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卢“铮”地出鞘,墨黑的剑身在空中划开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白衣男子屏息静神,将内力注入了手中的长剑,刹那间剑气森森,呼啸着撕裂了空气,仿佛一只咆哮奔腾的兽,在那样排山倒海的气势里,化蝶轩显得不堪一击,好似会化为齑粉!
铛!
剑锋落在门扉上,却是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喻径渊苦笑,就似乎连流风回雪也奈何不了浔儿的术法,看来这屋子上的禁制,只有由她自己解开了。
“径渊。”沉稳的男声传来,喻庄主缓步走近,他方才一眼便看见儿子使剑,出手便是流风回雪,不由过来一探究竟:“怎么杵在化蝶轩门口?”
“禀父亲,是浔儿她……”白衣男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语调平和,他刻意略去了梦洄吻住自己的那一段,他想,她醒来后仍是她便好。
精致的瓷碗内,盛着的均是千金难求的灵药。在重重草药的最上方赫然摆着一块青蓝色的蝶形古玉,若是有行家定会看出,哪怕是将草药之力全部合在一起,也及不上这古玉纯厚干净的灵气!
梦浔的手指在“化蝶”上摩挲,许久才轻轻移开,想要释放出“化蝶”全部的力量,她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山庄的血脉便是开启宝藏的钥匙。
碧衫少女盈白的手腕悬于瓷碗上方,她毫不犹豫地回手,从发间抽出一支簪子,银光闪动,没有了东西固定,墨染般的长发倾泻下来,垂到腰际。
手指娴熟地一转,梦浔对准了自己的动脉,重重地划下!
她的眼底有着不顾一切的执著,仿佛一只逆风飞行的蝶,然而她的笑容却是释然温暖的,没有半点后悔和不甘,银光折射到她的脸上,竟带了令人痴迷的清冽。
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汩汩涌出,挟着类似于长风破空的声音。一片静默里,唯有伤口处钻心的痛,来得如此真实,令她的鬓角爬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以吾之血,易汝之灵。”她的唇片轻启,低声唸出了禁忌的咒语。殷红的少女之血淋到古玉上,让原本便明亮的青光“噌”地又腾高了寸许。
粘稠的腥气亦是被“化蝶”净化,屋子里充斥着的竟是淡淡的花香,她知道,那是灵石中聚集了几百年的灵气。
人的性命不过几十年罢了……同这灵石相比根本是弹指一瞬,但是,她却执意用几百年去换几十年,只因为梦洄姐姐身上,凝结了“化蝶”千年也得不到的情。
何为短暂?何为永恒?若无法救人性命,“化蝶”亦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大量的血从她身体里流逝,令她一阵阵的眩晕,鲜血很快便遮住了碗底,沿着碗壁疯狂向上,殷红色不断冲刷着青光,梦浔凝神看着,估计时候已到:“化蝶,接受我的心愿!”
咔嚓。
随着清脆的响动,灵石化蝶上赫然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裂缝,那破碎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遍布古玉,那一块旷世宝物,就在冲天而起的光柱中碎成了簌簌粉末!
与此同时,瓷碗内的鲜血和灵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澄碧的药汁,水纹微微荡漾,干净得不可思议。
成功了……她竟然成功了。
碧衫少女欣喜地捂住嘴唇,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清澈的眸中滚落,打湿了长长的睫毛。她伸出手去,青光匆匆止住了腕处的血,梦浔捧起了瓷碗,一边扶起昏迷的梦洄,一边把药汁灌进她的嘴里,动作很慢,生怕洒了一滴。
幸好这碗药灌得也不是很费力,药效果然奇佳,紫衣少女的面容开始恢复红润,呼吸亦是连贯均匀了许多,梦浔搭着她的脉,忽地欣喜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脸上!
孔雀散到底还是……
未得她想完,梦浔只觉眼前一黑,心力交瘁的少女终于支持不住,她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是灵石化蝶出事了。”化蝶轩外围了山庄大部分的人,当那一抹惊天动地的青光冲破窗棂,正夫人季清婉脸色一变,她忧心忡忡地开口:“浔儿竟然不惜用化蝶作药引。”
“什么?”喻庄主看着妻子严肃的神情,眉头紧锁,令他更显出几分沧桑:“梦洄的病如此严重么?”
浔儿,原来这便是你让我守着的原因,这便是你胸有成竹的原因。你道这样我便可以放心了么,你知不知道,没有了灵石护佑,你的身体又会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
喻径渊的面容犹似笼上了一层寒霜,温雅惯了的气质也挡不住他浑身散发出的忧急,他只恨不得一剑破开门扉,叫浔儿停手。
总会有办法的……浔儿,你是我的亲妹妹啊。
“渊儿,镇定些。”季清婉一眼瞧出了儿子的心事,微微抬起了手。虽然许久不曾使用术法,灵树阵前任阵主的实力仍不容小觑,她对着门扉画下符咒,声音平静:“应吾之名,开。”
青光刹时一震,如同潮水般向两旁退去,季清婉回头示意儿子:“渊儿。”
“是。”手起剑落,湛卢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门锁,喻径渊抢步冲了进去,托起了梦浔的背,在确定了妹妹无恙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吩咐道:“快送三小姐去休息。”
而在山庄为了灵石乱成一团之际,一个身影轻松地进入了地牢,那个人站在沈流岚的面前,竟是令他蓦地怔住!
