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哼了一声,段珂屈指将案上正翻着肚皮挣扎的七日籽轻轻一弹,小东西立刻飞了出去,尔后只听细不可闻的一记“噗通”声,它堕进了邻桌的那个金盆里,还溅出了几滴水花。
见状,白晓谷蓦地发力挣开了段珂,急忙爬到邻座,望进盆里,盆水清澈见底,白晓谷将手探进盆中,仔细地摸索了一阵,可摸了许久,连一点渣滓都没有捞出来。
白晓谷不甘,俯下身子又在席子上寻觅,连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曾放过,却始终找不到小鼠的踪迹。白晓谷正着急,忽然腰间一紧,他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本以为又是段柯在捉弄自己,刚要挣扎,只听得身后传来温厚的男音:
“在作甚?伏在地上也不怕把衣裳弄脏了。”
听到李岫的声音,白晓谷顿时安静下来,站定之后忙扯着李岫的衣袖指着那金盆道:“云生……掉进去……没了……”
白晓谷这没头没脑的一通,听得李岫一头雾水,只好问一旁的段柯发生何事,段柯笑曰:“白公子方才玩儿,把小老鼠掉进盆里去了。”
听到段柯颠倒黑白的说辞,白晓谷瘪了瘪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委屈地望向李岫。李岫也不以为意,笑着拍了拍白晓谷的肩膀,转而和他一道去看那金盆,可是除却水面上倒映的人影,并没有在里面看到别的东西。
“是不是看错了?”李岫问。
白晓谷摇头,适才他瞧得分明,七日籽就是掉进盆里的,案几上甚至还有溅出的的水珠。李岫看着那水珠,忽然——
“脱出的法门就在那里面……”
李岫依稀记起似乎有人曾指着金盆这么告诉过自己,可究竟是何人说的、何时说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岫挽起袖子,试着将手探入盆中,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很快便触到了冰凉的盆底。
正惶惑间,忽然想起了那消失的小鼠,李岫胸中灵犀一闪,他转过头冲着白晓□:“晓谷,把七日籽给我。”
白晓谷一向对李岫言听计从,毫不犹豫地将豆荚递给了他。李岫接过,从里面信手摘起一粒丢入盆中——只见小鼠扑腾了两下便沉入水里,很快就像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一旁的段珂原以为李岫只是在逗白晓谷玩儿,见此情形不禁大奇,他凑近将手伸进金盆之中确认了一番,尔后学着李岫适才所为,也丢了一只七日籽进去,小鼠如旧消融在水里。
看着那圈吞没了小鼠的涟漪,段珂若有所悟,他笑着道:“李兄,看来今次你已经寻到从此间脱出的法门了。”
瞧李岫还有些怔忡,段珂忙解释:“依贫道愚见,金盆乃是逆旅结界的豁口,而这些七日籽则是通往外间的媒介……李兄不妨攥着一只再把手伸进盆中。”
李岫依言,再度探入盆中,猛地发觉原本浅浅寸许的金盆竟有能容下了他一肘的水深,而且怎么够都够不到尽头,似乎盆底正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李岫又惊又喜,抽回了手又呼韩湛近前,韩湛不信,李岫便当着他的面再度试验了一番。
看着七日籽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白晓谷不明就里,而看到李岫又要往盆里再掷一个,他伸手欲将那豆荚夺回,李岫猝不及防,被白晓谷一搡,豆荚便从掌中松脱,直直坠入了盆中!
“糟糕!”段珂大喝,急忙去捞,却只捞出了荚壳和浮在最上面的几只,其余的刚一没顶,便没了踪影。
轮回逆旅(十)
因为这意外,诸人面面相觑起来,白晓谷却还是不依不饶想要把豆荚和剩余的七日籽讨回,李岫见他不懂分寸,轻斥了一句,白晓谷只得怏怏地退回桌案旁,一边还依依不舍地瞅着段珂手里幸存的几只小鼠。
“你又何必责备晓谷?他还不更事。”韩湛这般道,听得李岫有些讪讪,可口上还是说:“当务之急是赶紧设法离开这里,而不是容他胡闹。”言毕,也不去迁就白晓谷,转而同段珂商量起来。
“现在还余多少七日籽?”李岫问道。
段珂摊开掌心,只见里面躺着三粒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看着它们,李岫有些为难地蹙起眉。若是一人匀一粒的话,那还缺一粒,思忖片刻他便开口问道:“道长,若是以这几只七日籽为媒,您可有把握从结界脱出?”
段珂摇了摇头,道:“贫道并无十成把握,仍需一试。”
李岫回过头看了看仍眼巴巴望着这里的白晓谷,沉吟了一会儿,而后下定决心般对着段、韩二人一通耳语……
※
那厢三人正交头接耳,白晓谷的桌案前也有两个小人在窃窃私语。
“找到了出去的方法,可是四个人只有三把钥匙,倘若你是李县尉,你会将谁留下来?”
