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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下了飞狐陉,没头没脑的窜来窜去,她蛇身功力极高,行速竟比赛的卢还要快上好几分,李忘自然不能追的上。她一路辗转,早就不便方向,又觉累饿,不知道蛇身本应寻动物野兽吃食,便去了一处村落,那村落里的乡民见了这巨蟒,自然没有好话,便是一顿棍棒砖头打来。白小莫心中并无害人之心,被打了个全身剧痛也没有伤人,只灰溜溜的跑了出去,来到那小溪边,饮了几口甘冽溪水,便活活饿晕过去,在这晕厥的过程中,她逐渐放松,惊惧消失,也便恢复了人形,这才有那两名尼姑所见的裸身杖伤女子。
白小莫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剧痛,但她最为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身体究竟是人是蛇,当她触摸到自己柔嫩的肌肤,而非那坚硬湿滑的鳞片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
小尼姑听见了她的哭声,便连忙喊来了师父,这一老一小两个尼姑都是忠厚老实的人,见了白小莫醒转竟都憨憨的笑了,什么也没有说。
白小莫欠身表示谢意。
那两名尼姑便先照顾她吃粥喝药,将养身子,一干疑问都没有问出。
第三十六章、宽恕
但是该问的总是要问的,白小莫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扯谎才能将这事情瞒过去,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打算骗这两位善良的尼姑。
“不瞒两位师傅,我其实是一只妖怪转世……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会现出原形了……我……”
小尼姑听了这番话,吓得不行,那老尼姑却仪态淡然:“施主心中有慈悲,也不是那种噬人的猛妖,你害怕何来?”她说完了小尼姑又对白小莫说道:“施主你也不需挂怀,家师年轻的时候便是捉妖的高手,对于妖怪的行止踪迹心性都了若指掌,他现在年事已高,早就不毁人造化,除妖灭鬼了,不妨你去山中寻他,请他看看你究竟是何来历,又该如何规避灾厄可好?”
白小莫道:“好啊,多谢师傅了,还请师傅告知大师傅驻锡之所。”
老尼姑一笑说道:“小施主果然是坦荡的人,便不怕老尼骗你去家师处,他收了你?”
白小莫道:“我的命都是师傅救的,就算把我收了又如何?真的有一番功果,送与别人还不如送与师傅了。”
老尼姑道:“好,你出了庵,向西南的山中辗转,遇见一株高耸入云的白杨树左转,不一会儿便能见一座茅草屋,里面有一位白发老者,便是家师,他虽然出家,但这些年来一直独居,没有人为他经年落发,所以发丝也很长,你莫要不认得。”
白小莫双手合十谢过了老尼姑,便独自一人去寻那老和尚。
按照那老尼姑所说的方法,没半日便寻到了那株老白杨树。白小莫刚刚走到那里,却听白杨树先说了话:“白娘娘,家师等了你五百年了,你终于来了。”
白小莫吓了一跳道:“那……那大师傅等了我五百年?难道……”
白杨树一笑说道:“家师也是你的一位故人,你到了那边自然就能知晓,从此处也便走一炷香的时间能到。”
白小莫双掌合十,谢过了白杨树继续向前走。
不一会儿便见了一处茅屋,只是那茅屋破败不堪看起来竟是连风雨也不能挡的。茅屋下坐着一个白发老者,手里握着一根藤杖,正在地上画着写什么。那老者仪态十分恬静,似乎早已经犹如不波的古井一般。那老者坐在那里,竟让白小莫觉得天地都凝固在其间,说不出来的禅定和宁谧。
白小莫走了过去,轻声叫道:“大师傅……”
那白发老者一笑道:“你来了,我对你不起,你可能原谅我?”
白小莫先骇了一跳,这老者看起来已经几乎百岁开外的年纪,但一说话却分明是一个壮年之人的声音,刚刚那白杨树说他等了自己五百年,那这人自然也非同小可,只不过突然听他说话,实在是难以适应,而此人一张口竟然是对不起,真搞的白小莫傻了一半。
“大师傅说的哪里的话,是您的弟子救了我的性命,还指点我到这里来寻您问因果。”
那白发老者凄然说道:“功果没有,只有满身的错,你可要听?”
白小莫见这老者说话越发玄乎,但她既然已经来了,就把他要说的话听完也罢。
“大师傅,请说……”
那白发老者说道:“你可还认得我?”
白小莫仔细看看说道:“不认得了,我不曾见过您。”
白发老者哈哈一笑道:“那一僧一道果真好功夫,竟把你前世一切记忆都消散了,这一手功夫比得上奈何桥里的孟姑娘了……”他说着,忽然沉了一声道:“你可知道你自己是谁?”
白小莫道:“他们都说我前生是白素贞。”
白发老者一顿:“嗯,你已经知晓了,那你当真不知我是谁?”
