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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念些什么?”希腊人装腔作势地抱怨。
“没什么,一个老故事!圣经里的话。”
“留着自己听吧!”希腊人嘟哝,“说到圣经,魏胜德修士已经说得够多了。至于圣经里的那个地狱大火窑,我们早已领教过了。”
“喂,你们看!”赛巴田指着印加王的行宫说,“他们出发了!赶快看啊,他们来了!”
不分男女老少,个个忙得团团转。他们匆匆忙忙地收拾细软,捆紧新砍的木柴。仆人们取下挂在帐篷横梁上的大块羊驼干和去了皮的鸭肉,小男孩们挤在穿好了衣服的士兵和王子们之间,帮他们套上金色的护胸,固定好亮锃锃的羽毛盔甲。
之后所有的队伍各就各位。由几十个人增加为几百个人,几百个人增加为几千个人、几万个人。太阳终于穿出云层,照在每一张脸上,惨遭践踏的草原上尘土飞扬,看似根本容不下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
终于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要求聚集在澡池四周屋内的各部队整齐入列,此时唯一君王的大轿子也被抬进了内院。
一共有八十个人,清一色蓝装打扮,骄傲地抬着肩上那顶由印加王乘坐的沉重的黄金轿子。后面还尾随了两顶分别坐着外省总督和卡哈马尔的首领的轿子,最后则是两张吊床椅,抬着几位阿塔瓦尔帕的叔伯,他们身兼顾问的职务。
但是,对于眼前这一切,安娜玛雅似乎视而不见,毫无感觉。
今天早晨,她的眼球差不多和唯一君王的一样红,她的脸色从未如此苍白,她的脸颊凹陷,双唇毫无血色。古柯叶的余灰熏得她眼皮酸痛,嘴里则仍留有奇恰酒的苦涩味道。
那个小孩的话语还萦绕在她的脑中,像阵强风,吹得她失去了方向。尽管他语带肯定,她依然怕得不想去了解。
从黎明起,安娜玛雅便辗转不安,不知是否该告诉唯一的君王,告诉他说他父亲总算来找过了她,还变换成一个小孩的声音对她说了话。该怎么告诉他,说他是现阶段的最后一个绳结呢?在他幻想可以像捕猎野羊驼般轻取那些外国人的前夕,该怎么告诉他或许今天将是现在的结束,四方帝国下个世纪的开始呢?
又该怎么告诉他,那位她曾为他奉上奇恰酒的外国人和来自冥世的那个小孩的声音一样令她难以忘怀呢?
该怎么告诉他,尽管她感觉十分羞耻,但她就是忍不住地想他?是的,虽然满心恐惧,但她知道今天她将会得到一个永生难忘的承诺。
但是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冥世的那个童音对她所说的,即将在今天结束的那个预言呢?
当唯一的君王登上轿子后,她也跟着缩回身子,坐进轿子里。轿身规律地摇晃,慢慢前行,此时她终于决定不再开口,独自守住这个秘密。
眼一溜,她看见古亚帕就走在她身边,安蒂·潘拉也加进了嫔妃的行列。两人均巧妙地将眼神转开,避免和她四眼相望。
赛巴田转身面对贾伯晔。
“你听见了吗?”他问。
从远处传来的帝王出巡的乐音恐怖至极,好像整个城镇正在为亡灵举行悼唁仪式。那是一种来自地心的哀鸣,人的声音和低沉的号角声融为单调的音符,无止无尽地鸣奏着,令人悲伤欲绝。
“然而,”贾伯晔低声地说,“他们在跳舞。”
“我宁愿他们赶快停下来。”
贾伯晔转身看着黑人的脸,平常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促狭的讪笑,此刻却面无表情。
“你该不会也像其他的人一样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赛巴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永远也不会,大人。当你的靴子沾满了别人因吓得屁滚尿流所留下的粪便时,你绝对还可以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国家的各个角落听得见我的笑声。”
但是笑声毕竟仅止于他的嘴边。
皮萨罗和几位将领一起登上金字塔,想亲自了解目前的状况。
他们伸出手挡住突然拨开薄雾和烟岚,从云端穿透而下的阳光,让人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草原上的人群开始往城内移动。队伍的最前端隐约可见几百名身穿红白格子长袍的影子晃动,他们正在清扫街道,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二次了。整条路上尘土飞扬,好似被一阵顽皮的微风吹散后,飘荡在空中的烟雾。
灰尘下,覆盖在士兵胸前的黄金盔甲和朝臣们手腕上戴的黄金手镯,以及额前的黄金装饰、黄金标枪、黄金斧头、黄金狼牙棒、仕女们的黄金王冠全都闪闪发光,还有那顶印加王乘坐的黄金轿子……
因为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远看就像一只展翅在午后烈阳下的巨大蝴蝶,伸长一对色彩鲜艳的翅膀,随行在皇轿的两侧。印加王阿塔瓦尔帕的士兵共计几万人,从北到南占据了整座草原。他们迈开和八十名轿夫同样缓慢的步伐,以整齐划一的速度,坚定地朝城垣的方向走来。
贾伯晔屏气凝神,专心地看着眼前这幅恐怖的美景。
之后贝多大叫一声:
“他们身上带着武器!”
