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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半人高的佛龛之中,一具朽然的骷髅坐南朝北盘膝端坐其中,它身上披覆着一袭华丽的平金绣赤色袈裟,头顶菩萨巾,俨然就像一位得道高僧圆寂之后的金身。
此时四下一片吵杂,议论声此起彼伏,根本什么都听不真切,李岫睨了罗瑾一眼,只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佛龛的方向,不一会儿,法坛上有个执事模样的比丘作出噤声的动作,下方的喧腾这才渐渐安寂下来,须臾,李岫便听到一个清朗又动听的男音悠悠念道:
“……世雄不可量,诸天及世人,一切众生类,无能知佛者……于无量亿劫,行此诸道已,道场得成果,我已悉知见……”
四面旗杆上的法幡此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伴着这佛家妙音,教人顿时心清神明,闻言者纷纷躬身,冲着骷髅虔诚地顶礼膜拜。
李岫虽然不谙佛典,但是这段乃是寺中僧人经常念诵的,故而知道这乃是《妙法莲华经》中的段落,他又定了定神,确定那声音竟的确来源于佛龛之中。
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都可以从敞开的木函看到对面的光景。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佛龛之中不可能藏得下什么机关,也不会是什么传音入密的神奇法术。
莫非眼前真的是会诵经的灵骨?悟真寺的镇寺之宝货真价实?
李岫满腹狐疑,凝立在原地,直到一旁的罗瑾开始撸袖子,他才回过神,问:
“你要做什么?”
“那骷髅里一定暗藏着什么玄机!”罗瑾一边说着,一边搓了搓鼻子,“我得亲自上去验看验看。”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欲往法坛上攀爬,李岫还未来得及阻止,几个在周边护持的武僧立时聚过来将罗瑾赶了下去。
罗瑾不甘,还想再试一次,李岫急忙将他拉回自己身边,罗瑾嘟起嘴,道:“云生你不觉得古怪吗?那晚我们明明看到……唔唔……”话还没说完,李岫已经捂住了罗瑾喋喋不休的嘴,以眼色示意他不要将那件事声张出去。
就这样骷髅念诵着经文又过了一刻钟,原本清朗的空中忽然飘起一阵细密的小雨,就在这当口,也不知人群之中谁人大喊了一声“快看上面呀——”李岫循声仰起头来,而这一回进入他眼帘的,竟是比骷髅诵经更教他惊讶的一幕:
只见那几面原本雪白的法幡上面依次现出数个靛蓝的大字,虽然它们写得歪歪扭扭,但还是能依稀辨出乃是“日出之前,佛宝入手”八字——最后一张白幡上则绘着一只张开双翼的蝙蝠,显得怪诞十分!
“蝙蝠盗——是蝙蝠盗!”
预告函的凭空出现,伴着这声呼喝立时教四下哗然!众人你推我搡,乱成一团——就连罗瑾也在左右张望,仿佛这样做便能揪出那藏匿在人群之中的神秘身影。
李岫跃上法坛指挥众僧将安置佛宝的木函阖上,先行抬进大雄宝殿内,而后又从旗杆上扯下了法幡,拢在掌间验看。
李岫展开白幡,只见随着雨势渐大,那靛蓝的字迹此时又晕开了一些,他将罗瑾唤到跟前,确认了的确是真正的蝙蝠盗所书,只是他一时弄不明白……这蝙蝠盗到底使了何种神通,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幡上留下这封盗书的?但是不管怎样,今次蝙蝠盗算是出尽了风头。
这时惊魂未定的慧远也在众人搀扶下走近李岫,颤巍巍地问道:
“李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想借蝙蝠盗替悟真寺制造声势,到头来却事与愿违,反倒招惹了真正的蝙蝠盗……这算不算自找麻烦呢?
李岫这般想着,看着眼前的悟真寺方丈,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方丈请放宽心,在下已经在佛宝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届时一举抓住那飞贼,教他插翅都难飞!”
薛矜醒信誓旦旦地在慧远面前承诺。半个时辰前,当他转醒听闻真正的蝙蝠盗已光临悟真寺,并在法坛之上留下那封匪夷所思的盗宝预告函之后,薛矜立时变得精神百倍,一改之前萎靡的姿态,前后奔走,积极地布置了诸多用来捕捉蝙蝠盗的陷阱。
尽管薛矜这般说,慧远还是忧心忡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薛矜听闻,有些不悦,却碍着慧远身份不便发作,他将头扭向一边,发现李岫还在摆弄那些白幡,面上遂显出一脸不屑,道:“李大人这边有何进展?”
