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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这只金鼎就是道长所谓稀罕之物吗?”罗瑾见状,哑然失笑。
“非也。”吴赐摇了摇头,街道:“道友莫急,还请进前观来。”
李、罗二人依言施施然走近,但见吴赐将灯、鼎从案上移开,而后在案角便摸索了一阵,似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桌案“霍”地一下自中间裂开,分成两块,不一会儿,从中间徐徐升起一个方正宽扁物件。
二人借着微光观来,原来从案中升起竟是个三尺见方小小城池,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一山一池,一花一木,都栩栩如生,而城中有城堞、街道、衙署,亦有寺庙、道院甚至袄祠;另外除了百余间里坊和东西两市,正北处还另设一处所在,其中建筑与别处不同,十分雄伟富丽,门口甚至还有众多兵士把守着,俨然是一座皇家禁苑。
“匠人营,方九里,旁三门。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吴赐捻着颏下白须悠悠吟颂,“此城名唤‘须弥宫’,是贫道花费数十载光阴,完全依照《考工记》中王城格局所建。”
难怪他能胜过卢钩,这小小城池确教人叹为观止。
“为何要呼其为‘须弥宫’?”李岫问。
“佛经上说,佛能‘纳须弥于芥子,于芥子呼现大千世界’,须弥宫因此得名,”吴赐回答,顿了一下接道:“这亦是贫道建此城初衷。”
此话不知为何,听起来有几分诡谲,李岫不禁蹙了蹙眉。
而此时罗瑾则扒在案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须弥宫,忽然他注意到里面米粒似小人似乎移动了一下,罗瑾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细瞧,只见方才移动过小人又朝前走动了两步,还抬头朝他这边望了望。
罗瑾心中大撼,正要呼李岫过来,鼎中香熏得他当场打了个喷嚏,顿时须弥宫中有几间瓦房模样小屋被刮倒了,里面米粒般小人儿被吹得东倒西歪,乱成一团,没有被波及小人也迅速地四散逃开,城中顿时发出细如蚊纳“嗡嗡”之声。
罗瑾瞧得目瞪口呆,李岫此时也注意到了异状,看了看须弥宫,又瞅了瞅好友——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一旁老道却只是笑着捋须:“道友,你造杀孽了哟!”
“这……这城竟然是活吗?”罗瑾不可思议地喃喃,再看那被自己损坏地方,此时许多小人儿聚拢过来,开始休憩那些倒塌房屋,这情景说不出生动有趣,饶是见惯了奇闻异事他,也不住连连称奇,甚至还满怀憧憬地说:
“若是有什么法门能进入此城,我倒想在里面畅游一番呢……你说呢,云生?”
李岫同他一般怔忡,此时便诺诺地附和了一声。
话音刚落,却听吴赐笑道:“既然有此雅兴,不如贫道就成全二位吧。”
李岫还未明白他话中意思,忽然脚下一个不稳,朝后踉跄了半步,他摇着头,努力定了定神,可眼前出现了重影,再看好友已经“扑通”一声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是那熏香!
李岫再看吴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幻觉所致,恍恍惚惚中看着吴赐竟然比适才高大魁梧了许多,而且愈变愈高,愈变愈大……
※
是夜,宣阳坊小宅。
白晓谷用过了晚饭就在东厢书房习字,虽然此时仍旧十分稚嫩生涩,可是在李岫多日来调|教下已经精进不少。
杜重正骑着八将军从院子里溜达,杜升则坐在砚台上给自己旧袍子上新补丁。临了一会儿帖,小桃忽然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掐灭了灯芯,而后阴阳怪气地冲着白晓□:
“白公子,您现在不知道灯油又涨了几贯钱吧?既然不事生产,就别再浪费主子钱啦!”看到白晓谷惶惶无措模样,小桃颇为得意,他脖子一梗,哼了一声,便将室内唯一照明器具端走了。
待小桃走后,白晓谷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前几日杜重教给他简单术法——将念力灌注在笔尖,写了个“燈”字——不一会儿纸上便泛出幽幽银光,恰好能照亮案上这一小方天地。
虽然白晓谷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可是在人间住得久了,他渐渐习惯了有光亮地方。因为陪伴自己人就像一道光,因为有那个人,自己才能远离黑漆漆世界,才会赶到温暖和安定……
从东都回来之后,若是白晓谷央求,李岫晚上便会与他同衾,按杜重说法,这距离采补之术又近了一步,只是白晓谷还是不懂,要是自己和李岫一丝|不挂地抱成一团,除了取暖,还能有助于修行么?
