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都在思考琀蝉胎魇的时候,何敬业突然站出来,说:“当你们揭开事实的表象,分析其中的本质时,就会发现其中大有文章。”
众人齐问:“什么文章?”
何敬业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望着葬玉琀蝉,说:“娜仁是个萨满,和放蛊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认定琀蝉里的‘胎魇’,是‘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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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康站在生祭石边,自从何晓筝说出“动机”二字之后,他就郁闷了。在死者的手上,除了血色蝉形纹饰之外,并无其他可疑之处。那何晓筝凭什么说,动机在死者手里呢?
何晓筝对此,早已成竹在胸,当即拿起死者的手,给狄康看:“你看这。”狄康立即点头:“我一直在看那,但我除了认识这是人手以外,没见到你所谓的‘动机’。”
黑暗中,一股凉飕飕的寒风迎面吹来,何晓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忍着寒冷,招呼狄康仔细观看,用少有的和蔼语气,说:“我想你对我是非常了解的,狄康。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人,尤其面对死者的时候。凡是经过肌肉松弛阶段的尸体,姿势都基本相同。上肢微弯曲,头微倾于一侧,下肢伸直,足尖略向外翻,拇指向掌心弯曲,并被其余四指覆盖,手呈半握拳状态。”
狄康心下纳闷,仔细看了一会儿,自己又伸出手来,模拟了一番,却说:“我觉得死者的手,就像你描述的一样。”
何晓筝点点头,继续说:“死者经过肌肉松弛后,尸体会出现尸僵变硬的状况。但这具尸体的手,在僵硬之后,出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你看,在肌肉完全松弛后,手部柔软而凸出的部位,与硬物面接触后,被压成了扁平状态,并且没有恢复原来的凸度。如果凸出部位,与花纹硬面接触,接触面的皮肤上,会形成与接触物硬面相应的压痕。”
狄康仔细再看,发现死者手上,果然有一道凹陷。他想起刚才何晓筝说过,死者的背部也有类似压痕。心中这才恍然一动,豁然醒悟:“她死的时候,手里肯定握过什么。”
“不是握过什么,而是一直握着,由生到死地握着。”何晓筝深知,狄康虽然谋略过人,但经验稍嫌不足,所以,无论平日干了多少嘴仗的活,碰到案子,都必须心平气和,狄康明白的越多,案件就会越明朗。于是,她解释说:“由于死者死时,肌肉用力,左手先出现了僵硬。原本紧握的手指,被人强行掰开,并拿走了手里的东西。尸僵一旦被破坏,就不会恢复。所以,她的手指就像铁丝一样,一根根弯曲着张开。”
狄康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法医探案,思路很重要,思路对了,一般都有戏。“照你这么一说,此案初步印象倒像是抢劫杀人。可是这个女孩,虽然身穿礼服,但身上所戴配饰全是仿真,能有什么东西,让凶手起了歹心?”
何晓筝一边拍照,一边说:“你要找的东西,5—10厘米左右,细长条形状,死者拇指和食指压痕最深,表明物体前部是捏在手指间,并且能露出一部分,否则,凶手不会发现此物在死者手里。”
狄康听后大为赞叹:“真不知道,你那超越时代的惊人想象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何晓筝给狄康这么一拍,反觉得心里得到安慰:“在和尸体打交道的日日夜夜,我总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保持着自己不由自主的瞎琢磨习惯,对活着的杀人犯来说,尸体就是死人给他下的陷阱,让凶手防不胜防。甭管凶手怎么算计,怎么防备,怎么费尽心思,最终他们都算不过死人。”
“这话说得有理。”狄康面对着茫茫大雪,深深地呼吸,再深深地呼吸。对于这个阔少来说,从刑警队被贬文物稽查队,再一步步走回刑警队。他始终维持着一份不厚不薄的中低层薪水,把自己保持在温饱的生存线以上,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在鬼街口,在抓捕文物贩子的无数腥风血雨中,狄康逐渐拥有了一个独特的,让他可以真正屹立不倒的武器——冷静。
理由很简单,每一个凶手都是各有所长,要小心对付,千万不可大意。他转过他那张兴奋的脸,看着何晓筝,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我发现,不是法医有本事,而是死人很神。死者留给我们的许多创意,都比凶手玩的把戏令人咋舌。但是,我需要你解释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何晓筝冷眼旁观狄康的一举一动,狄康也是一本正经,端着脸问:“从肌肉松弛到出现尸僵需要多长时间?”
