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白晓谷有了灵识,这近百年,他只敢在夜间出没,从未在白天行走,这是他第一次头上顶着阳光,以人类的姿态在人类的城市里彳亍而行。
举目望去,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有头顶幞头,宽袍大袖的士子;有戴着浑脱,虬须碧眼的胡儿;还有簪步摇钗,轻纱蔽体的美妇……白晓谷好奇地左顾右盼,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
不过最教白晓谷感兴趣的是街上盈溢的各种酒食的香气。此时的长安,民风开放,胡人众多,各种从西域引入中原的美食美酒,毕罗、胡饼、搭那、葡萄酒……教白晓谷目不暇接。
最后他的脚步停留在长兴坊的一间毕罗店前,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毕罗盛在碗碟中,被送入人们的口里,白晓谷忽然觉得腹中也生出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不会感到饥饿,可是现在他却想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把那些刚出笼的毕罗满满地填进肚子里。
白晓谷想走近店里,可是他刚抬脚往里踏了一步,一个伙计却伸手将白晓谷一拦,用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
“吃东西可是要钱的,你有钱吗?”
不能怪伙计唐突,而是白晓谷此时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有些耍核碜乓患乖喽止诳泶蟮陌着郏⒆磐贩ⅲ街唤糯┳叛丈煌睦醚プ樱前驼拼蟮拿婵灼涫底邢缚椿故峭碌模墒且涣车牟∪荩皇裁慈似锛凭醯盟歉銎蜇ぃ本醯鼐拖腴摺�
白晓谷成精那么久,听得懂人言,也明白一些人类的规矩。来长安的路上,他想起人类都是要穿衣服的,不能一直赤身**,所以他特意在途中掘出一只新入殓的棺材,扒下主人的寿衣套在了自己的身上。走了一半,又想起人还得穿鞋,不穿鞋大概会被认出不是人,所以又掘了一个坟头,却发现其中一只已被地鼠啃烂了,他只得胡乱找了一只,也不管不成双,便凑合地直接套在脚上。此时他又听得伙计管他要“钱”,白晓谷有些得意了,他自上坟的那些人那儿听说,在人类的地盘里,买卖东西是要靠“钱”的,而他——带了很多“钱”。
白晓谷点了点头,清冷的眼眸深处,灵火在轻轻舞动。
似乎是被白晓谷的眼神所摄,伙计愣了一下,有点儿鬼使神差地将他引至店内一处桌前坐定,不久又端来了一个碟子,里面盛着几只白乎乎、热腾腾的毕罗。
所谓的毕罗是一种波斯传来的面食点心,大唐各地都十分盛行,白晓谷囫囵往嘴里塞了一个,是个樱桃毕罗,甜甜的,滋味不错。
接连吞了两三个,白晓谷舔了舔嘴唇,还嫌不够,冲着盘子点了点,示意还要。伙计麻利地又给他添了一盘,白晓谷吃的也很麻利……往复几次,十几碟毕罗被白晓谷全数吞进了肚里,旁边的食客看得暗暗吃惊,只觉得这个落魄的青年看上去身材单薄,也不知哪来的食量可以吞下那么多东西?
白晓谷咽下碟子里最后一只毕罗,终于有些腻了,他怀念起昨晚品尝过的三勒浆,很想现在就喝上一口。这么想着,身随意动,白晓谷站起来,伙计瞧他一副就要往外走的架势,忙迎了上去,赔笑着做出讨钱的姿势。白晓谷不明就里,歪着头看他,伙计微笑的嘴角抽了一记,才说:
“客官,您还没付钱哪。”
白晓谷这才恍悟,从宽宽的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纸塞到了伙计的掌中。
原本热闹的四下顿时一片死寂,白晓谷很困惑地看着伙计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瞬息万变起来,从微笑到僵硬到惊讶到咬牙切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对方牢牢地一把扼住了右腕!
伙计大喊“有人吃白食啊”,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朝着毕罗店这边聚拢过来,白晓谷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给了“钱”,为什么对方却指控他吃白食呢?
白晓谷想开口说话,可是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呀”这类单调的音节,一旁的人听闻,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个哑巴,有人说他是个白痴,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来寻衅滋事的市井泼皮。白晓谷无法辩解,有些委屈。他原本以为只要嘴皮子翻翻,舌头卷一卷就能口吐人言,却不知道张嘴说话原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罗店主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被店里不寻常的嘈杂惊动,从后堂走出来查看,得知白晓谷吃白食,脸色一沉,也不管他到底是哑巴白痴还是泼皮,当即就嚷嚷着要让人将白晓谷送去衙门。
白晓谷不知什么是“衙门”,但本能地觉得那应该不是个好去处,就想从伙计的手中挣脱,可是一使劲,人没逃开,胳膊倒是“嘎巴”一声被扯地脱臼了。白晓谷不知疼痛,可抓着他的那伙计却吓了一跳,见白晓谷胳膊耷拉下来,面上却毫无痛苦之色,愣了一下便大呼:“这人真是个白痴!”
