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开了一枪。这一枪对准的是那东西硕大的头颅。头颅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在枪洞对准它的时候,那东西蓦然之间动了。就如同疯狂的野兽一般,猛地冲他扑过来。那硕大的头颅在半途便被开洞,湮灭而开,无数犹如血肉般的碎片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和黑烟暴雨般冲他扑来。
男人连续开了好几枪,固状的东西在他面前如同炸开一蓬蓬黑花般化作了一团团弥散的黑雾,被他周身稀薄的东西给挡住了。黑雾在他面前笼聚又散开。
他一直没有停止脚步。身形破开黑雾,从那推暴开的血肉之间穿过。黑色的影子一直紧跟在他身侧。萤光就在前面了。
男人古井无波的眼神稍微有些波动,然后他一脚跨进了那一团萤光之中。眼睛有短暂的失明。长久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哪怕看到一丁点儿光亮都觉得刺目。发出萤光的是一个灯笼。一个白纸糊灯笼,光芒幽弱,从那灯上飘散出无处萤火,笼聚到男人身后。男人的身后就是他之前所跨入的萤光团。
就在男人跨入萤火之后,那远离黄泉路的地方,一地碎肉之处,一个人形身影忽然破开了虚空,踏了出来。他看着地上破碎的,还在蠕动的血肉,蹲下身,抚摸着那残留的角。他柔声道:“这叫恐惧……”
白色的灯笼微微照亮了手执他的人的腰际以下。白色的袍子,很陈旧,带了些干涸的土壤的痕迹。那个人的手缩在袖子里,只有提着灯笼的杆子从袖子中露出。看不到他的脚。看不清他的上身。
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个面向男人的静止不动的人缓缓转过了身,看不清楚的背幽幽地对着他。脚步如同没有脚步,向前极其缓慢地行走而去。
男人跟上了这盏灯笼。
周围的黑色东西没有靠上前来。它们流窜着,少数刮到男人的都滑了开去。男人跟着灯笼走了很久。久到步子机械,双眼呆滞,神情茫然。
然后那盏灯笼停了。远远的能看到一个弓形的东西,像是桥。旁边摆放着一盏白灯笼。摆放的位置很低。但光芒亮些,照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婆的身形。没有影子。
男人没有停下脚步,似乎被另一盏白灯笼吸引而去。脚步缓慢而僵硬。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一直走到了那老妪身旁。
老妪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身旁有一口大缸。缸里放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她看到了男人。她将一只破碗举了起来。破碗上有一个缺口、好几道裂缝。她忽然森森地笑了,笑得有些恕K坪醮蛄苛四腥艘换岫!昂俸佟煜砂 质且桓鎏煜砂 枚嗵煜赡拧�
她将那碗看也不看,放到缸里舀了一通,端到男人的嘴边,皱纹遍布的嘴角裂开一个笑容:“喝吧……喝吧……投个胎就不是天仙了……甭受这个罪孽了……”她的手指甲很脏,有黑色的污垢,手上淌着那黑糊糊的汤水。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声带破碎了一般。她佝偻起来只到男人的腰部,但不知怎的,伸起的手硬生生够到男人的嘴角,一只手抓着男人的手腕,力道出奇的大。
她的牙齿零落,说话有漏风的声音,被幽光照亮的脸上有褐色的尸斑般的斑块和凹凸不平的疙瘩。皱纹在脸上堆积,几乎塌陷下去,露出头骨的形状。
男人被迫仰了仰头,呆滞盯着那碗里的东西。黑色的,有漂浮的白色鱼目。还有些块状的不知什么,沉在里面。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冲进鼻腔。
“喝吧,喝吧……”老妪将碗又向男人的脸上凑了凑,顶得他的颧骨生疼。男人抬起不受控制的手,将碗抓住了。
老妪发出了一阵幽异诡谲的笑声。
突然之间,男人的身体震颤了一下。这一震颤剧烈而明显,就连那老妪也感觉到了。她的双目立马森冷,紧紧盯着男人。男人把着碗,仰头喝了下去。她的眼神这才缓和下来,缓缓松开了她抓住男人的手。
就好似没有看见,他对上的地方是那个缺口,黑色的汤药从那个缺口中流出,撒在男人的胸膛上。没有受到那层薄弱的保护的阻碍,如同粘在了上面一般。
男人在碗后的双眼清醒而尖锐,似乎依旧处于一种震惊之中。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未双。
这是叶未双上峰清醒的那一刻。这种震动他感到过两回。一回是七月十五。远处自己所下的所有封印被同时撕裂,精血的焚毁生生让他在下鬼界之时喷出一口血来,险些迷了方向落在鬼界里心神失守。虽然知道终会有这一天,但在意识到叶未双在上界破封之时,他还是恍然失神了一瞬,以致踏错了脚步。
第二回就是现在。他能感觉到一股嗜血的冲动。这种冲动是身为搭档的叶未双不自觉传递而来的。男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巨变。那个温和的鲛人,竟然会将这种冲动不加掩饰的表露!