杜重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听得杜升浑身一哆嗦,想了一会儿,会意道:“叔父的意思是……李县尉是想把白兄……”
“多半是了。”杜重口气凝重,“想要从这里离开,势必要借助那个道士的力量,而姓韩的又是他的亲眷,权衡之下只有把这根呆骨头丢了。”
“这么说来,李县尉的态度的确有些反常……平时他对白兄总是百依百顺,今次却对他呵斥起来了。”
“哼,人类就是这样!一旦无用了,就不再上心了!”杜重愤愤道,“原本我还以为这姓李的会与众不同,结果还是一样无情无义!”
“可怜白兄,还蒙在鼓里。”杜升这般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杜重气得虫须一颤一颤,他急急拉着杜升从案上跃回白晓谷的耳中,教他把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白晓谷听罢,似懂非懂地问道:
“你们说……云生……不要我了?”
二杜齐声称是,白晓谷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云生……不会。”
“为什么不会?”杜重反问。
“因为……云生……他答应过……我的。”白晓谷磕磕巴巴地回答。
“你这呆子,怎么就不开窍呢!”杜重闻言大怒,他蹦到白晓谷的面前的桌案上指着他骂起来:“莫非那个人类说什么你都信吗?在这人间,背信弃义之徒比比皆是,更何况这是当初他随口答应的,你凭什么当真!”
“重重……”白晓谷不明白杜重为何生那么大气,他探出指头想摸摸这气呼呼的小老头平息他的怒火,却被杜重拂了开来。白晓谷的手僵在半空,正无措间,留守在耳窝里的杜升怯怯道:“白兄,小可有个主意。”
白晓谷侧过头,听杜升继续言语:“你不妨向李县尉讨一粒七日籽,若肯给你,那李县尉便不会丢下你……反之,若他不肯给,则证明叔父说的不错。”
※
白晓谷依杜升所言,趁着堂上只留李岫一人的时候向他讨要小鼠,李岫蹙眉道:“你要它做什么?”口气颇有些不耐。
白晓谷茫然地看着李岫,忽然觉得以这种神情口气对自己说话的李岫十分陌生,教他有些害怕。
看到白晓谷怯怯的模样,李岫心头一软,重又放柔了声音:“你先回客房里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和表兄还有段真人商量,过会儿再来陪你。”
“看吧,他避重就轻,全然不提七日籽之事,”杜重恨声道,“摆明了待会儿就要将你弃之不顾!”
听到这话,白晓谷终于也动摇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对李岫说些什么,恰逢段珂去而复返,教他失了说话的时机,于是只得拖着脚步黯然地回到房里。
※
未时,外边又开始下雨,白晓谷倚在窗下,听着淅沥的雨声侯了整整两个时辰,到了申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李岫却没有依照约定来找他。白晓谷摸下了楼,在堂上四下寻觅,可是李岫却像是消失在金盆里的七日籽一般,任白晓谷如何找寻,都找不见他的踪影。
“他们几个肯定是商量好了,趁你不在的时候已经从结界里脱出去啦!”
“死心吧,李县尉不会回来的——”
“白兄,你别这样……”
无论二杜说什么,白晓谷都充耳不闻,他也不顾外间的瓢泼大雨,就这样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白晓谷沿着来时的山路,一边走,一边唤着李岫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隆隆雷鸣,和雨点噼啪的响动。
也不知走了多久,白晓谷重又回到了逆旅门前,这回他也没有进门,只是走到檐下,伏低身子,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白骨无梦,偏偏此时白晓谷的的灵识之中,有如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同李岫相识至今的种种。
从埋骨初遇,到虾蟆陵犯夜,直至宣阳坊小宅中的朝夕相处……虽然比起成精来的漫漫岁月,这短暂的半载光阴只不过是弹指一瞬,但白晓谷却怎么都无法忘记,自己被李岫拥在怀里的感觉——那温暖的人类体温,是在乱葬岗阴湿的土壤中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的。
难道说,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给予他这种宠溺呵护的温度了吗?
念及此,白晓谷眸中的灵火摇曳不停,就像要随时熄灭一般,他四肢百骸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容纳着灵火的眼窝里缓缓渗了出来,和着雨水,在脸上爬出两道湿湿的小径。
白晓谷抹了一下眼角,送入口中浅浅尝了尝,微咸——却不知到底是雨水的滋味,还是他也变得同人类一样……学会了流泪?
