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那间房子的灯光一下灭了,难道敌人发觉外面有动静?人们的心全扣上了弦,怦怦乱跳,有的战士吃不住劲想站起来动手,柯山把手向下压了压,几个战士才又卧下去。柯山回头看看程排长,程排长也用手向下压了压,然后又指指自己的鼻子,指指东房。柯山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和冯永年一弯腰就溜到了西房,将身子贴在房门两旁。
院子里照旧没有一点别的响动。隔了约三四分钟,西屋有人走动,门“吱呦”的一声开了,但是并没有人出来。又隔了一会儿,一个人向外喊了一声门岗。大门口有人答应了一声,柯山估计那八成是贺二虎。屋里的那人大概觉得没事了,便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冯永年沉不住气了,上去就抱住那人,但是没有搂住那只拿枪的手。那人抬枪准备射击,柯山跃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往上一举,枪响了,子弹却射向了天空。冯永年趁势将他掀翻在地,两名战士过来二话没说拖扯着他就退到了前院。东屋那边也打响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静得有些恕�
西屋里仍是墨黑墨黑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柯山向冯永年打了一个手势,冯永年抡起枪托猛然将窗户捅开,柯山端着冲锋枪趁虚纵了进去,后面的人也跟着拥进来,用手电一照,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一张桌子倒在地上,床上非常凌乱,好像方才有人匆忙中收拾过东西。再进去是一个杂物间,除了一些杂物还有一个小米仓,屋内没有什么可疑处。柯山过去打开米仓的门板,里面是空的,向左一看,只见紧靠屋墙的仓板已被卸下了3块,墙上现出一个圆洞。看样子,这洞是事先就掏好的,平时在洞的两面涂上一层泥,有事时踹开就能爬到院外。
此时,外面有“喂——喂,来呀!”的喊声,声音是间断的,好像中间被人堵住了嘴。柯山一听就是小石,急忙从墙洞钻出去,头被落下来的砖砸了一下也没觉得痛,那个在东墙警戒的战士也奔跑着赶了过来。
在水田里有两个人滚在一起,被压在下面的正是小石,他几乎已经支持不住了。那上面的人见情况不妙丢下小石就要跑,却被小石滚身死死抱住了脚,一下子便摔倒在地。柯山上去把那人揪住,他还想挣扎,但是被赶来的战士扭住了双手。小石站起来满嘴都是泥巴,不住地吐。
“伤着了没有,小石?”柯山问。
“哪儿也没伤着,就是脖子被这王八蛋卡了几下,不过他的耳朵也让我咬下一块肉。”他摸着脖子又不住地吐唾沫,好像那人的耳朵还在他的嘴里。停了一下,他低头向左右找什么东西,一面对柯山说,“这小子从墙洞出来时提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皮包。他过了田坎正好碰见我。叫他站住他不听,本来我想一枪打死他,不过你说要捉活的。”他怒视那人一眼又说:“等我扑过去他就把东西扔了,大概是甩在那边。”
过去几步,草丛里果然有一件东西,是一个沉重的小型手提皮包,上面印有白色的USA字样,显然是一架收发报机。
战斗结束了。东屋除了当场打死的以外,还活捉了两个匪徒,我方人员无一伤亡。经过确认,西屋里的两个人正是要抓的那两名台湾特务。
程排长点上灯,两个敌特一前一后被带到屋里,走在前面的也就是被小石捉住的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破旧的美式军服,浑身都是泥土,一双充满了血丝的鹰眼,挑衅地打量着每个人。后面那个身材短小,也是一身美式军服,黑黑的面皮上长满了痤疮。
程排长走到他们面前厉声地说道:“两位辛苦了,老老实实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吧,省得费事。”
那个矮个哭丧着脸说:“同志——”
“谁是你的同志。”程排长唬起了面孔。
“是,是。”矮个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长官同志,不要误会,我们隶属国军第122军,只是一名小小的随从副官,受长官胁迫才来到这里的。我们知道贵军优待俘虏,正商量着要去投诚呢。”那高个子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
“随从副官?那么张冕、杨文华又是谁?”柯山厉声问道。
那二人吃惊地看着柯山,但高个旋即镇静下来,一字一字地说:“不知道。”
此时,小石和冯永年走进来,不约而同地喊道:“吴刚!”
冯永年指着高个子对柯山说:“这小子叫吴刚,是吴显贵的儿子。”
小石冲过去狠狠捣了吴刚两拳,咬着牙说道:“龟儿子,你也有今天。”
对方也不躲闪,冷冷地看着柯山,“请长官不要忘了,我父亲现在是贵政府的委员,是在为贵政府办事。至于我,与您一样,只是在尽一名军人的天职。”见柯山没有反应,又说道,“就目前情况来看,贵部系孤军深入,恐怕很难脱身。不过,我可以选择投诚,引领你们安全撤离。毕竟我父亲在为贵政府办事,这也算是给他老人家的一份见面礼吧。”
柯山一时产生了犹豫:这小子叫吴刚,而不是张冕或杨文华,难道抓错了?
