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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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空城-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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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过境,天光清冽,铺天盖地洒向身体,浸月泪流满面,呜呜恸哭。

可来不及庆祝重获自由,她就听到井底传来声音,朝下一瞧,已经有士兵开始向上爬。她赶紧爬出井口,环顾四周,是一片树林,找了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又急匆匆想树林里跑去。

浸月越走越觉得眼熟,停下来细细看,瞥见层层树木中隐现的八角禅亭。

竟是这里!她心中狂喜,万万没有想到这地道居然通向了净蟾庵后的桃樱林。

净蟾庵是寺院圣地,想来官兵不会肆意妄为,想到这,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其实,也没快多少,一晚上的逃亡已让她精疲力竭,现在只是麻木地挪动双腿。

什么光在眼前晃了一下,两把银枪交叉在了她面前,其中一人喝问:“什么人?哪里来的?”

这时候前方又来一匹英鬃白马,马背上的人身着白银战袍,头束紫金发冠,见这边有状况,慢慢踱来。

浸月抬头看去,马上之人也正看着她,俯仰之间,四目相交,电光火石之间,她心中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第15章 白日如梦桃樱林
一切像是重演,只是角色调了个个儿,眼前的这位剑眉炽眸,分明是他,可又太不一样,浸月躺在他的怀里,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一夜奔波,此时嗓音涩哑,用试探的口吻道:“东安?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是的,小姐。”多么温柔且熟悉的语调啊!

她同时感觉到那抱着自己的手指骤然紧了一下,泪水霎时盈满了眼眶。

回到庵里,东安把她安放到床上,发现她身下血迹斑斑,眉头拧成了结,却没问原因,只是立刻叫人去熬红糖姜水,他自己也出去端了热水,给她擦脸,浸月顾不得害羞,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东安,你怎么会在这?我爹爹、大哥现如何?”

东安目光一半温柔,一半复杂,摇摇头说“莫急”,接着给她擦拭上药、包扎伤口,动作很轻,也很认真。一会儿,一个小尼走进来,东安便吩咐她:“你来帮她换件衣裳。”浸月换了件男装,自然知道这是谁的,那淡淡的仿若幽谷清风的味道,以前每天都能闻到,她不曾留意,却在不知不觉中牢牢地记下了,此刻觉得异常温馨,倍加珍惜了起来。

小尼走后,东安又进来,这时已经脱了银铠甲,坐到她身边,伸手拿起桌上的汤,递到她嘴边,她伸手去接,他却不放,要喂她喝下。浸月一口一口喝着,只觉得姜糖水竟是如此好喝,甜得心尖发颤。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他白色的衣襟,便想到底下他挺拔消瘦的身体,又看他拿碗的手,骨节均匀,指长于掌,便想到他帮自己梳头的情景,再往上,他的脸,她忽然止住,只敢看到下巴。

她强迫自己忍住不想这些许久未见得温存,问:“东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宫变。”他简单而低调地回答。

她心想,果真如此,再问:“是魏子书?”

东安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你知道?”

浸月把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讲到太皇太后死了,他一语未置,陷入了沉默。

见他没了反应,她又说:“我就是这么逃出来的,你呢,自我走后,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可对我说?”

东安道:“我知道你心中对我疑问颇多,当初的那个小奴,怎如今成了这般,你若是想让我说,便得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我这里,哪里也不要去,包括江府。”

浸月急道:“为什么,难道我爹爹出了事吗?”

东安道:“你还没答应我!”

“我答应,你告诉我!”浸月斩钉截铁,心里却不这么认真。

“确是答应了吗?”

“嗯!”这声听起来更加坚定。

东安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浸月,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爹爹目前还无事,你人在宫中,不知宫外发生了何等大事……”

话说,浸月入宫前,东安已赎回自由身,随时可以离开贾府。可天灾当头,江府也开始响应朝廷号召,收留和救济灾民,两位小姐皆已出阁,西厢院改成了救济所,人手奇缺,他就暂时留了下来。

在院子里的灾民中,有一个从澜江城来的叫简竹的修士,见东安相貌出尘、仙胎逸骨,有意与之为友。东安学识不多,却自有一派有关宿命的理论,时有流露,总能让人醒觉,二人时常交流。简竹有意提点他,毫不掩饰平生所学所悟,东安资质不浅,略有点播便已上路,虽无圣贤书奠基,却也能知其精髓,融汇于心,再与之讨论,彼此都感觉收益良多。

一日,魏子书去江府,听闻简竹的名声,特地前去拜访,简竹与之相谈甚欢,又引荐东安与他认识。又过了一阵子,魏子书赈济工作受到阻力,因为部分商人要求提前兑换朝廷承诺的银票,大司农部上谏动用国库先渡难关,却遭到皇帝拒绝,民愤难平,令魏子书极其为难,这说法倒是和浸月在御书房所见的奏折一致。