、第七章 月落星稀天欲明【贰】
跳动的烛火在中年美妇脸上明明灭灭,说是中年,她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肤如凝脂,一双清冷而高傲的眸子,可是她的面容却是极尽了江南女子的柔美,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么脱俗的气质仿若天成,在这个女子身上没有丝毫的矫情做作。
她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的傲气略收敛了些,女子开口道,声音带着几分江南软语的味道:“你,便是乌衣剑的弟子么?”
“是。”沈流岚点头,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在画像上见过千百遍的女子,师父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梦洄的母亲——颜紫歌。
梦洄的样子有八分继承自她,同样是芙蓉花般的高傲清丽,让他的胸口不由闷得厉害。
“你很像他。”颜紫歌低声道,眉眼间划过怀念的神色,但那样的温柔只是一闪即逝,她从斗篷中取出一物,掷到他脚边:“拿上你的剑,跟我来。”
纯钧古朴的剑身泛着幽幽光华,沈流岚伸出手握紧了剑柄,右手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冷汗随着纯钧一并掉落到地上。
颜紫歌的脚步顿了顿,语气仿佛是呵斥:“身为一个剑客怎可握不住剑?你师父是如此教你的么?”
“不是。”蓝袍男子咬牙回答,自己万万不能丢了师父的脸,他用左手拾起了佩剑,脚步踉跄了几下便稳住了,他跟着颜紫歌向前走,唇角不觉噙着一丝苦笑。
到底是没能带回她……她的心从来便不属于他,他输得真是又狼狈又彻底。
太阳已渐渐西下,光芒映在灵树阵上,是一片耀眼的,血色的红。
“你从这里出去便可离开,你的体内有梦浔的灵力,灵树阵不会拦你。”一路上,颜紫歌都没说过半句多余的话,她简洁地指明了方向,便欲回身离开。
“……”沈流岚刚想开口道谢,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三小姐!三小姐仍是没有醒来啊!三小姐真是傻,干嘛为了二小姐那么拼命呢!”
是她?沈流岚眉头微皱,以她的那种性格,不知又做了什么事。
碧衫少女明媚的笑靥恍如透到他心底的阳光,他从来没有想过谁可以拥有那么干净,纯澈的笑容,孩童般的天真,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暖。
她总是凶巴巴地训他不好好养伤,总是在他失落的时候千方百计地安慰他,总是被他拒绝也不会厌倦……她的温暖来得容易而真实,令他无法不接受。
他的脚不自觉地朝山庄挪了一步。
“过去的,毕竟已是过去了。”颜紫歌看着他,目光了然。他们的头顶飞过一排排归雁,沈流岚朝着面前的女子深施一礼,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多谢您。”
言讫,蓝袍男子运起轻功,飞奔向庄内的身影显得格外的洒脱。
他终究是闯进山庄的,沈流岚费了不少功夫才接近了梦浔暂住的地方,蓝袍男子借着虚掩的门扉望见了她,山女双目紧闭,一贯生气满满的脸庞显得前所未有的憔悴。
她的手腕……似乎渗出了极轻极淡的红色,由于太浅,梦浔周遭的人都没有发现,若非他多年练剑的眼力,怕是也看不出。
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血啊,她竟然割开了自己的动脉!
沈流岚的眉头皱起,真是乱来,他闪身到房间门口,面对着门口守着的仆人,目光森然:“让开,别碍事。”
他不能放心地让他们照顾梦浔,连她的伤势都察觉不了,化蝶山庄的人都是吃闲饭的么?
