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被镇守长安的河间王所灭。
想到这里,张曦君猛然抬头,急切问道:“他们看到了多少西羌遗民迁移到此?”焦灼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期盼,也许只有十一二个人,或者二三十人,这样的话……
“不大清楚,好像有两三百的样子。”李武仁手拿一根粗棍,一边翻着跟前的火堆,一边面色凝重的摇头道。
那丝隐隐的期盼,还不及在心中蔓延,已被无情的斩断,张曦君黑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来。
也是,若是只有数十西羌遗民加入,他们四人又怎会连夜逃难以为各家保存一点血脉?
可是,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离开?或者告之官府?
总之,有那么多办法,为什么偏偏选择死守!?
一想到那个给予她庇护与温暖十四年的家,可能会遭遇到怎样的践踏,张曦君脑中一片混沌,只胡乱的想着她无法理解的种种,口中也不自觉地质问出来。
“曦君表妹,你怎么可有这样的想法?”沉默坐在一旁的王广,忽然抬头古怪的看着张曦君,责备道:“那里可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张曦君一怔,继而暗暗苦笑。
她怎么忘了?古人透进骨子里的“乡愁”观念,怎么会轻易迁移离开祖籍之地呢?就说他们三家,为了守住这块地方,甚至不敢提前送他四人离开,只怕引起村民怀疑而导致村子被毁。
在张曦君苦笑连连之际,王广双目燃起愤怒的火花,双拳紧握,恨声又道:“还那些狗官,怎么会理会我们的死活,这么多年你可见他们管过一回?”
怒视的目光,愤怒的语气,显然是将满腹的怨气对向张曦君。
张曦君全无所觉,和幼弟木然的依偎一起,神色迷茫而彷徨。
李武仁突然起身,阔步上前,恰好挡住王广的视线,道:“天快亮了,我们赶紧上路吧!”说着拿木柜摊开已是零星的小火堆,又抬脚踩熄一些小火星子。
未几,火光灭了,目下一片深墨之色。
“啪”地一声,李武仁扔掉木棍,转身道:“曦君表妹。”
张曦君闻声抬头,面带询问之色。
黎明破晓的前夕,天虽未明,却不似深黑的夜,不见五指。如此,一张素净的脸庞毫不设防的闯入眼底,李武仁不由一愣,就盯着看了下去。
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李武仁觉得他说不清,只觉得是那样的好看:白净的脸颊,淡淡的眉毛,漆黑的眸子,圆润的鼻头,小巧的双唇……和村里的少女是那样的不同,就像是戏文里唱的贵女似的,不但长得秀秀气气的,而且说话也总是很轻的样子。
是呀,他还记得小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当其他男孩女孩嬉闹玩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当他们玩的一身脏乱的时候,她的衣服却总是整齐干净;当他们一个个成了花猫脸的时候,她的脸依然是白白净净的;当他们……一时间,他几乎不用思索回忆,就能想到她太多太多的与众不同。
而如此不一样的她,就要是他的媳妇了。
他娘对他说过,等她翻年满十五,就会给他们成亲。
想到不久的将来,她就是他的新娘子,李武仁只觉胸口噗噗直跳,心慌意乱的不知所以。
幸是天黑,李武仁又生得黑,身心俱疲的张曦君并未注意到异样,只是久等不到李武仁开口,她微微蹙眉道:“武仁表哥?”
轻细的嗓音听在耳中,那是完全不同惯听的大嗓门,李武仁不由心神一荡,正恍惚之际,一股寒风刮进颈脖子里,他立时一个冷颤清醒过来,见到大家都望着自己,面上一红,连忙低头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尴尬道:“哦,是这样的……我是想说,临边的村子有七八个,相隔也算不上近,他们一次也不可能全顾上;再说这人力一分散,势力就变小了,就算来杀抢我们村,我们也不是全然抵抗不了。”
李武仁,虽然比起村里同龄的少年强上许多,但到底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这才一说,心中竟也隐隐觉得有了希望,眼睛顿时熠熠发亮,目光灼灼的看着张曦君,“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接我们了!”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李武仁的这一番话,无疑让张曦君三人有了希望与期盼。
然后,他们四人就开始等待了,而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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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本魏晋南北朝的西羌,曾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建立后秦,势力强盛之时东至洛阳,西及关陇。后被东晋灭亡,但仍活跃于中国西北一带。###本文架空,文中的齐(东)晋,代替了原本的东晋。所以文中写后秦不是在长安建立被灭,而是庆阳建立被灭,并且被灭的后秦变成了前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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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猜到哪个是男主了不?继续保密,然后小透露,这一章有个和男主相关的一点~~~~~~~最后,谁是男主,四五章之内就要揭晓啦。)
第十一章 援军
等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张曦君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受,原来——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起初,在历经二日一夜抵达县城后,因心中有希望,即使担心非常,他们四人也尚属正常的等着。这样一过就是五天,当到第六天的时候,县城里忽然人荒马乱,一个噩耗传来:“邻县已经被占了,青衣羌人就要打过来了!”