白小莫已然觉得这老者太过罗嗦了:“我,当真不知。”
那白发老者叹了口气:“我就是法海。”
白小莫闻听此言身躯一震,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就是将前世的自己覆压在雷峰塔下的法海?
这白娘子被压塔下之后,传说甚多,其中最著名的当是许士林救母的故事,但可惜那不过是百姓杜撰心中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白素贞入塔后,许仙扫塔十余年,久后便去世,转世无踪了。小青隐入峨眉山修炼,一直想要出山救姐姐,但不知何故,修炼一直不成,没能达成心愿。但传说的各个版本却从没有说过法海去了何处。
按道理来讲,法海收了白素贞这只千年强妖,功德无量,理应在自身修行的基础上直接顿悟成佛。但法海本身功德已足,佛法之高也是罕见却一直延宕至今还是凡人肉体不曾成佛。
只因那日水漫金山寺杀孽太重,虽是白素贞引来的五湖四海之水,却是法海出手相逼,这一桩大杀孽算在了两人头上,白素贞该有八百年囚于雷峰塔之苦,法海却也有这八百年不能成佛久困人间之灾。
法海初时并不以自己为错,一味坚持惩处白素贞,直到他在人间滞留了三百年之后依旧不成正果,才终于明白当年是自己一念执着害了人家夫妻,也害了自己的修行,法海自心中诚意忏悔,才引来了地藏王菩萨亲自点化,他告知法海,只有得到白素贞的亲身原谅,才能真的修成正果往生极乐,否则就只能一直在人间不死不活,年年岁岁受这生老病之苦。法海初时日日盼望白素贞能自行顿悟出塔,但他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出白素贞,只因那时的白素贞心里还执着于与许仙的一番恋情,没能想到水漫金山杀孽过重的过错,后来得到一僧一道的点拨出了雷峰塔,这些法海也都是看在眼中的。
法海将这一干事由说了清楚之后便道:“你今生今世,其实已经与前生没有丝毫关系,只因你当年功力太强,一僧一道修业不精,没能将你妖力真正的化干净,送入轮回道的方法又是他们惯用的魂入凡胎,而非冥府中轮回台忘忧草孟婆汤那一种方法。所以你此刻身上还有前生的痕迹。我已经将我的故事讲述与你,你若有对自己前生不明白之处,还可问我。我自知当年造下的大恶业非同小可,这五百年来已经习惯了这一身贫病,早就不求你的原谅了。”
白小莫说道:“我只不明白,当年您拆散我……嗯,白素贞和许仙的原因真的只是人妖殊途么?”
法海哈哈一笑道:“人妖殊途都是骗人的,要不然前生你又怎么能妖身产人子?这世界上,妖就是没有功果的神佛,神佛就是有了名号的妖而已。妖之中也有义妖,也有普度众生的好妖,神佛中也有草菅人命的恶神。我当年拆散你与许仙,所为不过两者,第一者,我确实嫉妒你悬壶济世,受人爱戴,那时我功法初成,人间界已经少有敌手,算得上年轻气盛。第二者,爱欲本是一种苦,你所钟情的许仙本不值得你如此爱恋,所以我也须得拆散你们方为正道。只不过我那是犯了一条,众生间的缘法与功果皆有其因果,我只不过众生之一,又有什么权力来干涉你们二人的事情……”
白小莫道:“那今生今世,我还能再见许仙么?”
法海道:“皆是因果,躲不过的。”
白小莫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她再抬头看时,却见那白发老者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全身散发着夺目的金光。
法海在金光中慈目含泪:“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原谅我……”他说完此语,便化作一道金光离去,射入云雾中不见了踪影。
白小莫正在恍惚间,却听耳畔法海又说道:“你这一生孤苦,不亚于前生,我在你身上加了三处戒持,如有危难,自会显灵,但三次过后,需靠你自己规避应对,切切小心谨慎。”
白小莫双手合十,向着西方的天空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她走出茅屋一炷香的地方,却见那里连那棵白杨树也不见了,心中想到应该是法海将那树也一同带走往登极乐去了。
她回到了庵里,将这一系事由说与那两名尼姑听。
老尼姑听后欣喜异常,对着西方跪拜不已,小尼姑则略微有些不信,若有所思。
老尼姑为白小莫准备了斋饭,三人一起欢天喜地的吃了一顿晚餐,白小莫便提出明日要离开。
老尼姑送了白小莫一件外衣,嘱她前路艰险一类,寒暄之语按下不提。
却说次日白小莫醒来,要去向老尼姑辞行,却见小尼姑哭哭啼啼的跪倒在老尼姑身边,白小莫去看时,那老尼姑已经圆寂了。白小莫心中一悲,又转而释然:“师傅往登极乐,你应该高兴才是,想必是法海大师傅将她接去了。”
小尼姑点点头带着泪光看着白小莫,白小莫心中生怜问道:“还不知道你的法号,以后愿意跟着我吗?”她自己尚且身世飘零,但见这小尼姑孤身一人,没了老尼姑却是极难过活的。
小尼姑道:“我名道若,师傅既然去了,从此便跟着姐姐是了。”
白小莫点点头,便与道若一同收拾东西,下山而去。
第三十七章、围杀
白小莫带着道若,两人一路下了山来,但白小莫自己并不知道是如何来到山上的,出了山谷便迷了路,两人在山中辗转怎么也走不出去。正焦急间,遇到了林间的猎户,那些猎户指清了道路,还告诉白小莫山下三天前曾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男子在找一个姑娘,听描述说的像是白小莫。
白小莫估计着可能是李忘,便带着道若急忙按照猎户的话下了山来。结果到了山下,却见到了一队人马。
是卢容川亲自带着人来寻她:“小莫,你没事么?”
