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岫被蹭得心烦意乱,话都噎进了喉咙,他轻轻推开白晓谷,道:“不要这样。”
为什么胡殷紫喜欢他撒娇,李岫却不吃他这一套呢?难道这就是人和妖的区别?
白晓谷困惑地歪过头。
李岫看在眼里,只当他是被人刻意教成这样,一时胸中五味杂陈,沉默了良久才道:“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就替你想办法。”
白晓谷不明白李岫要替自己想什么办法,不过只要李岫不生自己的气,让自己留在他身边,白晓谷就十分满足了。
引骨入室(二)
李岫辗转了一宿,睡得并不安稳,待到第二天鸡鸣之时,他就早早起身,穿戴齐整去了衙署。' ^'
白晓谷乃是白骨成精,只有在灵力衰微之时才会进入沉睡,所以即便一夜无眠也不会觉得困顿。李岫走后,白晓谷又躺着发了会儿呆,直到阳光透进窗棂,他才缓缓坐起身。
白晓谷撸起袖子,对着光线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胳膊,他不禁有些疑惑——自己这回居然维持了那么久的人形还没有变回骷髅,难道是因为胡殷紫哺给的那粒珠子有什么奇效吗?
按着自己的胸口,白晓谷用灵识感受着珠子,它此时十分安静地蛰伏在他的体内,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发热。
白晓谷下了床,开始穿衣。人类的服饰穿戴方式对他而言还是太过繁琐,他努力了半天才费劲地将衣服全数套到了身上。李岫为他买的靴子大了一码,穿进去之后有些松脱,走起路来很不利索,他也不以为意。
在红袖招的时候,胡殷紫虽然待白晓谷不错,却一直限制着他的自由,不允白晓谷跑出自己的视线范围;而跟着李岫回来,他倒没立什么规矩,白晓谷便顺着自己的心意,拖着大了一号的靴子出了卧室,施施然走到了前厅。
正堂里同样乏善可陈,除了悬在墙上的几幅经过装裱的字画外,便没有其他摆设了。白晓谷逛了一圈就觉得索然无味,迈出了门槛来到中庭。
李岫宅邸的院子很小,中庭还辟出一大块作为花畦,昨晚见过的大树孤独地立在中央。这是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榆,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将它完全拥住,白晓谷用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转了一周,发觉榆树一侧的树干上有好几道平行的白色刻痕,看那样子是人为划上去的,白晓谷比了比刻的最高的那条白痕,比自己的个头要矮上数寸,白晓谷不明白划痕的意义,琢磨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转过头又朝着东厢走去。
李岫未曾在门上落锁,白晓谷轻轻一推房门就径自打开。阳光洒进室内,眼前一片豁然——这里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色的书籍、卷帧,案前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部《春秋》。白晓谷从没见过书,进入之后就好奇地四处翻看起来,可是他目不识丁,翻了两页就把书丢在一旁,改而研究起桌案上的镇纸来。
这是一方白玉制成的镇纸,上方的兽钮是一只盘卧的獬豸,玲珑剔透十分可爱,白晓谷正欲伸手抓过来把玩,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白晓谷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一名总角少年立于身后,此时少年正瞠圆了眼睛瞪着白晓谷,指着他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晓谷想解释说自己是被李岫带入府中来的,可是他还没完全学会说话,一时间吞吞吐吐,那少年只当白晓谷是心虚,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叱道:“好一个毛贼,青天白日竟敢闯进李县尉的家里来了——走!随我去见官!”
白晓谷本能地想挣脱,谁知少年手上劲道十足,死死地钳着白晓谷,教他无法挣开。两人拉扯间,又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小桃,休得无礼,这是客人!”
白晓谷回首,只见李岫正站在门槛之外,凝眉看着两人。那名唤“小桃”的少年听闻立时松开了白晓谷,委屈地对着李岫道:“大人,小的见他鬼鬼祟祟的,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李岫便打断他,道:“昨晚你去了哪里?”
“昨晚,小的……”小桃脸上微愕,言辞有些闪烁,李岫本来也无深究之意,见状话锋一转道:“先去将西厢房收拾一番吧。”
小桃应了一声,讪讪地退了出去。
李岫走近白晓谷,道:“饿了吗?”