多少年了,青衣羌人从来只在边界小打小闹,没有一次敢攻进县城来。一时间,县城人心惶惶。县令官员个个吓得携眷而逃,百姓也收拾钱帛往郡城逃去,小县城转眼成空。
听闻噩耗,张曦君四人一下懵了。
当时,张文宇叫了一声“阿姐”就哭了,张曦君不知言语,只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张文宇,扑簌簌的流下泪来。李武仁和王广虽然没有哭,却也赤红了眼,情绪激动地嚷嚷着要杀回去报仇,吓得李家大表姐泪涕涟涟的苦劝。最后,四人终是架不住大表姐夫的厉声劝道:“村子还没出事呢,你们哭什么!”
见大家被怔住,大表姐夫忙缓了口气,又道:“若是咱们村出事了,为什么是邻县被占了?羌人再蠢也不会舍近求远,绕远路先去占邻县,所以咱们村应该没事。”话说到这里,已是底气不足,这便掐住话头另道:“为防万一,我们也先去郡城避一下,不要他们反倒来操心我们。”
许是大表姐夫的话又给了他们希望,于是,他们又开始一边逃难一边继续等待。
彼时,已是农历十月的中下旬,拂晓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冷得人瑟瑟发抖,牙齿打架。
张曦君呆呆的坐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张文宇,跟前是一个刚燃尽的火堆,此时还有袅袅余烟缓缓升起。清晓时分最是寒冷,手脚冻得都快不是自己的。她并着脚尖往里蜷了蜷,又把干燥的双手往袖子里拱了几下,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看四周。
冬日昼短夜长,天这会儿还没亮,大家都在睡。一个小家一个小家的各占一颗树下,零零散散的分布在这官道边的树林间,粗略一看却是不下一两百人。灰青色的天光下,他们蜷缩着身子,似乎睡得很香甜。
她不知道他们怎么睡着的?她人很累,精神很倦,却完全睡不着。每当迷蒙的有点睡意,不是被寒风给冷醒,就是被腹中饥饿唤醒,再不然让那脚下的水泡痛醒……总之,她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不时目光奇怪的看向周围,心头冒起了一个又一个疑问,就像十四年前她初来这个世界时一样,不断的问:这是一场梦么?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恍然无措中,她不由委屈的想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回家……她想回家……
可这个念头刚起,还不及去想那个“家”的含义,心头便是一酸,忍不住就要呜咽出声。但她不能哭,不能将软弱泄露出来,怀中的文宇需要一个坚强的姐姐,李家大表姐夫妻需要一个不拖后腿的亲戚。她只有死咬住牙,紧闭上眼,靠着树干仰起头,抑制住那就要濒临崩溃的情绪。
思绪还在沉淀中,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曦君,该起来了。”
这是李武仁的声音,他们这几日的相处比过往十四年的都多,也不知从哪日起表妹二字被省去,他只唤她“曦君”。张曦君睁开眼,掩下满腹情绪,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有些睡过头了。”说着见天亮哨了不少,已有好些人收拾着离开,忙轻轻拍醒怀中的张文宇。
李武仁从他大姐那扯下两小块面饼,递过来道:“吃些东西,我们就上路了。”
一连三日的风餐露宿,张文宇早饿得厉害,不过倒不枉这些年的教养,急忙接过面饼时不忘道了一声谢。李武仁随意应了下,眼睛就移了开去,见张曦君还未接过面饼,只殷切嘱咐张文宇吃慢点,他皱眉想了想道:“前面有条小溪,我去盛些水来,你也好对付着面饼吃。”说罢一边将面饼塞给张曦君,一边就要转身问自家大姐要竹筒。
张曦君一见,连忙叫住李武仁:“不用了!我正想去溪边洗一洗,还是我去盛水吧。”说着不等李武仁反应,就快步走至一旁的树下,朝一对带着个四岁大男童的夫妻道:“大表姐,面饼干硬,我去盛些水来,小虎吃起来也容易些。”小虎,便是这个四岁大的男童,从小跟着在县城里做小买卖的李家大表姐夫妻长在城里,倒有几分娇生惯养。
李家大表姐一听,忙拿出竹筒笑道:“表妹就是细心。”
张曦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直到拿着竹筒走出李家大表姐的视线后,她才微微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李家大表姐,应该已知她和李武仁婚约一事,对于李武仁这一路对她姐弟的照应竟有些看不过眼,有好几次私下里对她说事,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意思:为人妻者应照顾丈夫,孝顺公婆,而不是处处犹如待字闺中之时。
想着,已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小溪边。
天寒地冻,丈许宽的溪水面上已冻得结了冰。溪水清亮,冰霜很薄,隐隐可见冰下汩汩流动的溪水。张曦君用一根木棍敲碎临岸的冰霜,先拿竹筒装了一罐子溪水,正要清洗一双没有知觉的手,忽听歇脚的地方传来乱惊恐的尖叫,心中一惊,即刻起身就往回跑。搁放在脚边的竹筒,被一脚踢倒,溪水顺着干草又涓涓地流回了小溪里。
一路狂奔,不及走近,只听林间一片寂静,心中愈加慌乱,更发了狂似地往回跑。“喀嚓”一声,木屐下的齿子断了,张曦君脚下一拐,人重重的摔倒在地。
只在这时,欢呼声骤然响起,从林间清晰的传来。
援军来了……!?