轮回逆旅(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下周之前不会有新任务~
这个单元故事快完结了,下个单元是番外,故事正在酝酿中,暂命名为《曲江夜宴》。 这一晚,夜深人静。段珂在金盆前布下加持法阵,先行使用七日籽进入了金盆之内,接着,李岫便将第二只小鼠递予韩湛。
看着那只粉色小小鼠辈,韩湛腹内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还是将它捏起来攥于手心。
正要起行,韩湛有些不放心地回头问道:“云生,我们走后,你和晓谷又该怎么办?”
李岫楞了一下,遂笑道:“我自有安排,表兄就不必担心了,先行去吧。”
韩湛同李岫素来亲睦,李岫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虽然这表弟平时有些迷糊,可是但凡遇到需要决断大事,却从不含糊,而今次见他言辞闪烁,韩湛顿觉古怪,凝神一想,忽然脑中掠过一个念头,遂蹙着眉道:“莫非,你是想……”
话音未落,韩湛便被李岫猛地一推——他却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便栽进了盆中,没顶之前他还挣扎着想去拽住李岫,可是身子就像被卷入了漩涡之中,愈陷愈深,完全身不由己。
直至韩湛在金盆中完全隐遁消弭,李岫自怀中摸出豆荚,硕果仅存一只七日籽正从里面探出头来眼巴巴地望他,李岫无奈地苦笑一记,对着它道:“徒留你一个也无用,你要追随同伴离去吗?”
小鼠似是听得懂人言,它颤了颤胡须,乖巧地点了点头,见状,李岫便捧着它送到金盆边上,小鼠在李岫掌心跑了转了一圈,而后便“噗通”一记跃进了盆里。
※
诸事停当,李岫上到二楼,叩了叩门,里面没有动静,以为白晓谷已经睡着了,于是就径自推门进入。
“晓谷?”李岫轻呼,内里却无人回应。此时屋内没有掌灯,一片昏黑,李岫朝着床榻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模糊黑影团在那儿,李岫走近,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又唤了一声,可仍旧没有白晓谷应答。
“你在生我气吗?”李岫问道,叹了一口气,“我不该那般凶你……适才只是有些烦心事亟需解决……”
他顿了一下,接道:“你知道,现下只余三只七日籽,可是却有四个人,势必要有人留在这里。段真人被困多时,况且正是他点醒我们正深陷迷局,若是让他继续羁绊在此,便是不义;表兄还有锦绣前程,若是在这里蹉跎了,未免可惜,我若是将他独留逆旅,便是不悌……故而我教他们二人先行离去了,或许待他们脱出之后,还能找到其它助我们脱困方法也未可知。”
虽然口上这么说,李岫心里却不置可否,他望了一眼那团角落里影子,踌躇了半晌才继续说:
“只是委屈了你……”
言毕,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心间,教他纠结困扰一桩心事忽然清明——原来自己甘愿留守在这间逆旅,不是因为别,而是因为不知不觉中,白晓谷在自己心中所占位置已经无人可以取代,倘若能和他朝夕相对,就算在这无尽轮回空间中不断往复自己也毫不畏惧,只是害怕,一念之差,白晓谷将永远遗失在自己今后岁月里……
就像那个人一样。
念及此,不知为何,脑中蓦地掠过一道翩然白影,教李岫胸口隐隐作痛,他长吁一口气,探出手去碰角落里那个安静影子,可是一探之下却摸了个空——白晓谷并不在榻上,他只摸到了一袭冰凉被衾和裹在里面一只枕头。
李岫抱着枕头怔忡了一会儿,复又丢下它,急急忙忙点了灯烛便在房舍外四下寻开,没有找到白晓谷,倒惊动了其他宿在此间旅人,屋舍内纷纷传来骂骂咧咧人声,李岫顾不着致歉,匆匆下了楼,也不取伞就推门出去。
外面雨催风急,李岫刚走了十余步浑身便被淋地透湿,他心急如焚,一路走一路大呼白晓谷名字,可是声音尽数遭风声雷鸣吞没。大约半刻之后,李岫发觉自己重又回到了逆旅之前,看到篱笆上那些雨打风催,四处零落白色小花,浑身顿觉一股彻骨寒意——
正在这时,李岫忽然瞧见隔着雨帘一个泥人儿正蜷缩在墙边,他心念一动,忙走上前来,只见白晓谷散发赤足,满身泥泞,也不知他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浑身打着微战,宛如一片凉风中秋叶。
见状,李岫一颗悬着心顿时放了下来,但见白晓谷这般狼狈,着实可怜,又是一阵心疼。他箭步上前,一把将眼前泥人儿拉了起来,恶狠狠地圈进了臂弯里。
白晓谷仰起脑袋,看到李岫,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而后便伸出脏兮兮手,确认般轻抚李岫面庞,直到把那儿抹成一张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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