白晓谷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脚下传来细细呼唤声,他原以为是杜重溜达回来了,可是仔细谛听,听到却是“恩公”二字。
白晓谷不明就里,俯下身,却见一个黑色小东西在自己脚边跳跃着。
“恩公,我在这里呀!”那小东西唤道。
白晓谷冲着小东西探出一根指头,他就蹦到了他指尖,白晓谷抬起手,只见是个不及半寸小人儿。他一身甲胄,俨然是一个威风凛凛、英姿飒爽黑铠武士,细瞧他面目,竟比杜升还要清秀可爱,腰间垂着一条赤红腰带,似曾相识。
白晓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恩公不记得我了吗?”小武士抱拳行了个礼,“我便是昨日您救下那只蚍蜉呀!”
白晓谷愣了一下,这才记起昨日和李岫在曲江池泛舟,看到一只落水蚍蜉,便用花瓣盛载它事儿。
蚍蜉之城(四)
“救命之恩,红夭没齿难忘,今晚便是特意来报恩。”
原来小武士名唤“红夭”,瞧他一本正经地禀明来意,白晓谷尤感新鲜,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恰在这档儿,杜重正牵着坐骑从窗棂缝隙钻进来跳到案上,看到白晓谷掌中红夭,不由一愣;
“您是蚍蜉……”
“杜老,别来无恙呵,”红夭先他一步唤道,“一别经年,没想到能在这遇到您呢。”
杜重曾与红夭有旧,熟人相见,感慨颇多。小老头儿话匣子顿时又打了开来,他自顾自讲述起百余年境遇,大多是白晓谷听过不下十几回冒险传奇,直到讲得口干了,杜重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杜升和白晓谷,忙给红夭介绍道:“这位是老夫从子杜升,记得你们两个少时常在一块玩儿……这位是白晓谷,我俩宿主,也是一只修行百年白骨精。”说到这里,杜重顿了一下,方才想起来问道:“殿下不在蚍蜉中,怎么有空至此?”
“一言难尽呀。”红夭叹了一口气,“其实今晚我是来向恩公通风报信。”说着,他仰起头看了看白晓谷,模样似乎有些为难,但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接道:“我听斥候禀告,一个时辰前,李县尉及其友人被奸人所诱,被困曲江池上!”
“怎么回事?”
红夭遂将自己所知晓事情始末,和盘托出。白晓谷听闻,饶是他不谙事故,也明白情况危急,一时没了主张,急得在屋子里团团直转。
红夭见状,温声道:“恩公莫急,李县尉二人此时并没有性命之虞,只是若不抓紧时间救他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何来此说?”杜重不解。
红夭道:“杜老可曾听说过‘吴赐’其人?”
杜重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这个道人也不知是何来历,十年前他挟持吾皇,以令座下万计蚁族为他营建一座城池,唤作‘须弥宫’。”
“它形制与人类居住长安无异,仅有三尺见方,但是却能容下比它大百倍千倍物件……想必李县尉他们此时就被困须弥宫。”
“倘若是我们蚁族倒无甚大碍,若是人类呆得时间久了,便会渐渐忘记人间种种,甚至……”说到这里,红夭欲言又止。
“甚至怎样?”杜重追问。
“……也会化作蚍蜉,而且再也变不回去了。”
闻言,二杜均露出怔愣表情,红夭以为他们不信,急道:“我绝不危言耸听,那城中真有变成蚍蜉人类——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那要如何解救他们?”杜重最先反应过来,这般问道。
“只有吾皇才知道从须弥宫中脱出法门。”红夭回答。
“那蚁皇现在何处?”
“现下她被吴赐囚在须弥宫皇城中……”这般说着,红夭面露黯然,“我真是没用,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救她出来……昨天幸得恩公相救,不然还要溺死在曲江池里。”
“殿下莫要自责。”杜重劝道,抬头看了看白晓谷,见他也是一脸忧色,只得耐心地安抚了一阵。而后拉过杜升,三只小虫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商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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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岫悠悠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躺在岸边,罗瑾则趴在他脚边,一脸恬然睡地正香。李岫忙起身推罗瑾,一边唤道:“子良,快醒醒……”
罗瑾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四下望了望,而后有些迷糊地冲着李岫道:“嗯……云生,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李岫摇了摇头,但见周围景致应是曲江池,可是原先停在岸边那艘画舫此时却不见了。
难道什么斗宝大会、跳舞蝇虎、还有那故弄玄虚老道吴赐……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吗?
