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为什么喜欢我?”
他看了她半天,竟然来一句:“着实想不出什么理由来。”
“不行,你必须说!”
“说不出来,就是喜欢。或许,你说说为什么喜欢我,我便能想到些。”
为什么要喜欢?浸月含咀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心里也是千头万绪理还乱。有时候,她仅仅是看到他那张姣好的面庞,就喜欢得不得了了;有时候,会耽溺于他对自己的体贴和包容中;她在他面前任性而不讲道理,因为她就是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他责怪;她记得前世旧梦,时常空虚难捱、缺乏安全感,他像水,静静淌过,填平了她心灵的不满和匮乏,也像风,缓缓吹拂,就抚平了心里纠缠的小褶子,还像火,激越地蔓延,包裹住她千里冰封的心海……在二人关系中,她向来都是坐享其成、任由他付出,他当了皇帝之后,仍然是这样,只是自己还在不满,在不停地问他索要。
她觉得自己有些懂了,就说:“我喜欢你,因为你给了我我一直缺失的感情,可是你喜欢我的什么呢?我好像总是在抱怨你、惹你生气。”
“能给你,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喜欢你需要我。”他眸光盈盈,情波潋滟。
她不屑道:“呵,你就不能好好说个理由吗?”
他动情的目光被她的嗤声拧断,无奈道:“我就是这个理由,你总不信我,那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两次救下了我,我想报恩报情,你可觉得恰当?”
“不恰当!也不要跟我提那个时候!”她并不愿提及的,便是自己救下他的事情,抵触情绪强烈到就好像是自己害了他一般,因为那时候,东安那样的孱弱无助,潦倒丑态全被自己看去,光想想就受不了。她使劲摇头,恨不得忘得一干二净。
“哎,其实这如何不能提,真不知你是心太硬,还是心太软……”他也摇摇头。
她听了,忽然想起来什么,情绪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一屁股坐在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唱到:“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东安看她的眼光就像是看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淘气的孩子,拿下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腹下面,故作得了便宜卖乖状,道:“怎么办,软不下来,反而硬了。”
“啊——没想到你还挺坏!”浸月抽了手就往他身上打去。
皇帝最是没有假期,不出两天,东安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繁重工作。浸月就住在宸昭宫,平日里,若心血来潮,便拿了食盒去雍寰殿的议事厅等他散会,然后和他一起吃饭。
经常会撞击魏子书,感觉他不似几月前那般的冰冷肃杀了,记忆中那随性乐观的魏子书的形象又渐渐在她心中萌动复苏。她隐隐猜测,过去,是因为围宫那件生死攸关的事情悬在头顶,让他不得不清冷郑重,待压力过后,便回复了充满表现欲的本性。只是,他眼尾微微有些皱纹,眼窝更深邃了,透露的一股男子成熟的韵味,亦可以理解为苍老,再难寻回过往的童贞的肆意。
有一次,两人在宫门外遇上,魏子书似是兴致很好,见了她,便多聊了几句,末了,他婉言道:“其实,浸月,我甚至不知道,在宫里这样称呼你是否妥当?”
她知道他的意思,反问:“那么,你可给我建议一个恰当的称谓?”
他认真劝道:“无论是什么,对你而言,也该有个说法和名份,将来不至于吃亏。”
她冷笑:“当初你们不告诉我他是皇帝,联手把我蒙在鼓里,可有想过我会吃亏?如今把我圈在这里,又口口声声的说为我打算。”
“那你到底想要怎样呢?”他向来算不出她下一步棋的路数。她和她姐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姐姐是一个倔强而不够聪明的人,易于控制,认准的理、认定的人,都会义无反顾的维护和坚持,作为一个妻子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而她却有太多的想法和执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有趣,却太费心思。
“我想我要姐姐那样的名份,谁给得了吗?”
他猝然转身离去。
景云台下,她对他吐露心迹。可她如何知晓,就在前一天,父亲魏长甄对他说了皇宫里一个天大的秘密,直言要他娶江浔之女,惑乱源定延的判断力,他并不想娶江家任何一位女儿,宴会中途独自离开,艰难地抉择并说服自己,直至在花园发现了北里璜和重阳的私情,猛然觉得自己心里的哪一块死了,没过多久,便木然顺从父命,娶了心月。之后面对她时,他设法装作没事人一般,只是不明白,她为何现在非要打破这层刻意伪装的薄冰不可。
她冷冷地目送他离去,看见他与同僚打招呼,笑容拿捏而世故,心内却也是凄惶不甘。现实的问题,总是直捣要害,她自以为霸占着北里瑭,得过且过,其实如隔靴搔痒,总有一刻,会受不了那钻心的痒,扒开靴子一看,里面或许已经被挠得鲜血淋漓,她害怕面对现实,因也不想看到一个千疮百孔的局面,思索再三后,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第35章 初下晏阳见东海
当晚,北里瑭处理完了朝事,回到寝宫,看见几案上摆放着一个苹果,剥了的果皮没有拿走,仍然盖在果肉的表面。浸月躺在摇椅上,端着本闲书晃呀晃,也不知能看进去几个字。这是他期待看到的,安宁、有人、有爱,他露出满足的微笑,伸手揭掉了苹果皮,把长长一整条螺旋状的果皮拎在手里:“刀功不错嘛!”