四下又是一阵喧哗,有人颇同情白晓谷,便叫主人不要送白晓谷见官,主人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喝道:“他白吃了我那么多毕罗,难不成你帮他付钱啊?”
正在这时,街上有人踏马而来,人们迅速分开一跳道儿,容那人通过。那人经过毕罗店前却勒止了马匹,跃下马来,高声问道:
“发生何事?”
这清朗的男音有些耳熟,听得白晓谷不禁回眸一望,就这一回头,便和来人直直对上了眼:
此人剑眉星目,非常英俊,虽然此时他的装束较之昨晚略有不同,可白晓谷一眼就认出来,他分明就是那个埋葬自己的人!
李岫也看到了白晓谷,不由地一阵发懵,虽然眼前之人此时一身狼狈,可那眉那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十分熟悉,十分怀念,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何人?
李岫痴痴地盯着白晓谷,直到有人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李大人,这痴儿在我店里胡吃海喝,也不付钱,正要拿他送官。您来得正巧,请为小人主持公道啊!”
毕罗店主人叉手为礼,十分恭敬地对着李岫道。
长安城的坊间治安全归京兆府总理,而京兆事务又由长安、万年县两县分理,万年县辖东,长安县辖西。长兴坊隶属万年县,而李岫身为万年县尉,便是此地的辖官,调解坊间的各种纠纷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李岫听毕罗店主人称白晓谷为痴儿,很是意外,再仔细去看白晓谷的神情,果然木讷,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疼痛。他让主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蹙了蹙眉,道:
“这事儿不必报去衙门了,毕罗也不值几个钱,我替他付了便是。”说罢,便自袖里掏出一张飞钱塞给伙计。
主人见状有些尴尬,正无措间,但见李岫直接执了白晓谷的左手,同他一起出了店门。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李岫这般问询。
白晓谷歪着头,一脸茫然,他知道凡是人类,不管阿猫阿狗都得有个名讳称呼的,所以自从有了灵识之后也想给自己取个名字,想着既然是骷髅,那就叫“白晓谷”吧。(*此为“白小骨”谐音,白晓谷此时还不识字)而李岫见白晓谷那么久不答话,以为他是听不懂,只好换了个话题:
“你生病了吗?”
这盛夏时节,明晃晃的大太阳下,白晓谷的手却冰凉冰凉,脸色憔悴,连嘴唇都是煞白的,李岫看的有些不忍,便说:“附近有个医馆,我们去那里诊治一番如何?”
白晓谷摇摇头,他不是人,是不会得病的,李岫却只当他痴傻,哄道:“只是给医生看看,不会弄疼你的。”(*唐代管医生就是叫医生,不会叫大夫或者郎中)
白晓谷遂点点头,他挺喜欢李岫,因为李岫是第一个待他好的人,若他坚持要去医馆,自己去瞧一瞧也是无妨的。
跟着李岫走了一会儿,李岫忽然驻足,转过头对着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晓谷知道,自己和李岫见面不过两次,而以人类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还是头一遭,他们俩绝不可能有别的邂逅……除非,李岫已经认出自己是昨晚的那具骷髅了?
这般念道,白晓谷眸子里的灵火颤抖了,他的身子本能地索瑟了一下。
李岫不解,再看白晓谷,见他还是一脸木然也不回话,只得收起了好奇。一手牵着马,一手搀着白晓谷,直直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
似人非人
千百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 ^'
二人走在蓊郁的树荫下,出了长兴东坊门,又沿着长安笔直的大道往北走了两百步,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位于宣阳坊西街的头上,李岫刚进院门,便信手把缰绳丢给医馆的门子,轻车熟路的模样,倒像是经常光顾此地。白晓谷跟在他身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香,便新鲜地东张西望。不一会儿,有个穿白色团衫的体面老头儿自后堂踱出来相迎,给李岫见礼,道:“李大人别来无恙乎?”