何晓筝说:“肌肉松弛现象,可以持续一到二小时,等尸僵出现以后就结束。也就是说,尸僵通常在死后一至三小时出现,一般从咬肌开始,逐渐发展到颈部、上肢、躯干、下肢。也有少数尸体,与此相反呈上行顺序,或者呈混合型顺序发展的。尸僵发展初期人为地加以克服,还可以重新僵硬。全身僵硬之后再行克服,尸僵就不会重现了。”
狄康一怔,低着头不言不语。狄康也算是全方位的综合型人才,并不是言从计听的人,他一旦换个思维来看何晓筝的观点,就会很快找到不符合逻辑的疑点:“如此推算,死者手部出现尸僵,应该在三小时以后,凶手既然杀死了这个人,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拿走他想要的东西。干吗非要等上几小时后,才拿走她手里的东西呢?这段时间,凶手在干什么?难道坐在这里向死者忏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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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康此话飘然而出,何晓筝就呆若木鸡,彻底跌入这复杂的逻辑陷阱里。她没有再看狄康一眼,只是暗自佩服狄康的思维速度,年纪轻轻就把抬杠功夫练到炉火纯青,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问题:“难道凶手杀了人,回家睡一觉,发现有证物在尸体手里,再回来取走?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能比尸体更容易暴露自己的罪行呢?”
狄康问:“会不会是那两个跑路的人,趁机劫财,因分赃不均,打了起来?”
何晓筝不想凭空猜测,她仔细翻看死者左右两只僵手,对狄康说:“活人是有体温的,一旦碰到薄冰就会产生融化。你看死者左手,被强行掰开后牢牢冻僵,手上薄冰也保持完好。也就是说这种强行掰开,是发生在尸僵后,而不是冻僵之后。你再看死者右手,自然弯曲,还保留着打电话的姿势,并没有被人掰开,但手上的薄冰却出现了融化痕迹,这就说明,那两个仓皇逃走的人,仅仅是牢牢握住了死人的右手,而不是掰开。”
“可谁会紧紧握着一只死人手呢?朋友?亲人?他们为什么不报案呢?”
“只能将尸体带回法医室里,慢慢分析。死人一旦开口说话,绝对是于无声处响惊雷,这样的炸弹,这样的惊雷,没准什么时候,就能让那些罪该万死的杀人犯下地狱。”
“看样子,我们把凶手看得太简单了。这个案子,不是挖坑那么简单,而是不见底的鬼洞。现在,你这位擅长和尸体对话的女法医,能不能让那具会说话的尸体告诉我,她另外一只鞋在哪?”
狄康如此冷言冷语把话说完,竟没听到何晓筝反驳。他回头一看,何晓筝正趴在地上,看着尸体那只没有穿鞋的脚。狄康知道,何晓筝的沉默,不是没来由的,她一定有了新的发现。
果然,不出所料,何晓筝发现了问题所在:“死者脚上泥污不多,那只鞋子可能是在附近脱落的,最多三到五步的样子。”
狄康笑了笑,站在尸体脚部,朝前走去,一、二、三……OK。狄康蹲下,一边清理积雪,一边说:“从某种程度上讲,案件形式是复杂的,破案路线是曲折的,而凶手又是狡猾的。所以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找好突破口,才能一举搞定。”
狄康话音刚落,忽听石头后面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这声音在空荡寂静的荒野中,格外的刺耳。像是夜猫子在叫,听得他头皮发麻,他与何晓筝对望了一眼,只见她也满脸疑惑。
按理说,这里只有他们俩,其他的警察都在警戒线外围,寻找可疑线索。如果说有人的话,只有算上那具尸体了,狄康四处看着,这声音究竟是……
何晓筝也开始寻找,那声音太难听了,好像是什么在拼命挣扎,又好像是气管被卡住,沉闷而又凄厉。就在这时,狄康拉了拉何晓筝:“我找到了那只鞋。”
何晓筝顾不上寻找声音来源,往狄康跟前一看,是一只镶水晶金色羊皮鞋,鞋跟像剑一样插在石缝里。狄康拍完照,把鞋子收到证物袋里,四处看了看。这时,那声音突然又来了,就像千军万马正在向他们越逼越近,怎能不叫人心惊。
是什么?不会是狼,不是猫,猫叫声绝不是如此,绝不是正常的家畜,那是什么声音?狄康也觉得后边肯定是有异常状况,他转回头,将手电光再次定在尸体上,那张脸被电光映照,使得她原本就惊慌的表情,更增添了几分恐惧,仿佛要站起来一般。
两人从这过于平静的空气中,闻到一股危险气息,心中同时产生出一种念头:尸体里有东西。
第八章 琴谱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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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业闪出的念头,并非起源于民间故事和一切不入流的低级传说。“魇”和“蛊”虽然是神秘学里的名词,但当这俩字碰一块时,又是个非常实际的命题。
何敬业一般不说话,一说话就不一般。古往今来,能把蛊和萨满咒分清的人,扳指头就可以数得出来,估计还用不上脚指头。所以,何敬业的话,着实给了萧错一个目瞪口呆,因为它包含着精深的道理:娜仁萨满这么跟池文青说,一定另有隐情。
池文青仗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以及二十多年对符号学的研究经验,最终让她作出了一个极为准确的判断:“不管娜仁萨满说‘蛊’是什么意图,但这些符号是真真切切的萨满符号,我们按照七星图把这些符号连贯起来,大概的意思是说:萨满大会,宝藏在洞穴,洞穴里有水,洞门有机关,琀蝉是钥匙,密林深处有危险,禁止到山上找宝藏,会死。”
猴渣性急,听着蹊跷,咧着嘴问:“听您说这嘎乌上的符号,倒像是安达拉留下的谜石,这些符号会不会是谜石的拓本?”