恰此时,派去澜江抢修堤坝的官兵们,竟然在河道淤积的泥沙中挖出一个八尺余高的残龙柱,外贴金箔绘蟠龙,芯子却已溃烂。当地因此盛传:“澜水涨不息,黄石缺块壁,深江藏赝鼎,天衣裹残体”,当今天子名讳北里璜,自十三岁登基前,就因腿疾缠身而为世人所知,此句一传,百姓皆喻,其间映射已是极其露骨,几年前宫内外盛传的太后与近臣淫(避河蟹)乱、假皇帝坐握江山十余年之说,而今又被人提起,炒的沸沸扬扬,地方官府竭力镇压,但流言仍像疯长的水草般瞧瞧蔓延开来。

紧接着,寰微国缄治十一年八月十七夜半,风雷交加,净蟾庵第七尊莲华色像无故淌出血泪,震惊四座,主持急令众弟子闭院禅坐,颂歌驱邪。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这些异常事件发生后,东安也回忆起自己幼年时期的经历,他曾蒙受一位恩人照顾,而此恩人是个阉人,据说做过前朝皇帝的侍宦,后因过失逃出宫,不为世人接纳,孤独漂泊至死,只留下些许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遗物,细细研究之下,正与那些宫廷谣传相吻合,简竹等避难之人本就十分感激魏子书,见他此时仕途受阻,骑虎难下,都劝他暗地里寻得真龙,辅其上位。命运的偶然也是必然,一人打名义,一人出主意,一人掌权势,三人一拍即合。再后来,就是皇帝出巡遇刺的变故,朝堂连日来无人做主,饥民难民成群,龙沽百姓得不到酬金,人心思变,朝廷威信江河日下。

浸月觉得整个故事很可怕,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可怕,自己竟然和一群反贼在一起,而他们反的,是自己的名义上的夫君,她问:“你们有什么把握可以成功?”

“不知道,他们要做,想必是有所准备。”他似乎没什么负罪感。

她激动得直起身道:“这是什么话,你何时成了这种铤而走险之徒,魏子书也不会如此莽撞,你们是不是都被那个简竹迷惑了?”

他连忙解释道:“你别着急,我知道,我们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很荒唐,尤其是我,你一定认为我与世无争,不可能做出此举,但事实就是这样,天子的地位被人偷天换日,现如今天兆频现,正是拨乱反正的机会。”

她冷哼,毫不客气道:“借口,都是野心家的借口,你何以知晓宫廷秘史?再说,管他真的假的,只要皇帝不至昏庸,又碍你们何事,你在这瞎搅和什么!”

东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是不管我的事,倒是害你做不成贵人了。”她便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她清楚,皆因这场变故,自己才得以逃出皇宫那个鬼地方,再回去是不可能了。共同利益总能消除动机的差异,带来殊途同归的盟友,如此一想,竟是该反了,便喃喃道:“我才不稀罕什么贵人。”

他听了这话,松了语气,又道:“我实不曾想到你会自己逃出来,你不知,今天看到你那个样子站在我面前,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无心听这些,又问:“那我爹爹现如何?”

他稍作停顿道:“你爹的想法,我并未留意打探。”

还好,她想,至少不是笃定的保皇派,又问:“东安,我肯定是不希望再去皇宫了,可我不知道我爹爹、哥哥是何立场,如果他们站在皇上那一边,只是因为他们对寰微的一片忠心。”东安挑了一下眉毛,等她继续说。她也觉得下面的话很难开口,下了个决心才:“万一你们成功了,可否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哪怕是削了他们的官职,当个平民百姓也好?”

东安似乎有一丝想笑的表情,但最终没流露开来,只是抬头对她说:“其实这些事你不必担心,别忘了,你姐姐嫁给了魏大人。”

是了!浸月心中豁然开朗,头一次打心底里赞同他们的婚事。有姐姐在,江家肯定没事,可反过来,因着这层关系,倘若谋反失败,江家必定要受牵连。她越想越复杂,甚至猜测,爹爹未卜先知,早就算到了魏家要谋反,所以安排哥哥在皇帝身边做事,心月嫁去魏家,自己嫁去皇宫,成制衡之局,无论哪一方失势或得势,都不至于全军覆没,可如今自己得罪了皇帝,怕是毁了爹爹的一步棋。

她心思转了三圈,觉得还是有太多疑问,尚且不知自己游离不定的目光早落在东安眼里,继续发问:“那你明明知道我是宫里来的,为什么还对我说这许多机密?”

