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示了端锡圭的学以致用,这便是:机械制造!而只有拥有如此专业的知识,再加之他对营造之学的熟谙于胸,才最终让他建造出了这样一座鬼斧神工的吊脚楼!”“可是,这座吊脚楼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呀!”我辩解道:“再说,端锡圭建造它做啥用处呢?”“不!这座吊脚楼太过特别了!”
杜少谦的语气充斥着不可违逆,“而我之所以怀疑起它的非同寻常,是始于那天清晨吃过早饭之后,我对整座宅第的格局进行实地勘察时才发现的——还记得那天你就跟在我的身后边,我依次查看了拴马桩、围墙上的腰花装饰、房檐柱和滴水瓦以及宅门之下的枕石和房屋上的麒麟脊头,我发现它们在岁月的侵蚀下大都已显破败,一眼便能断定,这些东西是在相同的时期建筑而就的;但是那座吊脚楼却不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它的建筑时间要远远晚于整座宅第的建筑时间。另外就是,依照端锡圭对营造之事近乎吹毛求疵般严谨,那座吊脚楼的出现根本不符合这座宅第的格局,可是,它却实实在在立在当中了——那么,这样一位力求尽善尽美的人怎么这般胡乱堆砌,不求章法?由此我判断,吊脚楼之所以建造在此,必定事有蹊跷。但是,当时我并没有更深入地探究,或者说我太过于拘泥,因此,就这样错过了近在咫尺的破案机会……而后,直到我看罢端锡圭留给我的那沓桦皮叶子,上面的记述才让我豁然开朗:吊脚楼的存在是多么必须!”“究竟是什么缘由……”陈连长随即问道,“是什么缘由让端锡圭对违背宅第格局在所不惜,非要建造那座只有南方才经常见到的吊脚楼?”“蛇血之毒!”杜少谦面色沉郁地说道,“此前的叙述里我曾经提及过,端锡圭人过中年以后,父亲端望龄遗留于他体内的蛇毒突然暴发开来,这使得他由于无法面对自己前面的惨不忍睹,所以才被迫留在了魁岭,继而开始苦寻治愈蛇血之毒的秘方。当遍览堆积如山的医书无功而返之际,偶然的不经意之举让他发现,原来日光的照射居然可以减轻体内蛇血之毒对面颊的损伤,于是,这座令人惊讶的吊脚楼就这样从他的心底破茧而出了。只是,那时候的端锡圭决然不会想到,这座倾注他毕生所学的大杰作,若干年后却变成了吴先生的复仇秘器!”
“杜科长,我还是不太明白,建造吊脚楼和治愈蛇毒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无法猜测暗藏其中的玄机,嘟囔道,“整日晒着太阳不就行了吗?”“对!邱明,你说得没错!是要整日晒着太阳!”杜少谦附和着我,语气古里古怪,“端锡圭建造吊脚楼的真实目的正是如此!只不过,我们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聪明怎会让他日日受制于榆树下需要时常挪动的藤椅?但是,那座吊脚楼却可以完全抵消这分烦琐,只要身处其中,阳光整日都会扑满他的双颊之上——这就是吊脚楼的终极奥秘,它是一座旋转楼!它是一座可以随着太阳运行而转动的奇诡之楼!”“这……这有可能吗?简直,简直太离奇啦!”我虽然对杜少谦成竹在胸的论断笃信不疑,可嘴巴里却还是下意识地惊呼道。
杜少谦满腔坚定:“这并非端锡圭妄自揣测出来的,实在是他懂得融会贯通。待会儿除去我们可以进行实地勘察进行确认以外,另外一个例子也可以为我的推断做佐证:当年,我之所以从事刑侦这个行当,实际上完全是受了一个异人的影响。这位异人外号‘孙泥子’,十几年前,他在整个辽东地界儿盛名在外,但凡与刑侦工作挂着点边儿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他有着一双匪夷所思的手——无论年代多么久远的人头骨,只要经了他的手,两个时辰之内准会画给你一张复原肖像,绝无偏差!就是在他隐居的山谷里,我曾目睹了一种叫作‘望楼车’的器械……”
我不禁问道:“望楼车是什么东西?那个孙泥子为何要弄这个玩意儿?”杜少谦沉吟道:“据孙泥子当时跟我讲,望楼车这种东西最早出现于宋朝,它的主要功能是在军事行动中用约定的旗语向战友汇报敌情。这种车以一根竖木为杆,木板小屋置于顶端。杆的底部装有转轴,可使上端的木板小屋随转轴旋转,而且,竖杆上还装有脚踏橛供人上下……所以说,这座吊脚楼的存在,俨然是望楼车的延伸之作,只不过端锡圭变更了它的用途而已。至于孙泥子用望楼车做什么,我也曾问过他,他故作神秘地说,正在用它观察一个躺在鸟窝里的变异死胎云云,我权当他是糊弄我一笑了之,可是过了不久孙泥子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听闻某人曾在南下的火车上见过一名同孙泥子异常相似的人,那人怀里还抱着一名红灿灿的婴儿……”
