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李岫惊呼,眼看玉壶支离破碎无法复原,他不禁怒视罗瑾;“你可知这壶中匿着巨怪!这下你闯下大祸了!”
罗瑾难得见李岫发怒,被他唬地缩起脑袋,段珂却在这时劝道:“李兄休要责怪子良,依我看,他虽然行事鲁莽,但巨怪逃脱却与他无干。”
李岫不解,问:“段真人何意?”
“这壶虽然原是镇妖的容器,可李兄舀来之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了。”
李岫闻言,怔在当场,罗瑾却神情释然,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道:“吓煞我也!我还以为自己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
李岫回过神,瞪了罗瑾一眼,又问段珂:“段真人是如何瞧出来的?”
段珂道:“这玉壶本应有一行大师的咒文封印,现在封印既除,壶内也无黑煞之气,想必是李兄获得此壶之时,所纳怪物已经脱出了。”
李岫望着满地碎片,一脸为难:“这教我如何同那和尚交代……”
“李兄这厢已尽人事,接下来便听天命吧。”段珂道。
“只得如此了……”李岫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拾玉壶碎片,只是刚刚捡起一片,手指却被划伤。李岫心头一紧,偏偏这个时候想起了留守家中的那人。
自己不在的时候,白晓谷又在做什么呢?
李岫胸中惴惴,不明白今夜为何如此心绪不宁……
※
白晓谷守在窗下向外张望,杜重已逾三日没有音讯,外面天寒地冻,这回掰再多的饴糖,蚍蜉们也不会来了。
倒座的小室里亮着微光,现下已经过了戌时,他知道小石头在里面打盹,而今晚……李岫归来迟了。
白晓谷百无聊赖,最近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靠数豆子来打发时间。两指轻轻一拈,指尖上遂冒出一个亮点,它愈变愈大,渐渐化作一只完整的蝶形——杜重教过的小法术白晓谷早已用得熟稔,而这一式却是他无师自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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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谷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到一人大步踏进门来,手一伸便将光蝶握在手里——
光蝶迸出细碎的银屑,发出短暂的光华,白晓谷这才看清来人的形容。
一袭缁衣,手握锡杖,眉间一点朱红……他根本不是李岫!
对方来势汹汹,又是个落发僧人,一瞬间白晓谷便悟出他的身份,知晓他的来意,骇得一时僵在原地,直到来人用一副古怪的口气唤他,才缓过神来:
“怎么是你?”和尚问,声音暗哑,口气听来似是认得白晓谷。
白晓谷摇着头往后退却,他从未见过和尚,可是却知道就是这和尚几次三番欲将他打回原形!今夜李岫不在家中,恐怕和尚便是趁机来收他的!
“你……不认得我了?”和尚口中喃喃,他表情扭曲,探过手来就要抓向白晓谷,白晓谷慌忙闪躲,这回撞到了胡床边,一下子跌坐在席上,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对方又欺身上来!
和尚并未立刻使用法器或咒符对付白晓谷,而是使用蛮力将他按于身下,又掰起白晓谷的下颏强迫他仰视自己,一边厉声质问:“你果真不认得我了?”
见白晓谷久久不肯言语,和尚终于失了耐心,一发劲便弄折了白晓谷的双臂与双腿。白晓谷本是白骨所化,虽不觉痛楚,却还是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哪怕是段珂也从未待他如此粗暴!白晓谷自灵识深处惧怕眼前这个蛮横无理的和尚!他拼命挣扎,无奈四肢被断,只有躯干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下一刻又无法动弹,原来和尚攥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猛地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这妖孽,到底有何企图?”如真喝问,一边紧紧扣住白晓谷的喉头,“当年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为何现在却不反抗了?”
听得这一句,白晓谷旋即明白如真是将自己同“白先生”弄混了,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何仇怨,和尚下手如此狠毒!
“长老……我……我不是……”白晓谷颤声道,“我不是您说的那人……”
“那你究竟是谁?”
如真问道,白晓谷一愣,忽然彷徨起来,这个问题教他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说啊!”如真催得紧,礀态犹若夜叉一般狠戾,白晓谷哆嗦了一记,回说:“我叫白晓谷……我……不是人。”
闻言,如真忽然冷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你就是白晓谷,却不知你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装地这般可怜是想博取同情吗?我同那李云生可不一样,决不会受你蛊惑!”