东安一字一句,缓缓道:“因为,你是我命中的恩人。”

听了这话,她望向他的双眼,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印出她的身影,心里愈加迷惑了。“可是东安——”她又想起什么来,说:“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东安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才笑道:“哦,你说这枚红痣吗,原先是长在胸口的,现在无端端移了上来。”

“什么时候的事?”她还没见过身体上的痣会移动的。

“唔,不清楚,大概就是前一阵子。”

他刚才本来气定神闲地和她对话,说这话时却有点支吾,让她找回了以前主仆间的感觉,有些放肆地端详着那枚痣:“真是有趣呢……东安的皮肤就是好呢,白的地方细嫩如雪,连这颗痣也像没有瑕疵的丹砂一样光润。”

东安这次居然没有不好意思,柔声说:“莫要多言了,早些休息吧。”他把她肩膀轻轻按下躺好,又盖上被子,倦意袭来,她仿佛立即回到了自己的西厢院,两个不同形象的吕东安交叠在眼前,渐渐融为一体。






第16章 夜半方话净蟾庵
一觉醒来,满眼幽蓝,窗纸外透着澄黄的月光,明媚妖娆,浸月用手摸摸床铺,发觉还是庵里的小屋,心里才踏实了些,想喊人,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想下床,身子骨又酸软得要命。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洒在门口那人的白衣上,折射出淡淡的皎洁的光辉。浸月忽然一下子知道,什么叫做月白色了。
东安走进来:“醒了?”

浸月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表示无奈。他了然地点点头,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粒药丸,轻轻放进她口中,又掖好她两侧的被子,两只手却就势放在那,没抽开,让她有一种被拥抱的错觉。牙齿碰到药丸,嘴唇碰到指尖,一股薄荷的清凉滑入她喉间。

屋内没有点灯,所有颜色景物看起来就像蓝白黑交浸的水墨画,能清晰地看见彼此脸的轮廓,甚至能看见骨骼的深度,两个人这么对视了片刻,竟都出了神儿。

“咕嘟”浸月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声音好大,他微笑,下一刻,脱了鞋,上床躺到了她旁边。
浸月瞪大眼望着他,他也望着她,眼含笑意,道:“又不是没有过。”

是有过,那时候还是心月出嫁那晚。她回忆起往事,嘴不由得咧开,虽然心里觉得东安变放肆了许多,可自己心里也欢快极了,脑子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故意忽略不去想。

他说:“我就在这陪你,你吃完一粒,我给你一粒。”

浸月从他们身子中间找出他的手,拿指头在他的手掌心里敲了敲,表示知道了。

他又说:“你睡了一个白天,现在肯定睡不着了,要不要我说点什么?”

她又笑得合不拢嘴,使劲拍他的手。

“我下面要说的,乃据史官所录……”东安的话娓娓在耳边响起:“‘风倾妙,源氏表亲,先帝弱冠,立为后,数月,得龙子,太后(现太皇太后)亲赐璜字;后,得专宠,芳华逝,先帝恸,赐谥号尚贤礼孝,至帝薨,龙种无出。’”

“其实,当今圣上北里璜不足九个月便产下,重八斤,全无早产儿之象,皇家怀疑皇后不贞,这一点,从太皇太后的赐字中可见一斑,璜乃虹形玉,意喻半壁江山。”

“再后来,皇帝久不添麟儿,太皇太后派心腹细查数年,才从一味宫香中查到些蛛丝马迹,此宫香对男子毫无效用,却能至女子无孕,从三宫妃嫔到宫女奴才,皆无一例外,且先帝本身被此香毒淫浸多年,使得普通女子若蒙天恩雨露,也会中毒,终至不孕。后又经高人指点,从晏阳之东滨引来数名侉仡族男女,置于后宫。”

“侉仡族人,本是东海蛮夷,先祖曾侵入我们五洲星野,为始帝所降,建寰微,他们多以鱼为姓,骨骼轻逸,容貌娇艳,形同仙人下凡,因食东海水,生衍能力极强,就如同陆上菊花,拿去东海栽植,能生出莲座太白菊这等巨物。来皇宫的女子个个生动无比,得先帝欢喜,偶得宠幸,再后来,所召数名女子中有二人果真怀孕,太皇太后欣喜不已,谁知那两个女子腹中胎儿不足三月便流产,疑是人为,与此同时,皇太子一天天长大,长相却越来越似朝臣中一人。皇帝家这才明白过来,却为时已晚,此时的朝中,早已是外戚源定延掌控了实权。”

“风倾妙和源定延本是表亲同族,故所生之子天生残疾。后来先帝也渐渐知道皇权被架空,龙种实为源家血脉,饶是如此,仍不愿降罪于皇后和太子,皆因风倾妙是绝世美女,令先帝痴迷不已,称‘宁食其毒’,太皇太后鉴于内外势力,只得忍气吞声,再秘密引进侉仡人,所幸又有一人怀孕,太皇太后命知情人严守消息,连先帝都不得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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