他们吓坏了。但是艾南多先生和苏拓上尉肯定地认为他们胸前闪着金色,甚至银色的东西并非盔甲,而是些装饰品。
法兰西斯科先生刚下达完命令,站在炮台上的希腊人贝多马上尖声大叫:
“他们停下来了!天啊,大人,他们不再往前走了。连君王的轿子也被放了下来,看来他们好像准备开始扎营。”
“他妈的!”皮萨罗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
他们搭起一个帐篷为唯一的君王遮阴。像出外狩猎一样,他们按部就班地安排起一切,他要人送上一些祭神的奇恰酒,以感谢他的太阳天父为他准备了这场愉快的游戏。
他慢慢地喝着酒,每喝完一杯,身边的祭司便将一些奇恰酒倒在地面上,酒随即被地面吸得一干二净。
在整个长长的午后里,安娜玛雅感觉形势十分诡异。
几名被派往外国人区域探听消息的情报人员带着笑意回报说,那些大胡子家伙和他们的禽兽全像吓破胆的印第安野猪般躲在广场四周的屋子内。
出于好玩,唯一的君王要求对方派遣一名外国人前来晋见他。安娜玛雅开始期望前来的就是那位有着金色胡子的外国人。
“谁愿意单独前去?”
所有的传译官全吓得拒绝前往印加的营区,他们比在场所有的人都忐忑不安。皮萨罗黝黑如炭的眼珠滑过每个人的身上,士兵们想尽办法躲避他的逼视。
“我不要他停在半路上。一定得想办法叫他到这里来。假如今晚无法逮到他,我们就死定了。所以,有谁愿意?”
气氛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众人惶恐不安,意愿十分低落。天怎么那么暗,山怎么那么高,气氛怎么这么吓人……
“我。”贾伯晔说。
“你会说他们的话吗?”
“我陪他去。”
说话的是亚勒达纳,他也是艾士特马杜拉族人。他的上嘴唇有裂痕,很少听见他开口说西班牙语,他曾经花不少时间和传译官、首领、甚至席坎夏拉本人学习粗俗的印第安话。
皮萨罗转身看着贾伯晔。
“你为什么会想去?”
“因为法兰西斯科先生。”
皮萨罗乌黑的眼眸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
“请保重,小兄弟。”
当贾伯晔和亚勒达纳骑着马,在同伴们惊吓的眼光下穿过大广场时,他的脑中突然想起小兄弟这个词。
他听见薄雾里传来艾南多先生轻蔑的讪笑:“两具要死不活的尸体……”
但是他却带着笑容,一种无人理解的安详笑容,因为他想愉快地面对这份最神奇的命运。
安娜玛雅首先看见的那个外国人矮小瘦弱,蓄着浓胡,嘴上有明显的兔唇。之后她看见了他,就是他。匆匆一眼,她看见他俊美匀称的身材、高贵温柔的眼神以及不留一丝胡楂的弧形颈部……
于是她赶紧闭上眼,免得不支倒地。等她再度张开眼后,她强迫自己低头看着地上。
“总督先生希望能够和您一起共进晚餐,”那个外国人笨手笨脚地边鞠躬边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不见不散,并且表示他非常敬重您,他希望能够和您和平相处……”
她听见阿塔瓦尔帕大声地回答:
“回去你族人的身边。转告他们我会在午夜以前抵达,不带任何武器。为什么要带武器呢?我可是站在我自己的国土上……”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那位金发的家伙,”阿塔瓦尔帕语带轻蔑地接下去说,“昨晚他吓得连脸上的胡子都不见了,现在他还来做什么?他是否总是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当你们和对方闲扯时,他便站在一旁当哑巴警卫?”
安娜玛雅感觉面部冰冷,她觉得唯一君王的这番话是故意要说给她听,她觉得有只强有力的手正朝着自己逼过来,准备将她的心脏掏出来。
“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阿塔瓦尔帕怒骂,“但是从你的眼中,我知道你很害怕。放心吧,目前没有人会伤害你!”
