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轻轻摇了摇头,天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说话呀,”她握住了我的手,“什么事?别闷在肚子里。”然后,她坐到我身边,痴痴望着我,继而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在那里找到答案。
我回望她,那双痴情而可爱的眼睛呀,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不知道她听了会怎么看我。
“你眼睛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突然说,惊异间蹙起了眉头。
“怎样了?”我自己也惊吓了。
“不一样了!”
“到底怎样了?”我问。
“你变了!”她叫道,“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咬定说。
她又凑近我看了看,仿佛刚才看走眼了似的。我闻到一阵熟菜的清香环绕在她周身,我辨别出有番茄、鸡蛋、青椒和蒜薹几种味道,当然,统率这些味道的还是女人味。她盯了我一会儿,还是找不到答案,便把目光挪开,移到了墙角我那行包和吉他上。
“我没变!”我说,好像刚才那一句还不够劲,需要再来一遍。
“没变没变!那你到底怎么了?”她目光从墙角那儿收了回来,看来那儿也没有答案。
“我没变!”老天,我只知道说这句话。
“你不说!那先吃饭吧!”她愤愤起身舀饭去了。
虽然我很饿了,但是没有什么胃口,好歹吃了一碗饭。蓝猫照例和我喝红酒。我把那杯红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不觉愣愣望着蓝猫。我感觉到那酒润滑下胃去的流畅,每一个毛孔都浸润过,一种新鲜灵动的东西就蹦跳起来了:千万句话一下子挤到我嘴边。
“我活不了多久了……蓝猫……”我只说出这一句。
我说着突然哭了起来,天哪,我简直泣不成声,真的,泣不成声。
我情绪来得那么突然,着实把蓝猫吓了一跳,她愣在那里望着我,握着酒杯的手都忘了放下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把酒杯放下,过来扶我。
“到底怎么了呀?”她问,天哪,她急得不成样子了!“你身体……?”
后来我想,当时蓝猫肯定以为我到医院查出了HIV,她肯定这样想。瞧她急成那个样子,脸都急黄了。
“我杀人了!”我说;我是突然就说出来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啊?”蓝猫这一声不是叫出来,而是惊出来的。
“我杀人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可是够大声了。不知为什么,这话一说,我他妈就不哭了,好像吃了止哭药一样。
“天——”蓝猫叫道,这可是真正的叫了。
“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我反复说,好像在发泄一个长久的积郁,又好像我想通过反复诉说来压住蓝猫的震惊。“我把那几个鸟人杀了!四个都杀了!全他妈杀了!”
“天哪!”
蓝猫只知道呼天叫地了。她愣在那里望着我,眼里满是惊讶和恐惧,甚至对我望而却步。虽然我明明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可这种反应真来了还是要了我的命。
她就那样愣在那,好久过去了,还一直愣在那看我,不敢近前一步,一直保持着那个混账距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望她,无话可说。而我越是不说话,就越是让她确信我刚才说的不是梦话,而是铁打的事实。所以,她没有问什么:“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大概过了八百年,我从口袋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点火,吸起来,一口是一口,我甚至还不自觉吐出了烟圈。确实,我的动作有一种慢条斯理的韵味,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我注意到蓝猫摆了摆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许只是表达一种痛彻心扉和无可奈何吧。
“你为什么这样做?”她问,显然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感觉她还有一万个问题,这只是其中之一。
“没为什么,”我说,烟已经让我冷静下来了,“反正我必须杀掉那几个鸟人,必须!没有第二条路……”
“为什么?……”她不觉又问了一遍,看我没回答,继而问:“是哪四个?”
“我宿舍的两个,隔壁宿舍的一个,还有一个……”
她又摇了摇头,动作慢得要命——与其说她在摇头,还不如说她在慢慢地转动脑袋。
“你认识那三个,”我说,“就是上次你去我宿舍,在打牌的那几个鸟人,那混蛋还侮辱了你……”
她只知道摇头,好像不摇头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蓝猫,你不要摇那混账脑壳好不好?”我说这话时,已经回复常态了。
蓝猫依然故我,还是摇头。看她摇头,可实在不是一件他妈痛快的事——她摇头简直就像在摇我的心。还有,老天,她看我的眼神真他妈怪啊,好像从不认识我似的,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蓝猫!蓝猫!”我连叫了两声,可她还是保持那种混账神态。“你对我失望了吗?你为什么那样看我?……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该死吗?”
