上的积水就哗啦啦往下掉,我们手掌盖在头上,边笑边往没有落水的地方跑。后来那棵悬铃木越长越大,十几年后的今天,也许它已经合抱了,我们再也摇不动它了。
“谢谢你。”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有种强烈的不安感,大叫:“念乔别睡,我们就要到医院了,我们到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念乔!”
“念乔已经走了。”沈煦之的语调很平静。
我摇头:“不,你骗人。上次我也中过枪,既然我能活下来,你念乔也可以的——念乔你说话啊,你快告诉他,你没死。”
念乔没有回答我,她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
“怎么会这样?”
我探出手在念乔的胸前摸索,惊讶地发现子弹打在肺叶处,她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大概就是约克叔叔曾说过的回光返照吧。她没有像我上次一样当场晕厥,而是讲出心里所有的话之后,永远地睡着了。
我瘫在车座上,眼泪已经干了,但还是不停地干抽着。
林宇朝放慢了车速,他问沈煦之:“还去医院吗?”
“去吧,”沈煦之说,“挽素身上也有伤。”
我边抽泣边说:“眼睛看不见那段时间,我一想起念乔就咬牙切齿的,恨不得跟她一起下地狱去。现在她真的走了,我却更恨我自己。她是为了救我才……”
“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应该答应让她跟来。”沈煦之说。
他帮念乔整理完头发,又替她拉平衣服。念乔和我一样,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胸前宛如红莲绽放,美丽妖异。
我想了想,对林宇朝说:“我们不能去医院,万一宫本知道我还活着,他不会放过我的,爸爸和外公也会被我连累。”
“不用担心,宫本已经死了。”
“死了?”
很多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早在顾远城威胁我的前一天宫本就已经死了,但真正令我震惊的是,杀死宫本的人居然是他一手带大的兰西子。杀了宫本之后兰西子在山田玉子的坟前自刎。
山田玉子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人,对于兰西子她却是比父母还亲的姐姐。我能理解为什么兰西子会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来为姐姐报仇。
兰西子表面柔弱,骨子里却是个很执着的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一如她认为我是她的朋友,就不顾一切地帮助我,哪怕得罪她的宫本叔叔和姐姐。我想,在得知山田玉子死讯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个能亲手为姐姐报仇的机会。
在火车上告别的那次,兰西子告诉我她会和姐姐一起回到属于她们自己的国家,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要不是因为我,山田玉子就不会被宫本当替罪羊逼死,兰西子也不不会死,或许她们已经告别了这段灰暗的生活。
以前外公说过念乔是个有福气的人,他漏掉了一句,我是个不祥的人。在我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妈妈、挽衣、兰西子、念乔……如果没有外公的从中斡旋,说不定连爸爸也会出事。
我把这些话说给林宇朝听了时候,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嘲笑我:“小丫头哪来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我想反驳,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很严肃地对我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只是我们不该生在这个年代。兵荒马乱的乱世,死人是很普通的事。仅仅是我们的身边就有这么多人离去,全上海呢?又或者是全国、全世界?又有多少人颠沛流离,生不如死?”
他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只不过是一介女子,我做不到像他和沈煦之那样心系天下苍生,或者可以说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那些大道理太难懂,我也不想去弄懂。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念乔的葬礼是在第三天举行的,那个时侯全上海的人几乎都听说了这件奇事:白振义的亲外孙女没有死,收养的外孙女却死了。
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白花,站在念乔的灵堂前给前来吊唁的人回礼。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估计他们还从没见过死了一年多又活过来的人。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复杂,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夏雨珊和爱丽丝知道我还活着,高兴地抱着我又哭又笑。我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之前爸爸和外公见到我的时候反应比她们还大,尤其是外公,我第一次看见他流眼泪。也是因为我的死而复生,外公和爸爸终于解开了藏在心里十几年的疙瘩,握手言和了。
夏雨珊的变化很大,不再是以前那个一见到沈煦之就脸红心跳的邻家女孩了。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爱丽丝的影子,优雅、高贵、矜持,或者说她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名门千金。她说爱丽丝教给了她好多东西,也帮她摆脱了对沈煦之的无法自拔的单恋。虽然一早就知道她和爱丽丝的关系很好,她能受到爱丽丝这么深刻的影像却是我没料到的。女孩子容易因爱生恨,念乔便是如此。我还担心过夏雨珊会不会因此受伤,看来是我多虑了。
“挽素,你长大了。”爱丽丝由衷地对我说。
深巷明朝卖杏花
念乔和妈妈安葬在同一个公墓,头七的时候我和沈煦之一起去拜祭她,顺便在妈妈坟前放了一束花。前几天我和外公商量,想把挽衣迁葬到这里来。挽衣,我唯一的姐姐,她是那么的不幸,从生到死都没见过自己的生母一面,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有妈妈的陪伴,她以后不会再孤单了。
而兰西子为我立的衣冠冢也恰恰在妈妈的坟墓隔壁。外公曾强烈要求我把坟墓拆了,说这样不吉利。爸爸也跟我提过这事,但我都拒绝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或喜或悲,念乔和挽衣最终都回到了妈妈身边,只差我一个。无论如何,我们三个都是妈妈的女儿,我理应陪着她们的。
从墓地到停车的地方明明不是很远,我却感觉这段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甚至越走越长了。沈煦之似乎也很尴尬,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自然地左顾右盼,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墓地旁边的桃树已经冒出了些许小花苞,再过不久就应该能看到落英缤纷了吧。我从来都认为,花最美不是在她绽放的时候,而是凋零的刹那,我喜欢这种破碎的美丽。小时候我问过妈妈,为什么其他的花是先长叶子再开花,而桃花却要先开完花再长叶子。时隔多年,我忘了妈妈是怎么回答我的了,只记得当时她的表情很忧伤,宛如一朵即将开到荼靡的茉莉。
沈煦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一僵,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回答地很不自然。
见他伸出手,我急忙后退一步,理了理前额的几根发丝。沈煦之淡然一笑,显得十分拘谨。
我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沁心很漂亮,她长得像你。”
念乔死的第二天沈煦之就把沁心带回来了,果然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沈煦之一样有着水波不惊的光芒。见到沁心的第一眼我就不能阻止自己去喜欢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她应该有个完美的人生,而不是像她妈妈一样一生都陷在仇恨和算计中。
爸爸也是才知道沈煦之、念乔还有我三个人之间的纠葛,他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也很喜欢沁心。念乔临死前要求沈煦之带沁心去英国,之后沈煦之没有提过这件事。我还以为他把这件事忘了。不过昨天下午听沈忠说,沈煦之吩咐他买了去英国的船票,时间是明天。
在春天来临之际,我们又迎来了又一场告别,而这次告别,也有可能是我们的永别。
沈煦之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明天要走的事,他不点破,我也不方便问。至于他和爸爸之间的所谓家国大事,我一个小女人更是不懂,我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幸福,这就足够了。
我们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像是过了几个世纪,我们终于走到了停车的地方。以前和沈煦之坐同一辆车,我总喜欢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坐上。当我打开后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沈煦之又叫了我一声,他说:“挽素,谢谢你。”
“嗯?”我不明所以。
“谢谢你把高蒙奇留下的提货单交给我。你知道吗,有了那批军火,我们的革命事业如虎添翼,不久以后一定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的。我有信心,我们肯定会胜利,我们肯定能结束这个乱世,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沈煦之滔滔不绝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