其实这话问的有些傻,没痛没病上医馆作甚?李岫也不以为意,微笑还施了一礼,道:“张老客气了。”言罢指了指一旁呆呆立着的白晓谷,说:
“这位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劳烦张老替他号下脉,瞧瞧有没有什么病症。”
张医生是个阅人无数的主儿,睨了一眼白晓谷便明白他根本不是李岫的什么“朋友”。
李岫秉公执法、自律清廉,私下里又乐善好施,平易近人,任上两年,所辖地界中的百姓都对他颇有美誉。李岫每每遇到号饥涕寒的流民,不但会慷慨解囊,遇到病重的甚至还会亲自送医,实在是宅心仁厚。
张医生和他颇为熟稔,又怎会不知?这么想着,张医生捻着颏下的山羊胡,脸上含笑,心中却嘀咕:这李少府真是天生的热心肠,也不知这回是打哪儿寻来的流民杂户?诊金虽然不贵,但每次都由他替人垫付,这样下去,他县尉的俸禄还剩余多少可供他自己支使的?
“张老,在下此时还有公干,先走一步,午时一刻在下再来接他。”李岫说罢,冲张医生拱了拱手,又转过头对白晓谷吩咐了两句,要他乖乖看诊。
白晓谷颔首,可李岫转身刚走了两步,他又急忙跟了上去,李岫这才明白他压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一旁的张医生见状戏谑道:“这位公子很爱粘着李大人呢。”
李岫哭笑不得,像对三岁童蒙说话般,指天画地解释了一通,白晓谷才明白李岫是要自己等他回来。李岫走到院门口,还有点不放心地回首看了一眼,见白晓谷立在原地不动了,这才放心地离去。
见李岫走了,张医生很和蔼地领着白晓谷走近内室。两人坐定,张医生这才仔细地打量起白晓谷来。
这青年的脸长的还算清秀,可是皮肤却像敷了铅粉一般,毫无血色,白得有些吓人。张医生皱了皱眉头,教他伸出右手来。白晓谷还分不太清哪里是“左”哪里是“右”,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脱臼的那边应该是“右”,先“咯嘣”一声,熟练地给自己接上骨。
这脆生生的响动唬地张医生瞪圆了眼睛,狐疑地问道:“什么声音?”
白晓谷没搭理他,直接把右手递过去,张医生这才回过神。扫了一眼白晓谷露出的那截和脸一样白的细胳膊,熟练地搭上了他的脉门。
一秒、两秒……
张医生的额上忽然冒出了汗。
三秒、四秒……
张医生的脸变得有些难看。
五秒、六秒……
张医生的手忽然有些抖。
七秒、八秒……
张医生的眼睛蓦地睁地浑圆——他蓦地站起,一脸惨白地堪比白晓谷,一边后退还一边颤颤巍巍指着白晓谷,喝道:
“你……你怎么没脉搏?!”
白晓谷歪着脑袋,他不懂什么是脉搏。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白晓谷眸里的灵火一窒,因为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用了什么法子,但是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非人身份!这么想着,一股强烈的不安开始压迫白晓谷的灵识——教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拼接残肢的艰辛,想起了差点被道士打散灵识的恐惧,想起了这几十年四处躲避人类的无奈……
本能正驱使着白晓谷逃离此地,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夺门而去。逃跑时,白晓谷还迎面撞到了闻声赶来的门子,他单薄的身体被撞倒在地,又迅速爬起,也不顾身后传来的叫骂与呼喝,只管朝着来时之处急急奔去。
白晓谷跑着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视线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酒食飘香,但此时白晓谷的感官对这些却渐渐麻木起来,那原本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影响的太阳也在此时变得狰狞,**辣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仿佛要洞穿他的皮肉,把他的骨头点燃。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幻化人形的时间太长,已经超过了以往的极限,恐怕再过一会儿,便要直接现出骷髅的原型来了!
白晓谷有些后悔,他在想自己真不该贪图那一点美味,跑到人类的城里来——这里的确很精彩,可这同样也充满危险。白晓谷开始怀念起冰冷湿泞的土壤,那些弥漫着尸臭和腐朽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这么想着,白晓谷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不是不想跑,而是已经跑不动了。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可是灵火正在不可抑止地跳跃着,扭曲着。白晓谷踉踉跄跄地又走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
念力耗尽,白晓谷只觉得全身的皮肉都在迅速地萎缩,化成齑粉,灵识消散之际,他那空洞的眼窝里看到的最后一副景象是一个满头珠翠,步态娉婷的人形正朝自己缓缓靠近……
万年县衙就在宣阳坊的东头,李岫回到衙署处理完了公事,瞄了一眼更漏,发觉时辰还早,想着白晓谷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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