但也正是这一回,救了男人一命。他是莫离。上界三界五行天仙莫离,曾经将上界搅得天翻地覆。却险些踏入轮回葬身在这里。
以往下鬼界,凭借其玉符同一身本事,从不需要走黄泉路,抵挡这里的鬼物。但如今他算是私自下界的。没有玉符的保护他必须要消耗自身成倍的灵力来长时间抵御此处阴鬼的侵袭,他也不能再以以往的身份肆意行走。必须装作已死之人踏上黄泉之路。身边的影子是利用了冥的控制力将自身的影子强行剥离开来才得以行走在此的。若是生人在这鬼界里没有其他的阻拦,不消半刻便会被无穷无尽的阴魂吞食干净!
谁料,此地阎王竟然胆怯至此,连审判都无便要直接将人丢入轮回!
莫离猛地将碗摔在地下,不知何处拔出的枪口在老妪脸上变色的瞬间指住了老妪的额头。那碗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碎裂,只是多了一条裂纹。他冲着半空大喊道:“此殿秦广王,难不成已畏缩到此等地步,连露面都怯于相对了么?!”
声音不知怎的在空间之中不断回旋,竟然震出回声。在莫离大喝出声的同时,一股庞大的灵压蓦然之间由天而至,四下黑物纷纷逃散开去,他身旁的老妪也是瞬间脸色大变。
“不判决生前对错,便由孟婆强送,秦广尔还有何脸面坐镇一殿阎罗位!?”
听到这话,孟婆眼中精光猛闪,突然之间伸出手爪,指甲竟然三寸长,锋利无比。那指爪眨眼之间便逼近莫离,莫离冷哼一声,手指抠动扳机,一声闷响之间,强横的灵力破枪而出!
“上仙手下留情!”一声厚实的沉喝默然轰响,莫离冷笑一声,心随意动,已然掌控了出枪的子弹。
孟婆的双眼猛然大睁,惊骇地瞪着那狂轰而来的子弹,眨眼之间,如同静止。
那枚子弹竟然通体发蓝,停滞在孟婆眉心前半寸之处,赫然是一枚固化灵力弹!强横的灵压不断压迫着孟婆的全身,不过短短一瞬,她已是满身冷汗!
“秦广王,三界五行天仙莫离在此,如有冒犯,实是迫不得已,望听我一言而后定。”
黑色虚空之中,黑雾逐渐而散,几盏白色的灯笼逐渐显现,照亮了一个庞大的宫殿。那洪亮的声音透出了几分疑惑:“上仙莫离?”
接着那由黑白两色而成的宫殿大门自行拉开。莫离远远站在山门之处,双目之中精芒大盛:“本天仙来此,为求一殿秦广王及诸殿阎罗之本命灵牌!”
就在莫离话音方落之时,那声音蓦然一变,厉声道:“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君有事;只能更这么多了=^=下次会多一点~
☆、第七十章 2/3
“鬼界动荡,想必身为十殿阎罗的秦广王不会一无所知。鬼界大势,也不再为尔等十殿所控。这事就算尔等想要回避也无能。尔等鬼界统领,大责在肩,不思力挽,却生躲藏,有何面目而见天下苍生!此间事态,已刻不容缓!天仙莫离,此番擅自下鬼界,为此一事冒犯众阎罗,实是无意之举。当下鬼王复苏在即,鬼将蠢动,恶意之人欲掀三界之动荡,毁我生灵生息将养之地。但思十殿阎罗,念我恳切之心,协心共力,除此间一大祸患。此事重大,莫离未有持令而来情非得以,望十殿阎罗予以本名灵牌,联手上声,以镇明上界,得许战援,集三界之力,镇压此间祸患!”
“如若苟且,尔等亦焉存?!”
巨大的回音漂浮在上空,字句铿锵,灵力的震荡令整个阎罗殿轰鸣起来。莫离立在黑暗与虚空之中,双目精芒,脸色却是苍白。太久了。已经太久了。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黑洞洞的一殿。如果连这一座殿的阎王都说服不通,遑论其他九殿?!