白晓谷还想说些什么,忽觉胸口一凉,他低头一看,却见如真撕开了他的前襟,将锡杖的尖端顶着那□的胸前:
“当年你盗走了师父的玲珑心,今天,我也要把你的胸口剖开看一看,里面到底盛着什么东西!”如真狂态毕现,根本不理会白晓谷辩解!眼看自己的胸口即将被洞穿,白晓谷明白自己力量微薄不足与如真抗衡,而这一回若是媚珠再被取走,自己也会随之化回骨骸,再难变回人形了!万念俱灰之下,白晓谷启口悠悠道:“长老,待你废去我这百年修行之后,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如真以为白晓谷又想诱骗自己,可是看他一脸无辜,锡杖一顿,道:“说!”
“将我的尸骨移往他处,不要再留在这间小宅之中。”
“为何?”如真蹙眉。
“我不想教云生瞧见我的真身,”白晓□,“若他见了……会伤心的。”言罢,泪水夺眶而出,在面上蜿蜒出两条湿湿的小径。
白晓谷阖上眼引颈就戮,却不知如真看到他的泪水,此时肺腑中竟涌起一阵激荡——他伏魔十载,从未对任何妖物动过恻隐之心,唯独对身下这荏弱的白骨精生出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愫。
“你这无血无泪的妖孽,居然也会为了别人流泪吗?”如真喃喃,持着法器的手竟在微微颤抖,明明一杖刺下去便能大仇得报,可是看着眼前这张记忆深处最难忘记的容颜,他还是迟疑了一下。
心道自己差点又被迷惑,如真努力定了定神,低喝一声“妖孽伏诛”,就要再度挥落锡杖——说时迟那时快,他执杖的手腕就在此刻被人牢牢扼住了!
他猛地回转过头,却见阻拦自己行动的,不是旁人,正是李岫!
※
小石头原本在倒座打盹偷懒,听到响动,立刻惊醒,他原以为是主人回来了,急急忙忙奔去准备伺候,可是才刚走到正厅门口,却看到有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和尚,正在房中欺侮他家白公子!小石头大怒,就要冲进去同和尚拼命!忽又想到自己年幼力微,定是敌不过恶僧的,于是又急急忙忙奔出来,准备跑去万年府向李岫求救。
跑将一阵,小石头看到李岫正牵着马,和两个道士并肩走着(罗瑾和段珂),小石头忙冲上去抓着李岫的衣袖叫道:
“大、大人……不、不好啦!”
李岫看到自家侍童这么晚跑出来,神色慌张,心道不妙,忙问:“发生何事?”
“有……有恶人……闯、闯进家里……”小石头结结巴巴,“他、他欺负白公子……扒白公子的衣裳……还、还想用奇怪的棒子捅白公子!”
听罢,李岫面色一沉,段珂瞧出他心中焦急,道:“李兄速速赶回去吧,我同子良随后便到!”
李岫冲他点了点头,跃上马匹就往小宅方向疾驰——
一进门,李岫便看到白晓谷横躺在地上,衣不蔽体,他的四肢扭曲,被折成诡谲的形状,而如真此时正要将锡杖刺进他的胸膛!
“住手!”李岫大呼,可是施暴之人却恍若未闻,李岫疾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执杖的右手,如真这才有所感应,将头转了过来。
李岫一脸寒霜,道:“你一个出家人,不但擅闯私宅,还想行凶杀人嘛!”
“贫僧从不杀人,”如真声音冷澈,“贫僧杀的是妖孽。”
“胡言乱语!”李岫怒斥,奋力把如真推开,抄起瘫软在地上的白晓谷一把揽进怀里。
此时白晓谷四肢尽折,面上泪迹斑斑,望着李岫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咙里发出轻轻细细不成调的呜咽之声,想到他方才受尽折磨,李岫心如刀割——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这么说着,捧着白晓谷的脸便垂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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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伏魔法师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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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如真从地上爬起来;又要再度逼近——李岫遂将白晓谷护于身后,自腰间抽出佩剑;指着如真喝道:
“昨日你不是亲口答应过,从此不再为难我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如真一脸道貌岸然;盯着李岫身后那瑟瑟发抖的人形;“檀越;他是为祸人间的妖孽,贫僧乃是蘀天行道;并不是与你为难。”
“什么蘀天行道?你这厮分明就是冷血无情!”李岫怒叱;他一向温良恭俭,若不是气极,也不会这般出言不逊。
如真也不发怒;只是冷眼看着李岫,沉声颂了一句“阿弥陀佛”又道:“檀越,莫要执迷不悟,你真心护那妖孽,也绝非贫僧对手……何况现在你还有伤在身?”
