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撵(子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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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子峭)-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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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说我们无话不谈,看守所对我还是网开一面,不刻意限制我们谈话的内容。当然咯,公务还是首要的。比如我律师说,只要我愿意,他可以尽力为我辩护,争取弄个无期徒刑或死缓,虽然这大有难度(他说到“难度”时有一种架势,就好像他做这行就是要挑战难度,迎难而上似的)。他还劝我在初审判决出来后一定要上诉,这是体现法律公平性的一个必要程序,即便无法改变初审判决(他说初审定罪铁定是死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至少可以拖一拖时间。当然,他最关注也最感兴趣的,还是想通过谈话找到我精神有问题的迹象和证据。可惜没有找到,谈下来他反而发觉我思维敏捷,逻辑缜密。本来就是嘛,我一向就是一个正常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要是他竟然发现我精神有问题,那我敢说全世界的人精神都有问题。

    律师找不到我精神有问题的证据,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他观念里,一个精神没有问题的人做出杀人这种事,是不可理解的。越是不可理解,他越是对我的人生观起了兴趣。他转而想从人生观上找到一个解释的途径,也就是说,他想通过思想层面来追问我杀人的动机。总之,一定要找出一个动机,甚至我看他那架势,就算没有动机也要造出一个来,因为凭他所学,没有动机在犯罪学上说不过去。他说他看过一些犯罪心理学的教科书;我不用问就知道是些什么混账书。

    顺便一说,我在大学所学的专业正是心理学。在我看来,那些教科学全他妈是瞎扯淡,那帮脑残的鸟人为了混个教授,你抄我我抄你东挪西凑胡编的,拣人家吃过的剩饭,自己的东西一点也没有。真正的经典却没几个人去读,比如我最欣赏的心理学家是弗洛伊德,可是一提到弗洛伊德,人们就把他说成是泛性论者,搞得弗洛伊德这名字简直成了性的代名词。其实这些鸟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是性,一说到性就全他妈想到男女之间那些混账鸟事上。

    “作案总得有个动机呀!”这律师说(他坐在我对面一米五左右,以便近距离观察我),“你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我没有动机。”我说,望着地面,“你看的那些书全是扯淡。”

    “扯淡?”他笑了一下,“当然,我知道你学心理学的,不过……”他又笑了起来,仿佛在提醒我一个基本的常识:“杀人怎么能没有动机?”

    “没有动机,——什么动机都没有,”我说,依然望着地面——近来我和人谈话总喜欢呆望地面,只偶尔抬头瞟一眼对方。

    “那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嗯?”律师问,顶了一下眼镜——他每半分钟要顶一下那混账眼镜。

    “一定要解释?”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这是我的职业习惯,也是分内之事嘛。”

    我只能向他说,在我看来,人的行为不一定非得有一个动机;我干掉那四个同学完全是出于一时的情绪,傻瓜都知道情绪不可能有什么鸟动机,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憋久了要透口气一样,完全发自一种本能。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那时候的情绪?”律师问。

    “说不清。情绪是混沌的,语言是线性的,要用线性的语言来表达混沌的情绪,说不清楚。”

    “不这么绝对吧?难道不能说是一种愤恨?”

    “不是,不尽然是,——甚至就不是!”我干脆说,“我觉得人类所有的形容词都无法表达我那时候的心理。”

    律师摇了摇头:“我看你是不想说吧?”

    “不是。我想说,但确实说不清。愤恨呀,疯狂呀,激动呀,自尊呀,随便你用什么词来形容都不够准确,我那时候的情绪要复杂得多。”

    “阿——气——”律师猛打了一个喷嚏,那眼镜差点被震飞,幸亏他手快捧住了,连忙掏一张纸巾来揩嘴,一边说:“不好意思,这两天有点感冒。”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倒不是笑他打喷嚏,而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比喻。律师用疑问的眼神瞟了我一眼,以为我是笑他打喷嚏呢。

    我忍住笑,问他:“请问你打那个喷嚏有什么动机?”

    “哈哈,”律师笑了起来,“你这家伙还有点冷幽默哩。”

    “幽默感还有点,但我并不幽默。”

    他愣头愣脑望着我,好像听到了一句荒谬透顶的话。我不想给他解释,只撇嘴笑了一下。要我说,幽默感和幽默其实是两回事:幽默感是一种对幽默的感觉,而幽默是一种行为。老实说,我对幽默有很好的感觉,可我他妈并不幽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天生就这样。与其说幽默,倒不如说我更倾向一种讽刺的性格,我一碰到那些混账鸟事就想冷嘲热讽,控制不住。要是我他妈足够幽默,大概也不需要用铁锤来解决问题了。

    律师揩过嘴,又取出一张纸来擦擦脸,少不得又顶一下眼镜。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频频顶那混账眼镜,因为顶上去不到一秒钟那眼镜又滑下来了。说来还真是,你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做了等于没做,可你偏偏要去做,顶眼镜就是这种混账事情。

    “打喷嚏当然没有动机;”律师说,“不过你当时的情况恐怕不能和打喷嚏类比吧?”