她回头,也笑:“快吃了吧。”
他小咬了一口,喂进她的嘴里,她不吃:“削坏了两个,这是第三个,前两个都被我吃了,这个怎么也吃不下了。”他这才自己嚼了。
看着他把苹果吃完,她才说:“东安,朝上一定有人劝你纳妃封后吧?你压力很大,是不是?”
他的神情立即变得紧张起来,道:“你想好了吗?”
“还没。”她怕他想多,牵起他的手说:“我是想和你一起的,你那么好;也相信你对我说过的话,相信你对我的心。可你知道我是很惧怕皇宫的,也惧怕他们给你的那些压力,今后,还会有更多的阻挠在等着你这个皇帝,所以,我想去海边旅行,一个人,安静地想好,给自己下个决心,好吗?”
他将信将疑:“你会不想回来吗?”
……
“我会回来的,东安,因为我发觉我刚一离开你,就已经开始极度思念你了。这次远行,与其说是我去思索答案,倒不如说,是我与整个过去的我告别——我花了十六年时间,仍是唯唯诺诺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渴望爱又怕受伤,而现在,你为了我承诺了誓言并忍受压力,我也该为了你,学着去做一个皇后,管他什么国规伦常,让这个后宫只有我一人等你……”三天后,浸月坐在疾驰向晏阳的马车里,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那天,当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会答应,尽管他千万个不甘愿。所以她也告诫自己,勇敢一些,不可再辜负他的心。
她和几个太监宫女白天赶路,夜晚停息,五儿也在其中,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北里瑭早派人在管道和各处驿站加强巡逻,确保一路安全、畅通无阻,五天后,当他们抵达晏阳的东海岸边时,已是傍晚。
海面镀金,粼光闪动,正是涨潮时分。风大,也很冷,毫不留情。有涛声,一波接着一波,就像永远不会休止一般坦然。即使在交错的时空中,也有着如此相似的、美到令人哭泣的海。然后她蓦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在记忆的深处,也是这么一天,她随着渐渐沉没的大船,静静地融进这一片盛开的海,灵魂在种种强烈的欲望的扩张力下,飞快地消散。之后,又伴随着巨大的空虚和沮丧的牵引力,急剧的收拢,在无数次的聚散下,她摆脱了某种束缚,也迷失了自我,直到无意间,和虚无中的一个实点的轨迹重合,就此溶进了另一副有血有肉的躯体中。
直到现在,她依然能感受到当时那份空洞的孤寂与恐惧,甚至不敢直视幽蓝的海水过久,因为害怕自己会被它吸进去。不过,确是好多了,她微微开了口,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声:“东安……”
东安,这一刻,我忘了俗世的所有,只余你,还有我。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只余你,还有我。
这一刻,我看到内心的阴暗污秽全无,只余你,还有我……
然而她知道,她不是来忘记的,而是来告别的。从前看过一部关于集中营的电影,里面的人踏着亲人和敌人的鲜血,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原本经历过生死的他们会比常人能看淡功利、珍视生命,却不想他们立即适应了种种俗世生活,所谓“荆棘丛中下足易,明月帘下转身难”,说的便是这看些似无奇甚至圆满的世相,令人深陷其中,结局各异。
从那时起,她便不再否认自己是大千世界中顶俗的那个,因而知道自己此刻无论怎样感动到伟大,都还是会回到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事中。能把事看破的人,也许无需经历什么,便能做到,看不破的,哪怕是上天入地,依旧是解不开心里的棋局。浸月自以为看破尘世不少,可到头来还是会计较得失。
夕阳落得没了影,海风吹得她头隐隐作痛,她挥手叫了五儿,一道回了住处。
新上任的晏阳大洲司第一次接待的宫中贵客,便是浸月一行人,按照旨意,他派人为他们安排在了海边一个靠在山壁下的全木质宅院里,简单而不简陋,不知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自北里瑭登基以来,五洲本土对海外的禁令便自动解除,然而十几年的禁令早已令海面上不现船只,甚至连本来就很稀少的侉亿族人也销声匿迹。她趴在窗口向外望去,千万里波涛茫茫,不现人烟,只觉得整个海都是自己的。起身欲睡,关上窗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只蚌壳,内附字条:如有兴趣,可去寻脂宫一看。
“寻脂宫?”她忖度着这个名字,似乎是皇宫里的某处,可为什么在她离宫之时,才给她这个消息,那么寻脂宫里到底有些什么?这字条又是谁给的?