安娜玛雅终于抬起头。唯一的君王站起来,往前迈进一步,俯身盯着那位金发的人,想抢走他手中的银手杖。然而那个外国人坚持不放手,灵敏地闪向一边。她感觉在场所有的人全吓破了胆,然而就在此时,阿塔瓦尔帕轻轻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回座位,他嘴角带着微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早对这场游戏失去了兴趣。
在众人的嘲笑中,那位较矮小的外国人侧身面对着城市。但是那位金发的则不为所动,直挺挺地站在印加王面前,他以几近温柔的坚定嗓音说了几句话。
之后他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
当他默默地像个访客般转身离开时,她知道假如缺少了这个温暖她心头的微笑,她将不知如何继续生存下去。
贾伯晔双脚发抖。
“我以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亚勒达纳以凄惨的声音说。
他本想回答说:“我也是,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终究三缄其口。
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这样认为。在那里,在一群想置他于死地的陌生人面前,有她相伴。
他嘴边嗫嚅着这几句话,但没有说出口,像守着秘密般将他们藏在心底。
我爱她。
他对着云、对着风、对着山神反复地说:我爱她!除了人类以外,天地万物都很高兴听见他这样说。
“今晚我们将一举歼灭他们。”阿塔瓦尔帕语焉不详地说着。
唯一的君王喝了太多的奇恰酒。他的动作和他的声音一样缓慢沉重,双眼也不像平日般炯炯有神。因守斋期间泡了太多的温泉澡,再加上从早到现在不知喝了多少瓶祭神的啤酒,他整个人似乎变得迟钝了。然而他越是酒醉,便笑得越大声,他的脸上和嘴角写满了疲惫和无尽的忧愁。
安娜玛雅感觉一阵鼻酸,突然对唯一的君王起了怜爱之意,她真想奔到他的脚边,但双手偏又紧紧环住手臂。
她转身时吓了一大跳,古亚帕就站在他身边,一脸既生气又严肃的表情。
“我看见了。”他故作温柔地说。
“我听不懂。”
“我看见了,”他重复。“我不必多做解释。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安娜玛雅忍不住脸红,双眼低垂。
“我现在就要前往皇家大道寻找胡密纳维,”古亚帕接下去说,“唯一的君王似乎认为事情很单纯,其实这只是个表象。等会儿你们就将走过卡哈马尔路,进入神庙广场。那些外国人将会吓得四处逃命,而我们就守株待兔。我们将彻底消灭这个种族,让他们永远别想在这里或其他的地方为非作歹。请保重,卡玛肯柯雅!请保重。但愿你那双蓝色眼珠不会向那些外国人透露他们不该知道的秘密。”
“有些人手拿弓箭,另一些人则握着五尺长的标枪,尖锐的枪头还镶了铁块。”
“我们已经知道了。”皮萨罗说。
“他们把武器和护胸甲藏在外套下面。”亚勒达纳又补上一句。
“什么样子的?”
“可能是一些投石器、狼牙棒之类。”
皮萨罗嗤之以鼻,挥手表示无所谓。
“他们的国王来吗?我在乎的是这个。”
“他跟我说会来。”亚勒达纳吞吞吐吐地说。
为了安全起见,总督再度下令:替马鞍系上铃铛,马匹和骑士待在广场四周的屋内。步兵则分批躲在其他的建筑物内,以便随时出击,从四面八方夹攻对手,每个人都得穿上棉布护胸衣,握紧武器。
“尤其是,”他大声吆喝,好让所有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一定要活捉印加王。广场上不准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要让他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入广场。我甚至不想看见任何一名哨兵逗留在广场上。至于你们站在金字塔上的几位,躲到护栏后面。他们到了这里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开炮或射箭。我的暗号是‘圣雅各布神’……”
从温泉小路进入广场的通道上只有一顶轿子宽度的城门。印加王的队伍继续缓缓前进。仆从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之后是抬着印加王轿子的官员们,以及其他两顶搭乘首领的轿子,最后是嫔妃们乘坐的吊床椅。
战士们则留守在城门外,手持标枪、戟和斧头。
等队伍进入广场后,沿途不停演奏的鼓声和号角却戛然而止。
唯一的君王振臂一挥,就此动作,所有的说话声和窃窃私语,甚至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广场上不见任何一名外国人。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阿塔瓦尔帕问。
我们不怕。那个金发的外国人一定是这样说,她确定。从一开始,安娜玛雅就想走到轿子前,告诉印加王,席坎夏拉所说的都是谎言。但是中间隔着大批的人群,根本走不过去。
她张开嘴呼喊,然而叫声马上被再度响起的歌声淹没了。
“你们应该,”皮萨罗说,声音虽小,但十分清晰,“将自己的心想象成一座城堡,因为也别无他法了……”
这里,在这座皇宫里,他又一字一字地重复了刚才在广场边的每个屋内所说的那一段话,屋内的人彼此紧挨着,骑兵和步兵肩靠着肩,或是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或是保持沉默,个个双眼无神,莫名地想起那片看着他们长大的西班牙国土。
“唯有天主救得了你们。是谁说过他总在最危急的时候慷慨地拯救那些侍奉他的人?你们一定可以从他的身上找到所需要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