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如数家珍地说:〃他呀;是大名鼎鼎的王路;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人家的档案已经被国家信息中心审过了;现在存放在人事处呢;是俏货。〃
〃他有什么名气;说说。〃钟成催促道。
〃他是咱校业余拳击手;喜欢摔跤。他最拿手的是短跑;新疆大学一百米、二百米短跑纪录都是他创下的。这小子有激情;但是也很冷静;主意很大。〃
〃有点意思。〃钟成跟大漠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漠心中有数地点点头。钟成嘴里一边吃着水煮花生米;一边又观察了一会儿王路;当他把一小盘花生米都填进肚子里时;拍拍手对老蒋说:〃这个学生我要了。吃完饭我得会会他。〃
老蒋马上摇头说:〃可是他已经签了意向书。〃
钟成拍拍老蒋的肩;安慰道:〃只是意向书嘛;又不是正式合同;这个学生我要了!〃
老蒋继续摇头说:〃这小子主意大着呢!就算他没定下来去哪儿;也不一定答应你们啊!现在的青年人;不像当年了;上面一个号召就傻乎乎地跟着走。他们可难缠着呢;张嘴就问你;能给高薪吗?是外企吗?能体现人生价值吗?〃
钟成拍拍老蒋的肩说:〃怎么?被学生们整苦了?满腹牢骚。也许啊;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差;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他聊聊再说。〃
大漠会意地笑笑。
王路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得意;马天牧完全是一副被征服的样子处处顺从他。他心里明白;就是因为铲了那点事呗。其实他没觉得什么;是马天牧崇尚英雄和正义的理念在作怪。不过;如果她愿意把他当个人物就随她去吧;王路暗想:这小姑娘有不简单的时候;也有太简单的时候;比如现在。
就在王路饭碗一推、嘴一抹;准备对马天牧说拜拜的时候;钟成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他坐在王路对面;笑嘻嘻地问:〃同学;吃饱了?〃
〃什么意思?〃王路戒心十足地反问对面的陌生人。
老蒋及时靠过来;向王路介绍说:〃这是南疆公安局的钟局长;想跟你交个朋友。〃有辅导员的面子撑着;有〃南疆〃这两个亲切的字垫底;王路礼节性地向钟成点点头;意思是我听懂了;但从王路的眼神里;钟成读到的是〃不咋的〃这三个字。钟成明白;就凭自己其貌不扬的外形;要想让眼前这个大学生对自己服气;得动点脑子才行。钟成笑笑;自嘲地说:〃一般人初次见到我;都跟你的表情差不多;认为我这形象差点;没办法;这是爹妈给的;变不了。〃
王路一笑;没有否认钟成的说法。接着;他不客气地说:〃你是局长?那我考考你;这清朝的开国皇帝是谁啊?〃
钟成哈哈一笑;回答说:〃皇太极呗。〃
王路咧嘴乐了:〃嘿;还行啊你。我以为你会说是朱元璋呢!来;来;再考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黑客入侵技术?什么是因特网吗?〃
钟成一怔;继而自信地说:〃我想;回答这些问题;都不难;但我有一个条件;也得考你;不难;就一个字。如果你答上来了;我就马上回答你提的问题。〃
王路觉得眼前这个中年人有点意思;没被自己诳倒;反过来还要考自己;他想;那就考呗;计算机系的高才生还怕你一个南疆来的老土吗?王路首先把钟成划定在老土的范围内。他冲钟成两手一摊;说:〃请出题。〃
钟成脱口而出:〃zhú死你个混sónɡ的zhú怎么写?〃他是连出题带骂人两件事一起干了。
王路一懵;脸上立刻流露出不满:这个局长怎么这样横?但他不好发作;脑子里赶紧想那个方言字〃zhú〃该怎么写。倒霉的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写这个字;说到底他是计算机系的;而不是中文系的。
〃zhú;我知道;是揍人的意思。〃王路脸红地搪塞道。
钟成笑了:〃我问你怎么写;没问你是什么意思。〃
千真万确;平常这个方言总挂在王路的嘴边;可是却从未留意过怎么写。
钟成哈哈一笑;说:〃怎么样;不会写吧?那就认输吧!小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别以为只有你肚子里的那点水多得能往外冒;谁肚子里没几滴水呢?〃钟成用的是劈头盖脸的打击法;他想看看王路能否承受得了。
王路倒是表现出一副能伸能屈的男子汉样;振振有词道:〃行;算我输。但你拿我的弱项与你的强项比;不合理。〃
钟成一见王路上钩了;心中暗喜;煽动说:〃先别灰心嘛;我很想听听;你有什么强项?亮出来;让我也长长见识?〃
在王路这个年龄;没事还想往前冲呢;遇到叫板的了;他的好胜心被一百倍地挑斗起来。
王路用意很明显地看看老蒋;别人不知道王路有什么本事;老蒋应该知道啊!他的意思是让老蒋数道数道他那些特长;可是;老蒋这会儿偏偏拿着个手机在悄悄跟什么人通话。王路只好靠自己了。
王路客气地问钟成:〃请问;除了那个难写的字;你还有什么强项?〃
钟成脱口而出:〃我的强项吗;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爱攥个手劲什么的;怎么样;想试试吗?〃
〃好啊!〃王路一听;顿时得意忘形;不是自己小看钟成;就凭身高和体重的优势;压也把钟成压趴下了。不过;仍然不能轻敌;目前;他还不能把握眼前这个中年人水有多深;尚需存个心眼。
看到有人要比试攥手劲儿;食堂内顿时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刚吃过午饭;他们本来就有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嫌疑;这会儿看到有人搞民间赛事;都兴奋起来;他们自觉地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也不管比赛的人是谁;为什么比赛;只顾热情冲天地把钟成和王路分别摁在座位上;起劲地嚷嚷着〃开始;开始〃;还有学生摩拳擦掌地站出来充当裁判。
〃预备;开始!〃自封的裁判们口令一下;钟成和王路立即进入比赛状态。他俩隔着饭桌;手紧紧地攥住了。围观的学生不知应该给谁帮忙;因为觉得好玩;连起哄带助威地喊:加油;加油!