正在这时,贺二虎推进来一个匪兵,“有什么话快说,敢编瞎话,先点了你小子的天灯。”
那匪兵结结巴巴地说:“求大军宽大处理,绝不敢编瞎话。他俩是台湾派过来的。”然后指着吴刚,“他叫张冕,是专员。”又指着那矮个,“他叫杨文华,是副专员。要是错了,就点我的天灯。”
“怎么样?现在没话可说了吧!”柯山盯着吴刚说。
吴刚反而非常镇静,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翻起眼睛看着天花板,“是的,不错,我叫吴刚,张冕也是我。”
“莫跟他废话,不老实就早点儿送他回老家。”小石平端起枪,“哗啦”一声推弹上了膛。
柯山向小石摆了摆手,他知道从这两名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务嘴中暂时不会问出什么来,便转身问那名匪兵:“他们的东西都放在哪里?”
匪兵指了指床下。两名战士迅速挪开床,抽出墙角的两块砖,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
原来是专员委任状、密码,还有一张译出来的电稿——奉总统谕:祝你们顺利成功。举事后即在永绥赶修机场,以便派机增援。凡捕获之共匪及亲共、通共分子,一律处死。谨对你们及吴显贵先生为人类的和平、幸福所做出的贡献,表示致意。
随后,柯山命令对麻家染坊进行仔细搜查。此时,西面山上连续响了3枪,接着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看样子是螺丝洞来的匪徒,从枪声中可以听出敌人为数不少,约有二三百人,并配备着机枪。柯山连忙叫小石去给西山的监视组送信,“叫他们坚持,我们爬上来时的山头后就闪动手电,然后再陆续撤退。”
“是。”小石说完,提起枪就跑出去了。
吴刚和杨文华此时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好像他们已经得救了似的。
西山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枪声中掺着手榴弹的声音,南面山上也有了稀落的枪声。柯山决定仍由后面竹林原路奔上山头。
柯山带一个组押着俘虏先走,其他人留在后面掩护。
杨文华刚走出门,便站在墙边哭丧着说:“长官,松一松绑吧!太紧了,实在吃不消。”
小石上去就是一枪托,他就势倒下去,更是赖着不走了。柯山当即命令两个战士去拖。两个战士扯着他衣服还没拖上两步,大概是石头碰疼了他,这才重新站直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刚爬上半山腰,敌人的子弹就不住打过来。显然一部分匪兵绕了过来。
此时,吴刚在一棵树底下跌倒了,说什么也不起来,杨文华也跟着倒在了旁边。柯山真有些急了,端起枪厉声对他们说:“现在给你们10秒钟考虑,是走,还是‘留’在这儿!上级有命令,必要时我们可以这样做!”事实上,若是他们不走,柯山还真准备打死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宁可回去挨批也得这样做。
见情况不妙,吴刚扬着头说:“走就走吧,何必动火。”
西山的监视组和后面的阻击组退了回来。小石浑身滚得不成样子,衣服撕成了一条条的。他提着枪,肚子一抽一鼓喘不过气,吃力地拔着腿,看样子已跑不动了,走到柯山跟前一喘一停地介绍后面的情况。
柯山真有点心疼起来,忙扶着他说:“累了吧?”
“死都值得。”
3个小组汇合后沿着山脊小路边打边撤,小路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啪啪”一排子弹从侧面的松林打过来,人们一下都卧倒了,可小石还站着,他的手正在打开手榴弹的盖子,柯山喊了一声这才卧倒。
那片松林,就是来时遇到去螺丝洞报信的人的那块在山脊上突出去的慢坡,小路就是紧靠着岩壁和松林前端擦过去的。过去后,小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毫无遮拦。此时,后面的敌人也是越逼越近,兜着屁股追。程排长那一组顽强地抗击着追兵。侧面的子弹又打了过来,隔不上一米便有一个泥水泡溅起来,一个战士翻了一下身就不动了。
柯山他们被敌人的火力压制在了这里。
吴刚歪着嘴笑了。
战士们偏着脸看柯山。他抬头看了看松林,忽然想起松林的后边是通向深谷的茅草小路,想必敌人是从这里迂回过来的。而松林的另一面仍是墙一般的山脊,只要把松林的敌人挤下深谷,冲过这段小路,就能突出包围圈,便喊了一声:“两个人一组冲过去,用手榴弹砸!其他人掩护!”