第二十三章 步步为营
杜少谦言及此处,似乎觉察出自己的解释过于延伸了,他找补道:“嘿!都是旧事喽,现在不好再提。如此,就让我们继续揭开此前提到的这特定的人。”说罢,杜少谦转脸面向吴先生的方向,“吴先生,这更是你精彩绝伦的一笔,简直精彩到天衣无缝的地步。我想,在吴先生的心里早就算准了——当晚,倘若我撞开房门冲入房间,发现有人被割掉了头颅,凭借我的职业经验,我必然会首先确定死者的身份。那么,我会如何确定死者的身份呢?——手掌!你的估算再准确不过,而我,就此误入歧途!这一点吴先生可谓是煞费苦心,那双跟你非常相似的手掌真是好难找啊,好难找……但是,你再一次轻而易举地办到了。”陈连长有些焦急:“是谁有着同吴先生并无二致的手掌,这个被割掉头颅的人究竟是谁?”杜少谦义愤填膺:“在魁岭,这双手只有一个人拥有,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魁岭人尽皆知的孙鳏夫!——只有孙鳏夫才具备这样的条件!”杜少谦再次转向我,“邱明,还记得陈婆曾经说起过的,那莲凤后来的丈夫孙鳏夫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疾‘鬼画符’,还说他但凡犯了癔病抄起笔来就写写画画,嘴里头还念念有词……我要说的是,长年累月地持笔,必然会导致中指间磨出茧子,而孙鳏夫由于患病,显然不能同魁岭的其他乡民一样到田间劳作,这就使得他的手掌几乎与吴先生无异。故此,吴先生用他来替代自己的死亡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这简直是一石二鸟,既可以将我的视线蒙昧,又可以报了对莲凤没有守节所带来的愤恨!”
我的耳际间“嗡嗡”直叫,这一切岂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我接着提出了自己的又一番疑惑:“可是……杜科长,我不清晰的是,听你的意思,死者孙鳏夫应该是被事先割掉了头颅,就是说先被杀死之后才放入了房间。可是你在查看他的血迹时,那些血怎么会是温热的,就像刚刚被杀害时的那般呢?”“这当然跟我提及的特定的时间有关。”杜少谦利落地答道,“实际上,处理好这件事情是需要技巧的,倘若差上一点火候,有可能就会变成一桩笑谈。这也是吴先生为何频频观瞧手表的另外一个原因。至于他是如何做到的,也许你可能会感到诧异,不过,这一点老崔应该心知肚明。”“我?”老崔瞪着莫名其妙的眼睛,“杜科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知道。难道你忘记了吗?”杜少谦表情和善,“邱明曾经跟我唠叨过,在你们还未和我们三人相遇的时候,你曾经对邱明提起过闫二愣子这个人……你说过的,他临死之前要为自己造一口棺材,那棺材是用什么做的来着?”“爆马子木哩!”老崔咧嘴笑道,“我还当是啥事,杜科长你吓了我一跳……”
“杜科长,我明白了!”老崔话未讲完,我便接茬儿道,“你是说,吴先生利用了爆马子木?因为那爆马子木质地奇特,不但入土百年不朽烂,就连用它做成的器皿,酷暑伏天盛物三五天都新鲜如初,所以,那地上的血洼才会、才会那么像刚刚喷洒下的……”
“必然是这样!”杜少谦陡然提高嗓音,“好啦,吴先生,与纸人割头颅相关的所有枝节我已然逐一解释过了,那么,现在就让我们来重温一下你一手制造的诡案——当晚,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在你的授意下,张、李二人其中一位启动了吊脚楼的机关,于是整座楼房开始缓慢转动起来。这期间除去你事先解决掉的牵绊之外,还有几个自然条件帮助了你:第一,外边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第二,苇塘枯井里的大哼哼时不时地咆哮;第三,围绕在吊脚楼周遭的榆林,它们太过茂密,以至于常人身处其中,根本无法分辨东南西北。而正是前两者交汇而成的声响完全掩盖了我们对于吊脚楼转动的感知,直到……直到我们听到一声凄厉的喊叫,事实上,那个时候吊脚楼已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然而,不知情的我在冲出房间之时,由于精神上过于集中,加之回廊内并无灯光,就这样下意识地顺从了停留在记忆中的方向感,而事实上吴先生你正在房间内暗自偷笑,因为,原本你那间以我们为中心的房间已经由左边变成了右边!我见推不开房门,索性起脚踹开了,然后就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再者,李桐本来就住在我们的对面,房间的位置对调之后,他的出现就更无一丝破绽!”