俩人的手越攥越紧;脸全憋红了。
三分钟!五分钟!王路明显吃不住劲了。他原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钟成拿下;但是;钟成的手劲出奇地大;竟然把年轻健壮的王路拿下。王路被动了。
围观的学生一阵欢呼。不知是因为钟成赢了还是王路输了。
王路狼狈地活动着被攥得发紫的右手;不服地抗议道:〃再开一局;这次;我选项。〃
钟成笑吟吟地一点头:〃随你。〃套用一句老话说;钟成吃过的盐巴比王路吃过的米饭还多;他当然明白;论社会经验;眼前这个大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论运动技能;也未必是对手。
王路提议要跟钟成二百米赛跑。钟成欣然接受挑战。
钟成模仿王路的语气:〃不就跑步吗?简单!〃
二百米赛程是王路的杀手锏;此刻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动一下;但没说什么;心里却响亮地说:看我不跑死你!然后;他在操场的跑道边开始活动脚腕;做出很专业的运动姿势;舆论也开始倒向他这一方。
钟成可没那些花哨动作;他把鞋一脱;咧开嘴笑笑说:〃开始吧!〃
围观的学生全傻眼了;嘴里嚷着:〃太夸张;太夸张了!〃他们原本就是想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场面这么精彩。他们纷纷问钟成:〃你怎么脱鞋啊?你是农民吧?〃
钟成诚实地点点头:〃我爷爷、爸爸都是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们南疆到处都是山路、大沙漠、大戈壁;所以;我们光着脚板走路习惯了。〃
比赛开始了;学生们的喊声形成了声浪:〃预备!开始!〃
只见王路和钟成〃嗖〃的一下;跑了出去。钟成的光脚板跟王路脚上的名牌〃阿迪达斯〃反差简直太大了。这一反差令学生们更加热烈地喊叫起来:〃加油;加油!〃他们的确不知道更应该为谁加油才好;新疆大学从未出现过这种形式的赛事。
王路的短跑速度极快;平时;他的二百米短跑的成绩是二十二秒;钟成被王路远远地甩在后头。他奋力追赶;毕竟是人到中年体力不支了。
王路得意极了;临近终点时;他反而不跑了;骄傲地站住;等着嘲笑追赶上来的钟成。
钟成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王路嘴里刚喊了一声〃喂〃;谁知钟成就跟没听见似的;〃刷〃地一下经过王路身边;抢先跨过了终点线。古老的〃龟兔赛跑〃的故事被重温了一遍;全场一片哗然。
然而;令王路难堪的是他还落在后边呢;围观的人谁都没想到钟成在冲出终点线后;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往前跑去。看他那意思;赛跑还没结束。
王路不知所措了;不知该不该跟钟成继续赛跑。不理会钟成吧;显得没礼貌;跟他跑吧;把人家局长弄输了;又不太好看。王路仍然高估自己的实力;他站在原地等着钟成把一圈跑完;他天真地认为;钟成是输不起才这么干的。
眼看钟成跑完了一圈;经过王路身边时;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来。王路才意识到钟成正无声地跟他较劲;想跟他进行一场非常规赛跑呢!