    “作为比方,我觉得可以。”

    律师暂时不再问什么,抚弄着手中的笔记本。他好像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追问动机的思考方式本身有问题。因为事情明摆着:我当时被那一团鸟情绪攫住了,以致有那些行动。你问我那一团情绪怎么来的,我可以搬出当时的情境来解释,可你问我那一团情绪有什么动机,那就像问突如其来的一股风到底有何贵干一样。可是有些人总喜欢带着一堆先入之见来想问题,简直就像带着地球引力来走路一样。

    不光我的律师,还有一个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女的,是个教授还是什么,我不太关心这些,大老远从北京跑来,专门对我做了一个问卷,想从我身上获得一些说服人的研究成果。出于礼貌,经看守所允许,我配合她完成了问卷。可是说心里话,那些问卷在我看来全他妈瞎扯淡,都是一些脑子进水的先入之见,不可能调查出什么鸟成果来。如果她竟以为获得了成果,那我敢打赌,这些成果早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活在人的头脑中了。说白了,那不过是一些妇孺皆知的老常识,老得掉了牙。她大可不必来调查我,干脆就坐在自己的书斋里,一边品茶一边整出一篇什么混账研究论文来还省事。

    “你现在最牵挂的是什么?”一会儿后律师又问。

    “我妈,”我说,“还有我女朋友……”

    这是心里话。我做出这种事来,最让我痛苦的就是愧对我妈。我爹去年过世了(死于肝癌),撂下我妈跟我哥住。我妈过得不开心,因为我那鸟嫂子不怎样,做人不够大方,婆媳之间不和气。要命的是,我哥偏偏又是个怕老婆的人,至少可以说是个没立场的人,我总觉得他活在世上的最大使命就是在母亲和老婆之间左右为难。面对这种景况,你可以想象我妈多么盼望我毕业,找份什么工作,然后她来跟我生活。这也一直是我心中设想的,可是一切突然就……他妈的不说这些了。

    我还有个姐姐,大我不到两岁,我俩很他妈合得来。可她不该嫁给一个小里小气的混账男人,这简直让我无法忍受。什么都可以忍受,男人的小气我无法忍受。这且不说,那鸟人还爱赌博,简直嗜赌如命,在赌博上可以说他天下最慷慨,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丢到麻将桌上毫不可惜,可你要想从他那里拿到一个钱,那比登天难多了。当然,就凭我那么讨厌吝啬鬼,我就是饿死也不要他的鸟钱。这些都还不要紧,更要命的是,我姐之所以嫁给这个小气鬼,是且仅仅是因为他有一个臭工作,有个政府部门的臭铁饭碗,老天爷,我简直说不清我姐究竟是嫁给了一个男人,还是只是嫁给了一个铁饭碗,但我敢拿我的脑袋打赌:她绝对不是嫁给了爱情。反正她一辈子也不会想这些问题的,她只关心麻将桌上的事,这倒和他那鸟丈夫是同道中人。可她毕竟是个很大方的人呀,就因为那个臭铁饭碗她居然能容忍丈夫的小气,仅此一点我就无法不蔑视她,就算她是我最要好的姐姐。

    我说这些,是想说明我现在的牵挂,因为我妈跟我哥过得不开心,跟我姐过也不可能开心——我妈讨厌吝啬鬼的程度简直和我不相上下。我妈是个非常大方的人,我爹也是,其实我家每个人都挺大方,可是嫁出去的却嫁了个吝啬鬼,娶进来的也娶了个小气鬼,所以就难免矛盾重重。

    “既然你那么牵挂你妈,你就不该让她失望啊!”律师说。

    “我也知道不该让她失望,这哪用说!”我说,几乎有点愤懑起来了,“可是当时一切都被那种情绪支配了,什么都不管了,想管也管不了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有点疯狂了?”

    “差不多。”我说,少不得又提醒他一遍:“但是我求你千万不要想只用一个词就能表达我那时候的心理。”

    律师笑了一笑,说:“从你作案的过程来看,一步是一步的,这哪里像是疯狂?”