语音未落,小石和前面的一个战士就飞也似的冲了过去,随后又冲过去一组……松林的匪兵被赶向了深谷,山脊上的小路已经打通。
柯山兴奋地大叫一声:“好!”可是回头召集队伍准备撤退时,却发现吴刚不见了!他的大脑瞬间变成空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奔跑过来的程排长果断地推了他一把,喊道:“先撤,至少咱们手里还有一个!”柯山懊恼地一跺脚,扯起杨文华就跑。
匪徒们并没有放松追击,然而在狭窄的只能容两个人走路的山脊上,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柯山他们仰仗着手榴弹的威力,边打边退。离围城还有5里路的样子,从山坳上翻过一支队伍,飞跑过来,头前的是李区长和县大队的刘排长。
“怎么样?”李区长问。
“跑了一个。”柯山依然懊恼不已,转而反问,“你们那里呢?”
“很顺利,吴显贵等7名骨干需要你带走。”
李区长和县大队刘排长等人迅速分散埋伏起来,柯山和程排长等人押着杨文华奔向围城。不久,后面就传来激烈的枪声。
刚进寨子,就见王书记押着吴显贵等七人迎上来。
看到柯山,吴显贵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惊讶得险些突出眼眶,随后紧张地扫视,当看到只有杨文华时,才长长松了口气,因为他的儿子吴刚目前是安全的。
简短地互通情况后,柯山开始清点人数,他的心随即又揪了起来,除缺少5名战士外,小石、冯永年、贺二虎也不见了。时间不容他做过多的犹豫,便押上杨文华、吴显贵等人匆匆向永绥城赶去。
按照行动部署,麻栗场此时应该已被打通,并有部队前来接应,因此柯山选择的是大路。为了防备遭遇到被打退的匪兵,柯山让程排长带领两名战士做尖兵,并高声下达命令:俘虏中有试图逃跑或不服从指挥者,就地枪毙!
正在行进中,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厉喝:“口令!”
柯山听到那浓重的东北口音,便知道是自己人。
“什么妈了个巴子的口令,老子出来的时候就没给过。”这是程排长在回答。
“是139师的程排长吗?”对面的声音是军直警卫营的张排长。
“正是老……张排长吗?”程排长的声音立即低了下去。
随即,两侧的草丛里站起来20余名解放军战士。
张排长首先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柯山,说道:“还真是你。吕科长让我们来接应你们,我还问是哪个柯干事呢。”
程排长在旁边不解地问:“怎么回事?”
“给你这‘巴子’说了也不懂。”张排长白了他一眼,然后对柯山说,“给我的命令是押解俘虏尽快返回永绥,你们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就在后边慢慢走。但必须要尽快回去,可能有新任务。”说着,四下打量着,“是哪两个?”显然他问的是那两个台湾特务。
柯山抬起左手用枪口指着杨文华,沮丧地说道:“抓住一个,跑了一个。”
“有一个就行,至少没白来。”张排长说着就过来拉杨文华,却没拉动。原来,柯山自从发现吴刚逃跑后,就一直紧紧地抓着杨文华的胳膊,一刻也没有松开过,此时已经僵硬了。柯山连忙用大拇指压住机头,食指扣动扳机,慢慢松下使机头回位,然后将枪塞进裤兜,再用空出来的左手去掰开僵硬的右手。
张排长已经明白,至少柯山是肯定跟不上了,便说道:“我们后面还有增援部队,口令是‘闪电’‘奔袭’。”又笑着转向程排长,“如果记不住的话,‘妈了个巴子的’也行。”说完,一挥手,押着俘虏迅速隐入夜幕之中。
程排长朝着张排长的背影不忿地嘟囔道:“妈了个巴子的,牛什么牛?不就是欠你一条命的人情嘛。柯干事,你先走吧,我们要回围城去。”
“上级不是有命令吗?让我们尽快赶回永绥。”
“什么妈了个巴子的命令,老子还有5个兵没下落呢。”说着,转身朝着围城方向走去,“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东倒西歪的战士都站起来,默默地跟了上去。
柯山迟疑起来,小石、冯永年、贺二虎目前也没有下落,自己应该怎么办?他看了看围城方向,又转头看了看永绥方向,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因为他知道即便是到了围城,也不可能冲过周兴匪部返回到他们失踪的地方,结果必然是徒劳无功,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增援部队能够及时赶到。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选择是理智的,但并不能平息心中的自责。
身后的枪声愈加密集起来,柯山不时回头看上一眼,担心着战局的发展,同时也在担心遭遇到从麻栗场撤退的匪兵。他活动着痉挛的右手,同时将左手的手枪机头扳开。
突然,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连忙隐蔽到路旁的草丛中,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对方头上是解放军的帽徽,为了避免误会,便毅然伏在那里率先喊道:“口令!”
3名尖兵瞬间卧倒,将枪口指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后面的战士迅速隐蔽。尖兵回道:“闪电。”
“奔袭。”
“哪一部分的?”
“军部保卫部。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