白晓谷冲着李岫眨了眨眼睛,他和人类不同,即便不吃东西也不会感到饥饿——当然,这个李岫并不知道。
“我记得你喜欢吃毕罗,就出去买了几只回来。”说罢,李岫从袖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予白晓谷。白晓谷打开一看,毕罗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贪馋,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两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未曾致谢,忙要开口说话,结果却被毕罗噎住,捣了半天胸口,才将食物咽入腹中。
看着白晓谷笨拙的吃相,李岫默然无语。方才他去衙署里专门查阅了平康坊的乐籍,上面并没有白晓谷的名字。在李岫看来,一个痴儿不会谎报姓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白晓谷是某位权贵的禁脔,而且应该签了死契。这般他就十分为难了,按照唐律,“奴婢畜产,即是总同财物”——白晓谷若是属于他人的私产,擅自将其留在家中,便与盗窃无异。李岫身为朝廷命官,明白不可知法犯法,但是若将白晓谷送回他那怀有恶癖的主人身边,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
烦恼的空档里,白晓谷已经吃完了毕罗,正食髓知味地吮着指头,那副娇憨的模样瞧得李岫心中莫名一动,未及细想便问:“晓谷,你想回家吗?”
白晓谷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李岫又问:“那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白晓谷心思单纯,能有什么打算?眼前的李岫是他来到长安之后唯一待他友善的人类,他只想和李岫在一起,和李岫做伴儿。这么想着,白晓谷又想去抱李岫,就在这时,前庭传来敲门声,小桃前去应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宽袍大袖的年轻道士轻车熟路地踱了进来。
“子良。”
看到此人,李岫唤了一声,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
“不是约好今个儿去乐游原登高吗,我都等你了半天了。”罗瑾报怨道,李岫一愣,这才想起和友人的约定,无奈昨晚发生了太多事,他早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你昨晚宿醉,我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李岫这般借口,罗瑾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刚想数落他言而无信,眼睛一瞥,瞧见李岫身边还有个俊秀的男子,十分眼生,正要李岫介绍一番,那男子却躲到了李岫身后,一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袍角。
白晓谷是最怕道士的,自他看到一身道服的罗瑾走进门来,灵火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待罗瑾走近之后,白晓谷认出来人便是半月前在官道之上乱踢自己的头颅的道士,他唯恐被认出来,当下更加发怯,没有多想就躲在李岫身后寻求他的庇护。
可白晓谷未曾料到,他这记动作落在历惯风月的罗瑾眼里,却暧昧十足。
罗瑾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看着李岫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戏谑。
李岫此时还不明就里,只是踌躇着该怎样向罗瑾介绍白晓谷,寻思了一会儿正欲开口,罗瑾却摇摇手,冲李岫投来一个了然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多做解释。
“我已经在外备好了马匹,现在就动身吧?”罗瑾道。
李岫对白晓谷有些放心不下,可是又拗不过好友,只得唤来小桃吩咐他好生照顾白晓谷,这才和罗瑾相携离开。
出了门,才刚登上马车,罗瑾便不怀好意地捅了捅李岫的胳膊,道:“看不出,云生……原来你有这种嗜好啊。”
李岫不解,反问:“什么?”
罗瑾嗤笑道:“还跟我装傻,难怪你不近女色,刚才那个是你的相好吧?”
李岫一愣,旋即面上染绯,叱道:“不要胡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瑾一脸兴味,调侃道:“哦?不是那样你脸红什么?”
李岫懒得同他争辩,别过脸不再说话,罗瑾以为他默认了,遂收起了捉弄的心思,话锋一转,道:
“最近,圣人移居兴庆宫了,你听说了吗?”
引骨入室(三)
当今皇帝身为藩王之时曾住在皇城之外的兴庆坊,待他登极之后便将其置为宫室。' ^'开元十四年,又取永嘉、胜业半坊之地,圈入行宫,后又兴建夹城复道,连接皇城,直达长安城南的曲江池。这几日,卤簿仪仗将皇帝从大明宫迎进兴庆宫受朝。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天子銮驾从夹道经过,可身为万年县尉,这事李岫总是知晓的。李岫点了点头,一转眼便瞧见罗瑾嘴角正噙着笑,一脸神秘,他不禁好奇道:
“怎么了?”
“知道圣人为何要移驾兴庆宫吗?”罗瑾问。
在李岫看来,天子每年都会入行宫消夏,这并不稀罕,可罗瑾偏偏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显然这个问题暗藏玄机。
李岫摇了摇头,罗瑾见状,又问:“那你知道现在谁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吗?”
这两个问题听起来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李岫更加困惑了,他老实地继续摇头。
看到李岫的反应,罗瑾很满意,洋洋自得了一会儿才接道:
“京城的第一美人自然非寿王妃莫属了。”
寿王乃皇帝的第十八子,名瑁,是曾经最受圣宠的武惠妃所生。寿王妃杨氏是东都洛阳人士,高祖曾为隋朝的柱国,她早在出嫁之前,便艳名四播,据说胡旋舞跳的极好。李岫虽然不像罗瑾那样热衷宫闱秘闻、坊间奇谈,可这位王妃太过有名,和李岫相熟的金吾卫曾经做过入苑的扈从,在他面前赞美过这位王妃的芳容——一言以蔽之,她是个绝世的美人。
只不过李岫不明白,罗瑾将皇帝入兴庆宫和寿王妃联系在一起,有何用意?