张曦君迟疑的抬起头,透过林间隐约看见骑兵战马。隔得略有些远了,她看得并不清楚,只能依稀看个大概,骑兵和战马的数量很多。不需再看,仅兵马数量便让她欢欣鼓舞,连摔倒时的疼痛也顿消不见,当下就爬起来,踩着断齿的木屐踉跄的往过跑去。
临跑进时,整齐划一的行军声取代了前一刻的欢呼。目之所及,全是匍匐着与她一起逃难的县城百姓,以及前方官道上一列犹如长龙的黑甲铁骑。
然,目光方触及前方,只觉胸口一震,视线再难离开。
眼前的黑甲铁骑,身上甲胄还有尚未洗去的风尘,可他们每一个都精神饱满,面容严峻,充满着凛凛的肃杀之气,仿佛不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援军,而是刚从沙场喋血归来的将士!
浩然军威,震慑住得不仅仅是张曦君,更有心怀向往的热血少年。
良久,李武仁灼热的目光才从铁骑下黄土漫天的官道移开,见到不远处的张曦君,目中灼热更甚一分,双拳猛然紧握,骨节隐隐发白,好似在暗下某种决定,目光又一次望向铁骑离开的官道。
待回头欲走向张曦君,张文宇已抢先一步,兴奋叫道:“阿姐,村子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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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福祸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有了声势浩荡的援军,县城百姓自然往回返。返程路上,大家一惦记着家里产业,恨不得立马插了双翅就到,一又恐受到战火牵连,却是磨磨蹭蹭的不敢回去。张曦君一心惦记着家人安危,回去的念头极为强烈,但耐不住大表姐夫的顾忌,让三天的回程硬生生拖成了五天。
这日,天色将近发白,张曦君一行人随返程的百姓回到县城外。对着城门大敞的县城,在冷冽寒风中畏头畏脑的众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往里走。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才过了一会儿,就有几个胆大的少年,不顾家人的劝阻,一马当先的探了进去。李武仁、王广二人也在其中。
没过多久,便有进去的少年吆喝着“没人,是空城”,众人一喜,随即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向城门汹涌而去。
人潮如流,张曦君紧紧牵着张文宇的手,吃力的在人群中穿行。好不容挤进县城,不待反应过来,四周已是哗声一片,各种哭天抢地的骂咧声顿时冲天。
“阿姐……”张文宇惶恐地望着张曦君,声音里已带着明显的哭音,“他们来过了……”话未说完,人已一把抱住张曦君呜呜痛哭。
张曦君回抱住刚及肩高的张文宇,怔怔地望着犹如蝗虫过境的街道。那些羌人打到这了,抢光了所有东西,烧毁了半个街道;那他们的村子,可是也被烧杀抢掠光了!?
瞬间,张曦君只感一阵天旋地转,满心悲怆。但她心中有个信念支撑着,只要不是亲眼看到,她就不信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或者,就算羌人真抢夺了村子,她一家好几口总还有人在!这一念下,她竟凭空添了一股心气劲儿,就牵上张文宇踉跄而行,打算找了李武仁他们去打探消息。
“这里!”还没找到他们,远远就见王广一边朝他们招手一边向过跑来。
只有王广,不见李武仁。
张曦君打起精神,正要开口询问,王广已赤红着双眼,道:“武仁回村子里探消息了,你回去给表姐他们吱一声,我……”拳头一紧,咬牙切齿道:“我也回村了!看不把那些狗日的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