〃跑呀;跑呀!〃学生们都在起哄;并为钟成鼓掌;王路不得已只好在围观学生的一片哄声里;继续追赶钟成。很快;王路追上了钟成;并排时;他对钟成说:〃嗨;算你赢行不行?〃
钟成根本不理他;很执著地一味往前跑;王路心一横;说:〃好吧;满足你;陪你玩。〃又跑了一圈;钟成仍然不停步;王路追上他问:〃你怎么还不停呢?〃
钟成抹一把汗水;甩在地上;用铁定的语气说:〃跑二十圈才算完。〃
王路咬着牙问:〃你脑子有病啊?〃
钟成回答:〃没办法;我是A型血;做事一根筋。〃他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绕一圈;王路追在后面;渐渐不行了。
钟成坚持跑完了二十圈;王路的强项是短跑;不是长跑;他是凭着青春的资本与钟成赛跑;比赛结束时;他落后钟成半圈。
钟成脸色灰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为了弄住这个骄傲的青年人;他今天算是拼命了。
〃你这是何必呢?〃陈大漠心疼地责备着;钟成摆摆手:〃去;去;弄杯水给我。〃
钟成喘完粗气;便抱着自己的脚丫摘石子。他今天成心想跟自己较较劲儿;从南振中办公室出来;他就想找谁来一场运动;把自己累得骨架都散掉才好!钟成平时有打乓乒球和跑步的习惯;每当有什么堵心的事;他就用运动的方式让自己的沉闷在极度的运动中一点点化解、散去。现在;他出了一身大汗;凉风一吹;整个人放松多了。
王路纯属陪练;却闹了个输家;心里气不平。他是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的;也累成熊样;一屁股坐在钟成身边喘粗气。
钟成调侃道:〃年轻人;服不服?姜还是老的辣吧?〃
王路不满地责备道:〃哪有你这么干的?超常规打法嘛!〃
钟成得意地说:〃不管什么打法;反正结果是你输了。小子我告诉你;在战场上;没有君子;有时候非常规打法反而取胜。〃
从小到大;在王路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输〃字;但今天这场比赛却让王路看见了自己的惨败。他不由沮丧起来。
钟成得理不让人地说:〃你不是要跑死我吗?咱们谁跑死谁了?鸡蛋碰石头!〃
说完;钟成像孩子似的开心地笑起来。
第一章(五)
比赛结束时;已近黄昏;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路一嗓子吼走了马天牧;他心神四散;全无傲气。而钟成却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使他无法洞察钟成的心思。
陈大漠送走辅导员老蒋;一晃一晃地从黄昏里走来。王路这才认真地注视起像影子一样跟随着钟成的大高个。陈大漠这种脸型他见过;在天山脚下的巴州一带的蒙古族人都是这种面孔。陈大漠走到王路面前;坦言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挑选警察的;通过今天下午的较量;我们对你很有兴趣。你想过要当警察吗?〃
〃当警察?〃王路的思维刷地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做过的梦。
王路出生在新疆;小学是在乌鲁木齐度过的。名声显赫的爷爷从部队离休后;执意要回山东农村老家过田园生活;并且固执地把孙子王路带在身边;他说:〃我现在把他带到农村的目的;是为了将来把他送回新疆。〃他还说;一个想成就大事的男子汉;在他的童年或少年时代必须要在农村生活一段时间;接接地气;知道土地是怎么回事才行。所以王路的中学和高中时光都是与泥土为伍;直到考上新疆大学;他才回到父母身边。在他眼里;爷爷是个响当当的硬汉;父亲也是。他从一个硬汉到另一个硬汉;他认定自己将来也是硬汉。所以;他从少年时代就做着英雄梦;也无数次地设想将来的职业不是当兵就是当警察;因为只有这两个职业才容易成为英雄。而爷爷坚决支持他的英雄梦想。可是;在他填写高考志愿时;却没有选择军校或警院。因为;那时他已经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他清醒地意识到:无论爷爷还是父亲;都是他面前的一座山;今后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他们的高度。如果选择与他们相同的职业;自己这一生都得爬山。他突然不想爬相同的一座山了;要另起炉灶;挑战自我。爷爷不解地问:还有什么职业比当兵当警察更英雄更有荣誉感?王路老道地介绍说:时代不同了;〃英雄〃的概念需要重新定义。在和平年代;掌握高科技知识的人才是英雄。爷爷反问:你认为新疆现在是和平年代吗?王路客观地说:相对和平吧。爷爷正告他:你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放弃了军人和警察这类职业;我无法阻拦你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英雄;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放弃新疆;你必须去坚守我年轻时坚守过的土地。爷爷还说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不自私;他不仅仅代表个人的愿望;还代表所有倒在那片土地上的先驱者的愿望;他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子孙们有义不容辞的坚守责任。
祖孙二人;一个真正的英雄与一个想当英雄的男人之间;在那个夏天完成了一次理性的对话;最终;王路既服从了爷爷的意愿;又成全了自己心意;他走进了新疆大学计算机系读书。一晃就是七年;在他领悟了计算机的奥妙;准备在IT界大显身手时;在他即将闯入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准备当一名时代英雄时;突然有人又把他拉回到;在他看来属于爷爷和爸爸的战场。而他就是为了避开那个战场;才打算到北京另辟战场的。
〃想还是不想?你这个娃娃痛快点!〃陈大漠不动声色地追问。
王路从昔日的英雄梦中被拽了回来;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陈大漠;无声地估算着陈大漠的高度;他想;这人起码一米八九;比他高一些。平常;王路的身高使他在新疆大学骄傲惯了;惟有看到比他更高的人;才会让他有点压力;王路感到了来自男性的一种压力。
那边;钟成的喘息声已复归正常;他从侧面盯着王路;王路感到了他目光里透出的锐利。钟成的目光有点像爷爷的;还有点像父亲的。王路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要是说〃不〃;那么;钟成肯定要瞧不起自己了;他很熟悉钟成这种人;当他们向手下发问时;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