他在这里的实力极度压制,为了保证生气不外泄,已经浪费了过量的灵力,如果不能拿到十殿阎罗的本命灵牌,他的行动就是私自下界。非但灵力无法支撑回去的路途,还得遭受刑罚反噬之苦。
莫离知道这一次自己赌得太大了。以往他从不做如此冒险的事。以往他总是步步为营,看似粗糙实则心细。当初他站出来同上界违逆也曾考虑到了龙子嘲风的本事极大,其后族群必然不会同上界善与才出的手。虽说那其中多了几分冲动,却比不上这一次。
鬼界是对人、仙危害最大的一界,凡不出自鬼界之物,都将受到黄泉的指引,受鬼界鬼魂的侵蚀——除非三界天仙。
莫离虽是三界天仙,却没有收到谕令。他必须得从十殿阎罗之处得到谕令,合十殿阎罗之本命令牌上报上界,才得以作补,将此间态势上达天听。
“在下知晓本命灵牌之对各位重大,但而今鬼王频频复苏,尔等之黄泉已受压迫侵蚀,鬼界动荡,十八之层难以压制,下界鬼肆横行,尔等若仍有他法?!”
秦广殿中一时沉默。
“唯今之计,唯有通晓上界,合两界之力并行压迫,唯望重封鬼王,诛杀肇者,平三界之乱!”
回音久久回荡,秦广殿却始终没有回应。半晌,只听得那洪亮低沉的声音道:“上仙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唯本命灵牌乃我阎罗命核,离身日久便削我命数灵力,恐无法镇压鬼界。”
莫离捏了捏拳头,道:“我以十分之一灵魂作抵押,用以炼尔等虚命牌,以暂抵尔等本命灵牌之缺损。”
那头似乎瞬时被震住了。秦广王凝重缓然地道:“上仙莫离,此话可是你之决心?所炼虚命牌之魂,将永损不返。尔将永缺该魂,残魂者,永世不入轮回!”
莫离的拳头死死地来回磨碎捏紧,下颚上突出了双牙咬合的痕迹。他的双目死死盯着不知何处,声若掷地:“是。”
*
凤燚突然感到眼皮狂跳。狂风吹打着他的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划过天际之时如同天边画过一团焰火。他又一次加速。一旦天人的境界达到了奉上,便会感悟天命,对预兆之事也有了本能的感应。凤燚产生这种不安烦躁之感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却从未有一次如此激烈。在他离开紫云的这段日子里,这种感觉不断催促着他加紧赶回。
当凤燚终于落回云霞峰猛地打开斗室的门时,两旁的弟子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一抹红影狂卷而来,随后大门敞开。凤燚就那么立在了那里,一袭红袍方才降下。
两个内门弟子听到了斗室之中传出的压抑着的闷号。那声音听来有几分像是受伤的野兽的叫声,令人略感心惊。
凤燚的脸色微微变化,看着那蜷缩在斗室的一角,捂住胸口的人形。一身稍显宽大的红袍裹着身子,露出了十分鲜明的锁骨。他的身躯在不断抽搐着,一个月不见而长了不少的黑发遮掩了面孔,宽大的袍服之下露出了胳膊上爆出隐微的青筋。
凤燚三步并作两步立马上前,铁青着脸一把抓起了叶未双的手拉开。叶未双猛地抬起了头,双眉紧紧挤在一起,一双碧金色的瞳目焦距混乱地看向了他。他无意识地张嘴龇着牙,尖利的虎牙如同野兽。他紧攥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和悲鸣,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语调,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眼角润湿着。在看到凤燚的刹那,他伸出了手。五指成爪,不知是要攻击还是单纯地只是想抓住他。凤燚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肩膀抓住,抓得生疼,五指都掐陷入肉。
凤燚听到他低沉的仿佛喘息般的悲鸣,含糊地反复念着两个字:“离……莫……”
凤燚皱着眉,一掌拍在了叶未双额头,雄浑的炎性灵力狂轰滥炸般涌入叶未双的识海。但令凤燚惊诧的是,从前对他来说感触之下仿佛一眼望得到边的识海,竟然扩大了十倍有余,这种晋阶的幅度,实在堪称恐怖!
在他惊诧的同时,却更感到一股强烈的威胁感席卷而来,并非叶未双实力上涨带来的威胁,而是源于血脉的威胁感。他知道叶未双的秘密。也终于知道这种威胁感究竟为何而生。叶未双现下的情形他多少也能明白一些。他本身就带有凤凰血统,想必叶未双同样如此。只不过他的血统浓度更高,甚至到了成年就会化龙的地步。龙的血脉已经令他逐渐丧失人格意识了。凤燚开始觉得棘手。这种情况他也曾预见过。当初化为凤体之时也曾有过心神失守。但他体内的血脉毕竟稀薄,在短暂失神之后便立马回过神来。凭借先前准备好的仙器重回本心。但叶未双不同。他的血脉浓厚另凤燚感到惊诧,且事先无任何防备措施。
这情况,倒像是有什么刺激了他才引得他如此。
究竟是什么刺激了叶十九?他所念叨的那两个字,又是什么?
叶未双的挣扎和悲鸣没有持续很久,在凤燚向他识海中注入灵力之后,他的眼神便恍惚了起来,随后脖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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