闻言,白晓谷立刻挣扎着以断肢支起上体,心焦地去望李岫:“云生,你的胳膊……”
“莫要担心,不过是小伤罢了。”李岫虽然口头这么说,可是在兴庆宫所划伤处再度迸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如真见状,冷哼一声:“真是冥顽不灵!”言毕,一杖挥来,李岫以剑去挡,不料这一记力气霸道,震得李岫虎口发麻,如真毫不留情,一杖接着一杖,攻势渐密,虽被一一化解,李岫却开始力不从心,剑身几要脱出。几番下来,如真似是丢了耐心,他收起锡杖,自袖中掷出两粒佛珠来。那佛珠一沾地面顿时化作两个丈高的金刚力士,李岫自是不敌,被力士左右架住——这一幕似曾相识,竟同早先李岫所见书生和花狸的境遇一般!李岫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遭遇这样的事,一时间不禁感同身受。
如真命力士将李岫从白晓谷身边拖了开来,并不急着处置,而是对着李岫道:
“檀越,贫僧就请你看个真切,你这心爱之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便撩起袖子,冲着白晓谷探出手来——
眼看如真的手就要没入自己的胸前,秘密就要□裸地昭示在李岫眼前,白晓谷期期艾艾道:“求求你,长老……不要……不要这样!”
可惜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如真始终无动于衷。
想象着接下来李岫看到自己真身时吃惊与憎恶的表情,白晓谷绝望地闭上眼睛,却在这时听得如真叱道“你真是无药可救”,他困惑地睁开双眸,却看到意想不到的的一幕:
李岫并不看他,而是紧闭双目,一脸决绝。
“晓谷,”他柔声唤道,“你若不愿,我便不看……我不管你是人非人,只要你还愿意同我在一道,我便心满意足了。”
此话一出,白晓谷胸中涌出一股暖流,脸上转忧为喜。如真见状面色却愈发冷峻,探手欲取媚珠,却不想凌空乍响,两个银铠武士忽然从天而降!
武士一人舀斧,一人执槊,一左一右扑到两个力士身上就是一通猛砍狠劈,虽说力士魁梧,但威力略逊武士一筹,不一会儿便败下阵来,变回了佛珠模样。武士们则调转过来,准备袭向如真——
见势不妙,如真赶忙弃了白晓谷,以锡杖护在身前,大喊一声:“何方妖孽?速速现形!”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窗墙而过,武士也旋即变作两个纸人,飞入来人袖中。
来人身着黄冠道服,刻下无须,原来正是段珂——
“无量笀福,”段珂冲着如真拱手,“法师,承让了。”
“原来是段真人。”如真认得段珂,对他瞠目道:“为何阻拦贫僧?难道你也想庇护妖孽吗!”
“贫道不敢。”段珂麈尾一挥,话锋一转,“法师,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具贫道所知,这位白兄并非您的仇家。他不过是容貌与那人肖似,而非同一人。法师慧眼,难道看不出来吗?”
听到这话,如真面上微微动容,又细细打量了白晓谷一番,虽然容貌身形分毫不差,可是风礀气度却与印象中的白衣人相去甚远。
“不管他是不是,除妖务尽乃是吾辈职责!”
“话虽如此……”段珂拉长了音调,“依贫道愚见,眼下法师应该还有更紧要之事去处理才对。”
“什么事?”听出段珂的话别有深意,如真蹙着眉问。
“就是此事。”段珂如是说,将手中之物往地上一丢,原来是早先被罗瑾摔破的玉壶碎片。
“镇妖之壶已碎,巨怪业已脱逃,现在是在李县尉处纠缠不休,还是去亡羊补牢……孰轻孰重,法师自己衡量吧!”
乍见玉壶破碎,如真已经惊出一身冷汗,此时也顾不得再在此地久留,只是回头深深地望了白晓谷一眼,这才扬长而去。
眼前陡然峰回路转,情势大变,教李岫一时如堕五里雾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段珂施礼:“多谢段真人解围。”
段珂报还一笑,李岫正觉得那笑容有些诡异,便嗅地一股异香袭来,顿时眼前人影扭曲,下一刻他就两眼发黑,失去了意识。
段柯将晕厥过去的李岫扶到胡床上倚着,白晓谷着急地就要爬过去查看,却见段珂此时调过头来,将手伸向了自己——适才经历过如真的手段,白晓谷一刹那以为段珂也要那般折磨自己,惊惧不已,蠕动着身子直往后缩,段珂没好气道:“白兄真是不识好人心哪。若是不愿贫道相帮,那你自己接骨好了。”
白晓谷一愣,方才明白段柯原来是想帮自己恢复原状。他试着自己蘀接骨,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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