“太狡猾啦!”我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冲着吴先生叫嚷道。转而又想起了那张“叽嘎”鸣叫的纸人,“可是,可是,那张纸人怎么会从血洼里飞出来?这一点……我还是想不通!”“这个并非难事。只不过需要三个人协同完成。”杜少谦振振有词,“他们三人就是:张树海、李光明以及李桐李秘书。这里就不得不先提及李秘书这个人,我的推断是,李秘书不单单只是一名军区的机要秘书,他应该曾在杂耍班待过,或者跟卖艺的手艺人学习过一些足以迷惑人心的小把戏!至于我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稍后我会告诉你们答案。其实,这个恐怖的纸人之所以能飞出花窗,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窗子的问题,这一点由李光明来完成。他借口杀人者是通过窗子逃脱从而拔开了插销,这样一来,片刻之后穿堂风就会让花窗自然敞开,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然后是张树海,你还记得他当时穿着什么吗?”“桦皮蓑衣。”我脱口答道。
“对,就是桦皮蓑衣。”杜少谦接着说道,“张树海耸人听闻地喊起传尸鬼疰时,身着的桦皮蓑衣‘哗哗’抖动,实际上他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掩饰另外一个人;再者就是扰乱在场诸人的心神。而他掩饰的那个人,正是站在他身后的李桐李秘书!我无数次回忆起李秘书和张树海所站的位置,怎么都觉得别扭,李秘书本来就身材矮小,可是张树海身材魁梧,再加之桦皮蓑衣的遮挡,李秘书就这样完全脱离了我们的视线。继而,窗子被风吹开的那一瞬间,他随即耍了一个类似‘木人走绳’的把戏……”
“木人走绳?”我不禁问道,“这个……怎么回事?”杜少谦解释道:“说起来再简单不过。木人走绳是杂耍艺人经常表演的一个戏法。表演者大都手里提着一根绳子,一头提在手中,另一头下垂到地面。绳子约四尺,中间穿着一个类似玩具的木头人。表演者将绳子的上头提在手中捏着,绳子的下头用脚踩在地面,这样绳子与地面呈垂直。这时候,表演者大都会向观众说,这个小人是用木头做的,虽然它并没有生命,但是它却能够乖乖地听我指挥,叫它向上走它就向上走,叫它向下走它就向下走……说着,对小木人下令,小木人果然按照命令向上或者向下……实际上这个小木人是经过特殊方法制造的。它的头用木头制成,头的上下直穿一个洞,以能穿过绳子自如滑动为宜,头外边装饰成不同的形象,另外用一竹管装在木人头部的下端,竹管内有一个小铜环,另外用两根绳子,一根由木头人头顶部的小洞穿下去,穿入竹管中,再由铜环穿过去,将绳头结牢在铜环上。另一根绳子由竹管的下面也穿入管内,再穿过铜环,折下将绳头钉牢在竹管的下端边上。这样一来,表演的时候,右手提着上端的绳头,脚踏着下端的绳头,只须右手提着的绳头暗中慢慢地向下放松一些或者向上拉紧一些,木人就会任听摆布……只是,在这个骗局里李秘书将木人换成了纸人,将绳子换成了细线,道理却并无二致——试想一下,当时麻油灯灯光那般昏暗,我们怎么可能去注意一条细线?”我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胸腔深处涌动着煞煞的寒栗,没想到所有的一切居然是这般计划周密。于是忍不住追问道:“杜科长,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你知晓了这些?”杜少谦笑道:“这个原因真的仅仅是巧合!还记得当日众人在此端坐对质的时候,因为顶棚漏雨,坐在我对面的陈婆突然换到了我的身边,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才让我开始疑心起了吊脚楼里的房间。还有就是,吴先生将一切都计划得异常周密,可惜他忘记了装有夜光木的素瓷罐子,被替换的房间之中怎么会有罐子呢?”我豁然开朗,方才明白杜少谦与吴先生此前关于素瓷罐子间莫名其妙的对话。
这时候陈连长问道:“那么,难道獠牙剃刀随即的出现也是在吴先生的计划之内吗?”杜少谦拼命地摇头:“这个当然不是在吴先生的计划之内。——吴先生?”半晌无语的吴先生面无血色,他显得有些颓唐,声音带着嘶哑:“杜科长,我果然小看你啦!不过在这一点上,那个老不死的端锡圭却也帮了我一个大忙。说实话,原本我以为你会去追赶那张飞舞的纸人,这样待你下楼之后,我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然后继续完成我想完成的事情。只是,那个老不死的虽然将你调离现场,却让你对纸人割头颅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他最终还是死在我的手里了,也算是应有此报!”
杜少谦克制着自己的愤慨:“吴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既然你们谋划了这所有的一切,为何没有事先解决掉陈婆?要知道一旦她发现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这桩阴谋很可能会更快地败露。”吴先生讥笑道:“陈婆?她不过是供我利用的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