白小莫见是卢容川心中悚然一震:“怎么是你……不是……”
卢容川迎上来道:“是李忘让我来此处附近寻你的,他找你不到急火攻心晕倒了过去,现在正在我营中休息。”
白小莫道:“你在这里找了我几天了?”
卢容川道:“五天了,我们都快放弃寻你了,我想,再坚持一天就回去的,没想到你真的还就来了。”
白小莫双颊一红:“你料事如神嘛……”她意识到自己这情态不对便连忙改了口说道:“李忘呢?他在哪啦?”
卢容川道:“在我大营里。”他招呼来一名骑兵,将马让给了白小莫和道若,然后自己在前面骑行,那名骑兵在后边牵马。
他说道:“咱们此刻出发,日落之前应该能到大营。”
白小莫点了点头,便跟着卢容川向前行进,马队走的并不快,卢容川似乎是刻意不想这么着急赶回大营的。
“当年,把你打成那样,却是我父亲的不对……但为人子者,孝道为先……我也不能违背……所……以……”
白小莫打断了他:“卢少爷,我并不怪你,若是我爹爹让我杀一个人,我也会去做的……你爹爹战死沙场……是大英雄……你千万不要伤心。”
卢容川哈哈一笑,看了看身上的重孝:“倭寇未灭,哪里有功夫伤心!”他一笑之后打马前行,留下一个潇洒俊朗的背影。
一行人回到大营的时候确实已经是晚上了,而且已经很晚了,卢容川告诉白小莫李忘应该已经睡下,今夜便不去扰她,为白小莫点了一个帐子,让她也先休息。
白小莫睡下之后,卢容川独自一人在大帐中秉灯看着什么东西,一会儿门外有人来报,说是飞狐陉的孟义华、秦仲带着很多喽啰来拜营。
卢容川眉头一皱,还从未听过深夜拜营的道理,但对方既然来了,就必是有事,那只好去迎,他刚刚起身,却见孟义华大喇喇的推开了门口的卫兵和秦仲两个人冲了进来,不过好在他们还知道分寸,将喽啰们留在了外边。
卢容川一抱拳道:“两位……”
孟义华大骂道:“别废话,李忘那小子在哪?”
卢容川道:“怎么了……他就在我营中养伤……”
孟义华道:“养伤?他哪里受了伤!卢少帅,你速速将李忘交给我们,咱两家不要伤了抗日的和气,否则,哼哼!”他自腰间取出一柄短刀,晃了一晃。
卢容川哪里会怕这些?沉声说道:“李忘现在本属飞狐陉一员,他虽是我兄弟,但与各位饮过了血酒,就是各位山寨中的一员,各位要带走他我没有半个不字,但你们深夜闯我大营,拔刀就要带人走,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孟义华看了秦仲一眼说道:“看来,卢少帅是当真不知了,我料少帅也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卢容川道:“究竟是何事?”
孟义华道:“李忘杀了吴寨主!”
卢容川一拍桌子道:“什么?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孟义华道:“两天前。”
卢容川一摆手道:“绝无可能,李忘自五天前就在我营中养伤,他寻小莫不到伤心欲绝,先自吐了好几口血,行走尚且困难,怎么能赶到飞狐陉刺杀吴寨主?”
秦仲抢道:“我们看的清清楚楚,就是李忘一颗铁丸打死的吴寨主,他那轻身功法,连孟二哥也追不上,这当世又能有几个人做得到?”
卢容川道:“可是……他确实……”
孟义华道:“李忘的武功深不可测,即便是忧郁心中吐了几口血,三两天也便好了,你这些日子可是与他形影不离?”
卢容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重孝:“我这些日子心中思念父亲,情绪十分不好,加上李忘托我去寻找小莫,这五天来一直不在营中,两个小时前刚刚回来,还未去见李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