罗瑾又怎么看不懂李岫的心思,他“嘿嘿”笑着,凑过来咬李岫的耳朵,道:“听说寿王妃和薨逝的武惠妃生的很像,年初在骊山宫,圣人一眼便看中了寿王妃……”
罗瑾话还没说完,李岫便蹙起眉打断他,“子良,你这么说这可是毁谤天子!”寿王妃是皇帝的儿媳,翁媳之间……那可是悖德逆伦的!
“哎哟,李大人,这事早就传遍街头巷尾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在皇家,这种事又不是头一遭了。”大唐立国百年来,李氏皇族内近亲通婚并不罕见,辈份一向十分淆乱,而罗瑾这么说则是暗指过去高宗皇帝册立武氏为后的故事。
眼见李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罗瑾愈发得意,接道:“后宫佳丽三千,要博得圣眷并不容易,寿王妃美则美矣,却不一定美得过众妃嫔……可她却有个法宝能教男人神魂颠倒。”说道这里,罗瑾故意顿了一下,想让李岫接他的话茬,谁知李岫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罗瑾撅了一下嘴以示不满,而后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成精的狐狸腹中有一颗叫媚珠的东西,能蛊惑男子,寿王妃就有一颗这样的东西。”
李岫素来是不信鬼神的,不想罗瑾这回居然扯到了狐精妖魅,脸上微微动容,可是念及友人的道士身份,自己也不便在此置喙什么,只是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是观里的道友们说的,另外我还听玉真公主的从人提起过,公主曾多次携寿王妃出入兴庆宫,圣人甚至还有意其纳入椒房……”
罗瑾一向口无遮拦惯了,李岫怕他接下来又有惊世骇俗之语,忙打岔道:“子良,修道之人,先修心德,身心宁静,心静不动,再言修道。你总是关心这些,怎么超然物外?”
罗瑾不屑道:“说得这么有板有眼的,到底你是道士还是我是道士?”
李岫笑道:“我是怕红尘杂事耽误了你的清修。”
罗瑾没好气地白了李岫一眼,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鲜的话题:“最近永乐坊出了一桩奇事……”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长安街道上热闹依旧,载着两人的马车朝着乐游原缓缓而行。
另一边,宣阳坊李岫宅中。
待李岫和罗瑾走后,小桃手执笤帚重新回到西厢中。李岫甚少在宅中会客,所以西厢一直空置,积攒了不少灰尘杂物,小桃一边清扫着地面,一边在心里埋怨着李岫。他孩童心性,本是想趁着主人出门,溜出去和附近的少年聚在一块儿玩樗蒲的(*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类似色子),怎料主人倒好,和友人一道出游,却留下自己做那么多家事,真是越想越不痛快。
心不在焉地扫着地,小桃忽然抬头瞥了一眼槐树下背身而立的白晓谷,心中嘀咕:主人一副煞有其事的殷勤样子,特地吩咐自己照顾这人的起居饮食,也不知他什么来历?
小桃这么想着,就唤了一句:“公子。”
白晓谷不知他叫的是自己,还是静静站着,没有回头。
小桃以为是自己的声量小了,又大着嗓门唤了一声,见白晓谷没有反应,小桃以为他倨傲,心中老大不开心,于是丢下笤帚走至中庭,绕到白晓谷身前,拱手一揖道:
“公子,方才小的唐突了,还请公子见谅。”
眼见小桃给自己赔礼,白晓谷楞了一下,方才明白他口中的“公子”是称呼自己的,他有些无措地扶了小桃一把,一边摇着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方才的误会。
小桃见白晓谷这般似乎并不难相处,眼珠骨碌一转,问:“敢问公子尊讳?”
白晓谷歪着头看小桃,他听不懂这么文绉绉的说法,小桃等了一会儿渐渐也有些不耐烦了,粗着嗓门道:“怎么称呼您?”
白晓谷这才恍悟,指着自己憋了半天才吐出“白晓谷”三个字。
小桃虽然年纪尚小,可是机灵无比,两下便看出来白晓谷举止有异常人,他在李岫身边做了两年侍童,很清楚李岫爱多管闲事的性子,估摸着白晓谷是被他捡回来的,当下便有了轻怠的心思。
小桃上下打量着白晓谷,暗忖:眼前之人愣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