池文青也表示认可此事:“明朝末年,努尔哈赤派安达拉组织各族萨满召开萨满联盟大会的事情,在一些书籍上确有记载,只是后来被努尔哈赤‘不了了之’了。”
何敬业连连摇头:“安达拉作为努尔哈赤的心腹,他的死,努尔哈赤伤心暂且不说,也一定会厚葬他。再说牵扯到成吉思汗宝藏,这么玄乎的事情,努尔哈赤怎么可能会放出‘不了了之’的说法呢?那些宝藏,搁现在就是中行+商行+工行+建行,努尔哈赤会放弃吗?”
萧错见何敬业极有兴趣,索性补充说:“我估计,努尔哈赤是怕被明朝汉人破解出谜石符号,才故意散布‘不了了之’的说法。”
池文青在“破解”出密文之后,对安达拉的故事,进行了大胆的推理和假设:“如果这些符号,是安达拉留下的谜石拓本,那么符号中间这个偶体男性大萨满就应该是成吉思汗专掌天文历法、阴阳数术的大萨满阔阔出。安达拉是死于财宝争夺战,而不是萨满信仰统一战。安达拉为保证这笔财宝的安全,才会将其事先藏在山上某个安全的地点,刻下藏宝图和遗言,是想告诉努尔哈赤这一真相。”
何敬业立刻接上话茬,故作神秘地说道:“听你们这么说,这嘎乌上的符号,倒像是某些前辈们的寻宝日记。”
介于何敬业表现太过出色,很快就和池文青的目光发生追尾,咣,撞上了。何敬业自认为早就不该旁听萧家隐私,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到后院欣赏雪景去了。
关于老嘎乌的历史,几乎是研究的僻区,因为这方面的事实、理论和讹传交织在一起,使人无法弄清真相。佛龛内壁里的这些符号,一旦成为可以用来确认当年阔阔出那个威力极大秘密的凭据。那么,凶手不遗余力地要把它弄到手,也是情理当中。可是,无论宝藏有多么的巨大,都没有必要杀死什么都看不见的格格,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萧错。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刻下符号的人,十分矛盾。一边处心积虑,为这些宝藏设置某种密码;一边又费尽心思,在为这些宝藏设置解密的通道,同时又在警告某些寻宝的人。这个人会是谁呢?萧错母亲的亲人,还是格格的仇人?
这没有道理,要么就护宝,要么就寻宝,弄这些符号出来,到底想干什么?萧错盯着老嘎乌,越是想看出什么端倪来,就越是得不到半点启示。他越看越懵,根本无法静心思考,更不知道该从哪想起。
这种情况是一种极度的煎熬,所有的人都在静心思考,但是萧错却焦躁难安。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里不停地来回走动,同时咬着腮帮,逼着自己冷静,以至于满嘴渗血,仍然不起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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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错这样,大家看着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劝慰。
还是猴渣来得爽快,用针尖对麦芒的方式,提出了问题的根本所在:“既然说了到山上找宝藏,那咱们赶紧弄明白这山是哪座山?”
这问题,好像在森林里找一片特定的树叶。萧错也不知道在地上兜了几圈,就在他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忽然,他在格格的琴谱上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现象。
琴谱倒扣在地面上的纸张页脚是第18页,之前的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个折痕。这就说明,格格在出事的时候,是有意识地翻到了这张页面上。
萧错想到这,心脏又开始狂跳。对于一个盲人来说,格格的手指需要迅速重复九次以上的翻书动作,才能翻到这一页,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如果凶手想直接杀死格格的话,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把琴谱一页一页翻到这张特定的纸面上。
何晓筝说过,虎尔赤去追凶手的时候,格格还活着。可她并没有再去动琴谱。这段时间格格在干什么?她在爬,她想活,没有人比她更渴望活着。
萧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冒了一身,他必须想个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琴谱倒扣的那一面,手指在桌上慢慢敲击着旋律,乐曲空灵缥缈恬静深远自然流畅,使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在一片神秘的丛林里,暗不见天,找不到出口,到处都是眼睛……
萧错敲着敲着,突然眼前一黑,脑袋如同五雷轰顶,再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
池文青见萧错神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