李岫抬起头,回道:“在下已经明白这法幡上的奥秘了。”
骷髅诡案(十四)
李岫噤声,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现下已经知道蝙蝠盗另有其人,就请薛大人将白晓谷放行吧。' ^'”
这般要求无可厚非,薛矜当下便将手探进怀中想把钥匙摸出来交予他,可是这一摸却摸了个空,薛矜心中疑惑,寻思自己可能是把钥匙遗落在哪里了,但若把实话说出来势必面子上挂不住,于是他不动声色,依旧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道:“这般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放人之事还是待拿下蝙蝠盗再做定夺吧。”
李岫还想理论,薛矜眉毛一竖,嗔道:“当务之急是要逮住那蝙蝠盗,李大人怎么不分轻重缓急?况且之前是谁人和本官许诺一定会在七日之限抓住蝙蝠盗本人的!”
李岫被他蛮不讲理地抢白一通,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
“你怎么会知道午时会变天呢?”
杜重圆将滚滚的身子压在琉璃瓶上,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慵懒的男人。
“嘿嘿,老子通晓易理,能掐会算,善辨天象。”蝙蝠盗洋洋得意地说着,一边像猫一样在梁上轻巧地翻了个身,翘起了二郎腿。
……少来了,不过是一介毛贼,哪懂占相卜择这等高深的学问?
杜重心道,一边嘟囔出声,哪知蝙蝠盗耳尖,隔着瓶壁还是将这话听地个真真切切,他不悦地提起瓶子,惩罚似的晃荡起来,直把里面的杜重摇得七荤八素才停下手,道:
“小不点,你不是说那骷髅是假的吗?为啥它现在又能诵经?”
吃了蝙蝠盗一次亏,这回杜重也不逞口舌之快了,他伏低姿态,小心翼翼地回道:“那天老夫亲眼确认过的,所谓的佛宝并非灵骨……至于它为何会诵经,老夫也毫无头绪呢。”
听罢,蝙蝠盗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杜重见状,试探般开口道:“大侠……”
蝙蝠盗斜睨了他一眼:“作甚?”
“若是大侠不嫌弃,老夫自告奋勇愿为您前去一探虚实……”
听罢,蝙蝠嗤笑起来“你这是想逃跑吧?”
被一语道破心事,杜重惊得肥肉一颤,刚想辩驳,只听得头顶上“吱”地一声,瓶塞被启开——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便被蝙蝠盗从琉璃瓶中倒到了掌心。
杜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那圆滚滚的肚皮被人揉了两下,正好挠到了他的痒痒肉上,正乐得要笑出声来,只听那蝙蝠盗开口道:
“小不点,你这肚子里能装下多少东西?”
闻言,杜重立刻噤声,蜷成一团,警惕地望向对方:“你……你想对老夫做什么?”
蝙蝠盗不怀好意地咧了咧嘴,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只要你帮老子办好一桩事,老子即刻放你离开……不知你意下如何?”
※
“蝙蝠小儿……”
此时大腹便便,已经膨胀到宛如一只耗子大小的杜重,正艰难地在青石砖上挪动着步子,他一边走一边埋怨着,稍不留神被足下的罅隙绊倒,很不雅地栽了个嘴抢地,恰恰在这时,一只大脚蓦地踩落,杜重身子顿时一扁,险些将蝙蝠盗适才塞入他腹中的物件给当场呕出来!
“刚才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薛矜驻足,困惑地望向脚边,“还软绵绵的……”
“大人这几日操劳了,应是错觉吧。”身边的扈从这般道,薛矜也不以为意,收了神,径直迈进了佛殿门槛。
待人走远,杜重这才一脸悲怆地爬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咬牙切齿道:“天杀的蝙蝠小儿……”话音未落,又有数不清的脚丫纷至沓来,杜重惊得汗毛倒数,急忙连滚带爬地退至墙根,这才躲开了新一轮的践踏。
供放佛宝的千佛殿内此时陆续进驻了几十人,其中包括慧远方丈、悟真寺众长老,长安尉薛矜以及万年尉李岫。而薛矜此时正将指挥调度的重任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对着众人指手画脚,自己还煞有其事地来回奔走着。
杜重安在墙角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待众人将注意力渐渐从盛放骷髅的佛龛上移开后,便悄悄地一路蹩了过去,迅速钻进木函之中。
“看来贼真不是好做的呀,”杜重拭了一把额上沁出的热汗,“说起来老夫干吗要为虎作伥啊?”他有些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但是转念想起蝙蝠盗恫吓自己时面上露出的那副奸邪表情,还是不由地屈服了。
“嗯……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杜重喃喃了一句,旋即张大了嘴,将手探进喉中摸索了一阵,待抓住一根细细的线头之后,便一点一点地往外拖拽。
过了半刻,终于将腹中的物件完全拽出体外,杜重不禁大出一口气,扭了扭好不容易恢复成原来大小的身子,正要继续动作,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窸窣响动。
杜重疑惑地回过头,瞅了瞅身后那具死气沉沉的骷髅,此刻从它身上他还是感受不到丁点儿灵力——
它究竟是如何诵经的呢?