    “所以我说你不要试图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突然低头不语了——我不想说;当时的实情只有我心里清楚。

    “说说你的大学生活吧?”律师看我半天不说话,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好说的,”我呆望着脚尖的地面,可我他妈什么也没看到。

    “你对大学不满?”

    “无所谓满不满。”

    “你觉得大学怎么样?”

    “无所谓怎么样。”

    律师又笑了起来,显然我这种一无所谓的态度让他有些无可奈何。他半抬屁股,挪了一下凳子,距离我稍远了一点,仿佛他想通过拉开距离来让我放松心态。

    “大学总给你留下点什么吧?”律师又问了,“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没什么最深印象,”我依然故我。

    说实话,我很讨厌这种记者式的弱智提问。其实,我觉得大学简直就同监狱是他妈一回事,不同只在于,监狱里充满了悔恨和期待,而大学则是一座充斥着无聊、空虚、做作、机巧、苟且、虚伪、虚荣的混账监狱。上大学将近四年,我没认真上过几堂课,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听的,真正讲得好的老师实在是凤毛麟角。不想听却假装在听,这让我无法忍受。在课堂上心不在焉却装模作样在听比逃课更可恶,更不诚实。要我是老师,我会叫那些不想听却装模作样的鸟学生全他妈滚蛋,哪怕走光了,我对课桌自言自语都比对一群演员讲课强。

    而且,大学的考试在我看来也全他妈是形式主义,考不出真水平。我的语文自认为还可以,可是《大学语文》这门混账课我考试不及格,只拿了30分。这本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笑,因为当时我根本就没答题,而是在上面写了一篇痛斥大学教育的东西,再过一万年,我也还记得那篇文章,题目叫《“天真的人”的“不识时务”》。不是我故意要特立独行张显自己,实在是那考题太他妈滑稽,尽是些弱智到极点的混账问题,比如:小说的三要素是什么呀?文学的四大样式是什么呀?托尔斯泰的三大代表作是什么呀?诸如此类脑残的问题。我把托尔斯泰三大长篇和所有中篇都看了个遍,可他妈就是不考实质的内容。我实在觉得荒唐透顶,忍不住就写了那篇文章,痛快淋漓批判了一通。这篇文章写得真他妈叫痛快,我敢打赌,你要是看了准会拍手叫好。可结果呢,我只得了30分,蛮中庸的一个鸟分数。我搞不懂为什么会得这个混账分数,要我是那老师,要么给100分要么给0分。我倒希望得0分,总比这不痛不痒的30分来得痛快。后来我也没去补考,教务员通知了几次我都没去,我他妈压根儿就没把狗屁文凭当回鸟事。我成天就把时间花在看书上,不分古今中外,不分文史哲,只要是经典,喜欢的就看。如果说大学还有什么鸟意义,那就是我看了不少世界名著。可是话说回来,傻瓜都晓得这不一定非得在大学才能做到。

    说到这里,你肯定注意到了,我说话喜欢带些脏话,什么鸟啊,混账啊,他妈的啊。不是我天性喜欢说脏话,我他妈并不天生就是个喜欢说脏话的种,实在是大学这几年把我塑造成这样的。你想想,成天被一群鸟人包围着,尽干那些混账鸟事,满耳朵都是“他妈的”,我再怎么出淤泥而不染,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沾染上,除非我练就了一副可以不呼吸空气的本领。再说,“他妈的”固然有点刺耳,可却实实在在挂在人们的嘴边,为什么我要回避这一事实呢?况且,我觉得“他妈的”也挺能表达我内心的一种特别情绪,有时候简直非说不可。真要说起来,学会说“他妈的”,这简直称得上我大学生活的重大收获,其重要性仅次于看名著。

    律师听了我对大学的看法,简直哭笑不得。他又翻开笔记本看了看,那上面他准备了一些问题,他可真有点像个混账记者。

    “你有自己的信仰吗?”他又开始提问了。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我说,这个问题我思考过不止五千遍了,但目前我只能这么说。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寻找信仰,……就这个意思。”

    “还没找到?”

    “无所谓找到,也无所谓没找到。我觉得信仰就是一种寻找的境界……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只要你去寻找信仰,你就会感受到一种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境界。”

    律师消化我这句话有分把钟,点点头,努努嘴,就好像他在品尝一枚味道怪怪的坚果。

    “你信上帝吗?”律师又问道。

    “无所谓信,无所谓不信。”

    我还没说完他就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么回答。”

    “我有自己的上帝,”我说,这可不是开玩笑。“上帝就在我心中,但不是基督教那种上帝,好像上帝是一个像人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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