李、罗二人稍稍清醒了一些,欲循原路回去,来日再帮卢小姐调查她父亲下落。可是不知怎,二人坐骑不知所踪,而这么晚了也雇不到马车,只得徒步回去。
李岫和罗瑾来到朱雀大街之上,两人作别,李岫朝着东边宣阳坊走去,行将一阵,忽觉有些异样,瞧时辰明明已过宵禁,可是衙鼓却迟迟未响,街上还有不少路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模样。
又走了一阵儿,李岫看到路上行人频频朝自己这边注目,眼神十分古怪,李岫以为是自己先前睡在地上,身上肮脏,可是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衣褂,这套还是不久前新裁一件元服,穿并不久,仍是簇新。李岫不明就里,但还是继续朝前走着,行至宣阳坊,一切如常。只是又走了百余步,来到原本是自家宅院地方,李岫却赫然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邻家如旧,唯独自家那间陈旧小宅不翼而飞,竟变作了一片荒地!
李岫呆立当场,直到身后传来罗瑾呼声才回过神,他转过头,但见好友一脸惊慌地奔来,口中呼道;“云生……房子、房子倒了!这里……不是……长安!”他语无伦次地嚷道,听得李岫莫名其妙,罗瑾在原地站定,匀了好一会儿气才接道:
“你还记不记得那牛鼻子老道引我们看那‘须弥宫’时,我曾打了一个喷嚏,结果挂倒了一片房子?”
李岫颔首。
“方才回玄都观路上,我正好看到那片倒塌房子!”罗瑾一脸凝重,“我想咱们现在其实仍在船上,只是被那牛鼻子放进了他那须弥宫里!”
这话虽然听来无稽,可是李岫联想起吴赐说过要成全他们入须弥宫畅游话来,不由地背脊生寒——若罗瑾猜测不假,那自己昏迷之前,看到景象并不是吴赐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
李岫和罗瑾坐在万年府衙前石阶上发了一会儿呆,罗瑾霍地起身,拉着李岫手道:“走,咱们去平康坊吃酒!”
李岫蹙着眉,道:“子良,你难道还不清楚现在处境吗?”
罗瑾朝他翻了个白眼,道:“少府大人呀,我当然明白现在是怎样处境,只是现在咱们俩只有米粒那么点大,光愁有什么用呢?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行乐,有烦恼一醉方休,醒时再寻思怎么办吧!”
李岫苦笑,罗瑾又道:“别愁眉苦脸,你这样要被那老道看到话,指不定还会在心中笑话你咧!”
李岫依言朝天望了望,可除却如同墨染黑夜阴霾,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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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淡像水,一点滋味都没有。”罗瑾咂着嘴抱怨,李岫道:“这里酒肆没有生意,酒水当然无味。
罗瑾“哼”了一声,信手指着窗外,道:“云生,你说这大街上来来往往人,是不是同咱们一样,也是被那个牛鼻子老道骗进来供他消遣玩物?”
李岫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须弥宫中到底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遭遇,可是看着他们每每朝着这边张望,心中总会莫名地发怵……他将心中所想告诉罗瑾,对方却大而化之道:“哈哈,这些人兴许从未见过我们这般风流倜傥男子,所以才这般好奇吧!”
“不说这些了,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李岫这般道。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本散仙在人间也无甚牵挂,留在这里也无妨。”
听罗瑾这般无所谓,李岫不禁蹙眉:“你不是有牡丹花吗,另外还有那位新结识夜来姑娘……”
不等李岫说完,罗瑾便摆了摆手,道:“我同她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若是教她们同我常伴于此,我倒宁愿和云生你共度余生呢。”
李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罗瑾见状,不禁骂道:“我知道你这厮在想什么——一定又在念你家那个心肝宝贝儿吧!”
李岫心念一动,自从得知自己被困须弥宫,他确一直记挂着白晓谷,想着自己那么久还没返家,他一定又会傻乎乎地守在窗下等着自己回去。
李岫轻轻叹了一口气,欲将白晓谷暂时丢开不想,可是愈是这般,心中愈是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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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酒味淡薄,可是喝多了还是有些醺然。罗瑾醉后更是轻狂,大嚷着自己从未入过皇城,想一睹圣人居所,李岫拗不过罗瑾,只得勉强扶着他行至兴胜宫,二人相携登上了花萼相辉楼,向下俯瞰,全城一览无遗——
阡陌纵横街道,鳞次栉比房屋,星星点点灯火……曾是无比熟悉景致,今次看来却教人毛骨悚然,这里和长安几乎无二,教李岫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长安,还是那个吴赐所建“须弥宫”里?
二人下楼之后,走回街上,不知为何原本一直注视着李、罗二人城中人对他们不再关注,一个个漠不关心地错身而过,李岫腹中正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