“他们该死也轮不到你……天哪……”
蓝猫说着恸哭了起来,毫无保留地恸哭了起来。看她哭,简直就像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把我浇成了个混账落汤鸡。
我想,蓝猫是爱我的,真正爱我的,就像我爱她一样。一个女人如果不爱你,不会设身处地为你想,也就不可能为你痛哭流涕,用眼泪把你淋成个落汤鸡。女人的眼泪虽然廉价,可也不会为无关于己的人而流,我确信这一点。
蓝猫一直哭了很久,可以说,她开始的哭,是震惊过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失声痛哭;哭到后来,意味又不同了,还加入了一种痛惜:痛惜她不能及早发现问题而制止,痛惜她离开我这段时间而不能阻止我去做这件事。现在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木已成舟,除了面对别无可能了。——而这是怎样的一种面对呀!作为女人,作为一个恋爱中的女人,除了使用上帝赋予她的最强大武器——眼泪——而外,还能怎样呢?
大概过了五千年,她开始由大哭而转为抽泣了,一边哭一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简略说了说,省掉一些当时难以启口的细节,诸如我和沈优子的勾当之类,只说我是用铁锤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干掉的,都锁在了储物柜里。
我说的时候蓝猫不怎么看我,好像害怕似的,也不再摇头,也没说什么。我感觉到她真正陷入了我的处境,完全为我着想了。这真让我感动得要命;而要命的又还不止此,还在于这种感动正是我留恋这个混账世间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我忍不住过去搂住蓝猫,有点试探的性质,因为我以为她怕我。还好,她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由我搂着她,可也不像一只乖顺的小猫样跟我打成一片。老天,她肯定是惊呆了!她精心烹制的那一桌美味只吃过一小点,就被我们晾在一边。这种惋惜在我们当前的情绪中算不得什么,冰山一角都称不上。
蓝猫在我胸前抽泣了起来,身子绵软。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痛彻心扉。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爱我之深,从而也反过来确证了我爱她之切。
“蓝猫,你还那样看我吗?一如既往的看我吗?”我凑近她问。
她没说什么,抬眼瞅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我问,虽然我明知道她不会回答。“你觉得我是个恶人吗?十恶不赦吗?”
如我所料,她不回答,甚至也不看我。我还真弄不明白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她怎么看我,而她最关心的是什么呢?
“你真的觉得我变了吗,蓝猫?”我老是问她,甚至还摇了摇她肩膀,我控制不住。
她像木偶似的任我摇她,也不看我一眼。这样大概过去了八万年。
“你去自首吧!”蓝猫终于抬头对我说。
89
我不会去自首,尤其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压根儿就不想自首。从法理上说,自首后我有可能获得从宽处理,有可能不被判死刑,那么就是死缓或无期徒刑,而这不是我想望的。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我一直希望这样。更主要的,又还不是这个考虑,而是更深层的原因:在我内心深处,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有一个隐秘的渴望:逃亡。没错,直到现在我才领悟过来,原来我一直渴望的,不是别的,就是逃亡。
蓝猫怎么也劝不下我,——就算她可以说服我的理性,也无法说服我的潜意识。任何人,包括万能的上帝,也无法说服人的潜意识。甚至我敢说,人的潜意识正是上帝的体现呢。
我跟蓝猫说我要逃亡,必须逃亡,命中注定要逃亡,甚至冥冥中仿佛我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逃亡。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一切听天由命。我只希望在死之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患难与共,厮守而终。于是,我说到了梦儿,我希望尽快见到她,越快越好。我说得那么急切,那么恳切,弄得蓝猫哑在我面前好半天,浑身上下流露出的神态对她来说也许从未有过。
终于,蓝猫离开了我,走进她房里去了。我看到她在打开桌上那个包。我刚想转身到沙发上坐下(我已经站了很久),她就转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张纸条还是什么。
“梦儿给你的信,”她说,有气无力把那纸条递给我。
“梦儿的?”我大是惊讶,“什么时候?”