听着犹在枕边的涛声,她思索了一夜,未果。
第二日,滂沱大雨。
她没睡踏实,在寒冷中醒来,发现双足冰冷,看来整个晚上,都没有把它们捂热。五儿听见动静,立即打来热水,她只泡了脚,又回床上躺下,看着寂寥无边的雨线出神,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思念东安,不知他吃得如何,睡得如何,有没有想过自己。但想到自己次番回去,便是要打足了精神应付整个后宫和天下人,便觉得内心深处疲惫不已,甚至,恐慌。还是这里好,没有欲念,或者说欲念因飘渺而无存在的价值,只有这淡淡的牵挂,加上淡淡的忧愁,多么动人的日子——然而,也是不可久留的,她对他留下了许诺,肩负着职责。
浸月特别交代了负责安排他们饮食的官员,不可为不打扰他们而将此处海滩封锁,她要过普通人的日子,看普通人的海。
晏阳这一带人的长相和京城不同,面色糙红,面骨轮廓并不明显,好像是被海风常年削刻侵蚀的结果一般,但若是看年幼孩童,能发现他们本来的肤质是极好的,但他们皆不注意保养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柔嫩身体,每日风吹日晒,做些重复且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渔活儿。听当地人说,他们小时候还会跟随长辈们出海捕鱼,打上来的都是脂肥油厚的大鱼,若能发现狗头豚、猫须鲸这样的罕见水兽,自是稀罕得不得了。后来到了残帝(他们仍习惯于称北里璜为帝)统治五洲,他们便只能在近海岸边撒网,捞些鱼虾幼苗,艰难度日。近些年,不少渔民都弃了船,改作农夫或是小贩,再不往外踏出一步。
腥涩的味道。雨水搅动了海水,翻起里面的浊物,有村民的喊声穿透了雨声传来:“来人哪,有人被冲上来了!”
被潮水带来的男人已然死去,衣服早已被冲得不知去向,躯体在海水浸泡下肿胀发白,那种极不真实的白,竟给她一种栩栩如生的错觉。人们抬着他的双腿拖向岸上,他的脸倒对着她,渐渐远去,狰狞的脸皮被拖得一抖一抖,她突然一个哆嗦,告诉自己那不会是他的笑容。
有女人撕心裂肺地叫道:“他是侉仡人!”
她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时候听村民纷纷说:“是啊,你们看长在他手腕上的红鱼肠……”
还有人说:“快去拿斧子!”
浸月缩在窗下,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彻骨的冷,她曾经有好几年的时间,成日里便觉得冷,无论是夏季或冬季,时常因为冷而发抖,或绷紧全身,不过,也是太多年以前的事了。没过多久,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她清楚,那应是伴着血肉横飞的画面。不知这些村民为什么如此仇视侉仡人她咬着嘴,想着那个人的头颅、四肢被砍断的样子,脑海中浮现的,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又是东安的。
下午,雨停了。
她走出房门,顺着远处看了看,饱浸了雨水的深咖色的沙滩上空无一人,也无一丝痕迹。踩上去,一脚一个坑,里面汪出水来,却也不是血色——当然不是,是她想太多了,他们肯定收拾好了那人的残肢烂体,就像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
一个幼童向海边奔来,浸月紧跟了他几步,却也不说话,幼童回头奇怪道:“你干嘛?”
她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没什么,看你在干什么呢?”
“哦——”他觉得这个理由很是恰当:“我来捉点虾蟹,快看!”
她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瞧去,一直窄窄的银鱼被困在沙滩一处洼地里,左冲右突、艰难地游弋他两步并过去,拎起鱼尾,随手丢进自己腰间别着的小箩筐里。她自嘲,本来还以为他会捧来海水,把这条濒死的小鱼救活,自己果真是太善幻想了。
“我们到那边的礁石去,里面埋了好多蟹仔。”他很快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伙伴,而她也很顺从的跟在他后面跑去看,好像大哥哥带着小妹妹一样。
沙滩上时而有一串凸起,还会动的,幼童便跟着那个快速移动的鼓包包,两指伸下去,一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就出现在他手中。这时,浸月会显得特别开心地鼓起掌,夸他好棒。幼童听了夸奖,非常高兴,向她露了更多的技术,抓住的,无非是些海生的小仔仔,却相当丰富,个个形态各异、活蹦乱跳。慢慢地,她也开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