杜重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再去想,他转过身,刚要跃将起来把手中之物挂好,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杜重心头一凛,猛地回首——
眼前的一幕惊得他魂飞魄散,当场大叫出声!
※
酉时已过,暮色渐沉,春雨已如抽丝一般渐渐小去,李岫正隔着雨帘对着外间朦胧的景致怔怔出神,耳畔隐约问得一声细小的惨呼,他忙收敛心神,转过头,却刚好同薛矜直直地四目相对。
薛矜别扭地将脸别开,似乎不愿同李岫有目光交集,李岫却并不在意,主动地绕到他面前,道:“薛大人也听到了?”
薛矜楞了一下,旋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李岫见状,心中清明,和颜悦色道:“在下也总是遭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件,最初也曾惶惑不堪……现在想来,其实只要淡然处之,也不足为惧了。”
“你又岂能同我相提并论?你可知道我从记事起就——”薛矜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应是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他面上的表情扭曲起来,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把话接下去。
骷髅诡案(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重阳节快乐!
上个小补丁,今天玩得太累了,明天在家努力更新,把这个单元故事给K。O。
下一个故事还在纠结中,可能会写几个小番外,比如表哥和小花~蝙蝠和靴子~ 又过了半刻,外间不知怎的传来喧哗之音,不一会儿,便有人跑来通禀说附近有僧寮起火,听闻,千佛殿内众人立时乱作一团,薛矜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
“刚刚下完雨,好端端的怎会着火?分明是蝙蝠盗那厮刻意纵火,想施展‘调虎离山’的伎俩引人离开千佛殿!你们该救火的就去救火,这边还是按兵不动,不用理会!”此话既出,倒有几分教人信服的威仪,李岫在心中默默赞许,可就在这时,薛矜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瞠圆了双眼,面上血色尽褪!李岫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所向望了过去,只见佛龛之中空空如也——内里原本盛放着的骷髅已经不翼而飞了!
与此同时,在场之人也纷纷察觉了薛矜的异状,他们望向佛堂正中,发觉佛龛已空,不由地相顾失色。' ^'
戒痴上前探看了一番,而后转过身面色凝重地冲着众人摇了摇头,这一回换做慧远当场晕了过去,而薛矜亦朝后踉跄了数步,一脸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做到的?”一副方寸大乱的模样,全然丢了方才镇定自若的风范。
“现下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束手无策了吗?”
“……”
四下里议论纷纷,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李岫正要上前安抚众人,可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方才佛宝还在殿中,就算被盗现在也不会跑的太远!”——这句话不啻于火上浇油,众人听罢立时乱成一锅粥,慧远被僧众们扶携着出了大殿,而薛矜则领着一干人贸贸然冲了出去,原本守卫森严的千佛殿内几乎在顷刻之间人去楼空!
见此情形,李岫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正要跟着踏出佛殿,可刚行至门口处,脚下蓦地一凝,他回首看向已然空落的千佛殿,心中陡然一片清明。
※
男人足下轻盈,如入无人之境般由正门踏进了千佛殿的门槛,甫进门他先谨慎地环顾四遭,确定已无旁人这才大大咧咧走向了佛堂正中。
陈列在面前的,是一座空空的佛龛,可是看着它,男人却露出得逞的表情,他无声地微笑着,唇角现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今次同样不枉他煞费苦心呵……
默念着,男人蹲身,探出手臂伸向佛龛,可就在他将要碰触到木函的一刹那,佛龛之中忽然毫无预警地伸出一只手,饶是男人伸手矫健,还是猝不及防被握个正着!
来人微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岫钳着自己的手,自佛龛中迅速钻了出来,二人四目相接,待看清对方的面目,李岫也是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沉声道:“果然是你!”
眼前之人赫然便是迎客僧戒痴——而此时虽然被李岫抓着,他却并不慌乱,而是一脸兴味地问道:“李大人是如何察觉的?”
像他这样事先在佛龛之上设障眼法,教人以为骷髅已经被偷,待人走空,再光明正大地回转千佛殿,堂而皇之地取走仍留在原地的佛宝——这般出人意表的行径,并不是谁人都能识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