她说就是前几天在澳门梦儿交给她的。我顾不上细问,迫不及待先看信。信只有几句话:“可人儿:不要怪我,那次生病后我一直在说服他跟我离婚。现在他同意了,大概还要十来天就把事情办成。一离婚我就来广州,你一定要等我哦!——梦儿”
“这么说,你这次去澳门是见梦儿了?”我很兴奋,真的很兴奋。
蓝猫努了一下嘴,仅此而已。
一有梦儿的消息,我就那么兴奋,就好像和梦儿相比,我杀掉四个鸟人简直算不得什么一回事。老天,人的感情真是黑白分明得离奇!我知道蓝猫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我要是连这点都感觉不到,那我就是他妈彻底的傻蛋。
我看信的时候蓝猫并不关注我,而是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你根本说不清她究竟在看什么。我把信折好插进口袋里,也过去沙发上坐下,紧靠着蓝猫;但她依然无动于衷呆坐着,也不转脸看我。
“蓝猫,”我说,发自肺腑:“我要向你说心里话:我爱你!真的爱你!”我说这话时注意到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然后好像为了证实什么,转过脸来看我。“我向上帝发誓,这是我的心里话!”说到这儿我看到有一种灵光在蓝猫睫毛下闪烁,嘴角也松弛了。我禁不住攥紧她的手:“你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吗?——我是说,我爱你,我也爱梦儿,你觉得不可思议吗?这两种爱——准确说不是两种爱,反正就是爱——没有高低之别,只是韵味有点不同,毕竟你和梦儿不同呀!”她努了努嘴,好像在控制着什么,没有看我。“不管怎样,这是我的真心话。你可以说我花心,怎么说都行,反正我就是爱你们。谁要我同时认识你们俩呢?谁要你们俩都那么可爱呢?……”
我没说完,蓝猫已经转过脸去了;我知道她在流泪。
“我相信你能理解我这种感情,……请你谅解!”我说,扶着她肩膀:“蓝猫,尽快联系梦儿吧。我没有时间了,尽快吧!如果她愿意和我一起逃亡——我相信她会的,我马上就行动,就明天或后天。如果她不愿意,我一个人也要去,……明天或后天……我没有别的路了!……谢谢你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好意!……如果你愿意……”
我哽咽住了,说不成个声调;而蓝猫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了。
90
当晚蓝猫就跟梦儿的丈夫打电话(那混账男人不准梦儿带手机),要梦儿接电话,在确定她丈夫听不到的情况下,才说及我有最最紧急的事,要梦儿明天无论如何来广州,管它什么离婚不离婚,那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我不让蓝猫说我杀了人,只说是万分紧急的事,要梦儿明天一定来,不来就永远看不到我了。
蓝猫是在梦儿那间房打电话的,而且把房门关了,我听不到她们说话。打完电话后,蓝猫出来转进自己的房间去了。我走到房门口,见她枯坐在床上,不觉止住了脚步。她木偶似的并不看我,连眼睛都不抬一下,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蓝猫,你在想什么?”我问。
她毫无反应,依然枯坐着,双手无意识抓着一个混账熊猫的手。
“亲爱的,”我进去坐在床沿上,“你不高兴吗?……还是你觉得我太……恐怖了?有什么话说吧,说给我听吧!别那样……看你那样我难受……反正事情已经做了,已经不可更改了……”
她一直不说话,也不看我,目光像个呆子一样。
“梦儿明天来吗?”我问。
“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她突然质问我,抬起了眼睛。
“自私?”
“你知道你这样做伤害了多少人吗?”她几乎是瞪着我:“不光是我和梦儿,还有你家人啊,难道你连这些都不顾吗?”
“我想顾却顾不上了,……当时……”
“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就算他们该死,可他们的家人……”
我没说什么,站了起来。她也不再说下去,又抬眼看了我一下。
“除了那三个,另外一个是谁?”她问。
“一个女生,……就是侮辱你那男生的女朋友。”
“连她也是用铁锤捶死……?”她说着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想摇头否定,可是却鬼使神差做成了个轻微的点头动作。蓝猫看了我这个动作,浑身抖了一下,脸一下子刷白了,就好像有一把铁锤正要向她飞过去似的。
“你别过来!”她叫道,万分惊恐望着我。其实我呆在原地并没有过去。她肯定觉得我太恐怖了,一点没错。
我默默走出厅里。天哪,那一刻我的心情简直没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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