然而,仆人们显然是误解了他眼神中的怒意,几个仆人戒备地挡在门口,谨慎地盯着他。
唰——一道寒光乍现,沈流岚已懒得多说,他的左手抽出了纯钧,剑招走虚势,他实则是用剑柄一一戳中仆人的穴道。
他的身形如风,尽管左手使剑令他的武功大打折扣,但要对付这几个人仍是绰绰有余。
“你啊……”他埋怨地看着昏迷的少女,迅速扯下衣上的布条,蘸着旁边的药水洗了洗,把梦浔的手腕扎紧。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渐渐趋向柔和,沈流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揉了揉她的长发:“真是能惹祸啊,梦浔。”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他暗笑自己素来潇洒,怎么这女孩面前便毫无招架之力。
“沈公子,三小姐麻烦你了,朱雀在此谢过。”绯衣女子几步走到屋中,敛襟行礼,面容上是真挚的感激。她绕过他,低头察看梦浔的情况:“我刚为沈公子安排好了住处,请你不必客气。”
沈流岚颔首,管不得梦浔会养成那样的性格,这山庄,本就是远离尘世的爱憎分明。
寂寥如水的月色给空气悄然添了一抹苍凉,白衣男子枯坐在庭院中,手边,堆着不计其数的酒坛。
喻径渊端着酒杯猛灌下去,他望着化蝶轩明亮的烛火,苦笑——母亲全力医治了这么久,梦洄也是没有醒来,浔儿没有了化蝶的保护,还不知会如何……
心中涌上莫名的烦躁,喻径渊又喝了几大口,盼冰凉的酒能减轻那种无奈的痛楚。
脚步声簌簌响起,沈流岚的脸上挂着冷冽得近乎嘲讽的轻笑,他从阴影中走出来,蓝袍松松地披在肩上,慵懒而随性,可目光仍犀利如剑,竟比月色更显得薄凉:“少庄主还真是够悠闲啊,两个宝贝妹妹都生死未卜,还能如此淡淡然地在这里喝酒。”
酒意阵阵翻上,灼热的感觉刺痛了他的喉咙,喻径渊虽然温和,却是最受不得沈流岚的这番话,他的眼眸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石桌上:“你道是因为谁?”
他无力去保护心爱的妹妹,是他最深的伤口。如今被这个蓝袍男子狠狠揭开,唯有他没有资格,是他,才让梦洄和浔儿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你自己没能照顾好她们,怨得了谁?”沈流岚的口气夹杂着轻蔑,他冷笑,心中也腾起一股无名火:“难不成,你以为你还是个称,职的大哥?”
喻径渊双眸里涣散的光蓦地凝成冷锐,他本不与他争辩,但酒意和烦闷搅得他五脏六腑说不出的难受,向来平易温雅的男子寸步不让,他的话开始咄咄逼人:“我是不称职,那你便是守护得住梦洄了。我以为堂堂江南第一剑客,多少会给她幸福,只可惜……”
“住口!”仿佛被人点中了死穴,方才还一脸懒散的沈流岚一扫颓废,黑发垂落在他的颊边,强烈的杀气使他看起来极像浴血的修罗。他粗暴地打断了白衣男子的话,纯钧铮然出鞘:“你住口!”
一道青色的闪电骤然划破夜空!
沈流岚不顾右手的疼痛,古剑宛若流星般迅捷,那一剑直指喻径渊的眉心,干脆而决断。
咔嚓。
有什么东西刹那间破碎,白衣男子的衣袂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扬起,他不闪不避,仅仅是抬手用酒杯挡了一下,酒杯片片碎裂,他的面容却依旧宁淡镇定,剔透的酒顺着她修长的手指流下来,衬得他清俊犹如仙人。
随时都能取他性命的剑尖离他不过寸许,喻径渊的目光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无所谓地扔掉了手中的残杯,面无表情地望向蓝袍男子。
沈流岚没来由地心中一惊。他的眼瞳浑然不似醉酒之人的迷离,反而是格外的清明,犹如沧溟般深不见底,好像可以看透一切。
他能从那眼神中读出同自己一般无二的担忧,自责和焦急……他们,都是为了那两个少女失了平日里的冷静。
“罢了。”仿佛冷水兜头浇下,沈流岚叹了口气,他把纯钧收回鞘内,杀气敛去的瞬间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力量,蓝袍男子眉宇间尽是强掩后的疲倦,他后退一步,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荡开,遮住了左眼,狭长的凤目带出一点不自觉的妖冶。
喻径渊不再看他,酒劲让他温润的面容泛上红潮,他颇不耐地甩掉了白狐裘,冷冽的夜风似乎也不能让他清醒,白衣男子皱着眉,自顾自又开始喝酒。酒杯碎了,他索性抓起坛子,那样的举止却没有一丝粗俗,反而衬得他在高雅中多了些不羁。
梦洄口中的“他”,大概便是这样的男子吧?她服下毒药的时候,可曾有过半点不舍和害怕?
沈流岚苦笑,他依稀还记得在同样明月如霜的夜晚,她靠着他,纱衣下透出薄薄的体温,她专注地听着他吹箫,眼底有轻柔的微光……
若是他再一次为他吹箫,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仿佛是受了这个念头的蛊惑,他手里的纯钧轻巧地扫过树枝,寥寥几剑,竟就削出了一支长箫的形状。
手腕不断翻转,长剑犹如行云流水,蓝袍男子突然收剑,右手准确地握住了从半空落下的箫身。
沈流岚提气纵跃,挑了根较为结实的树枝坐下,木箫横在嘴边,一段曲调缓缓逸出,毫无哀伤和惆怅,只是一片空旷,仿佛他的心已然化成了绝望的虚无。
肩上的袍子无声地飘落到地上,他穿着素白的单衣,月影映在他的锁骨上,江南第一剑客的面容显得虚弱而苍白,不复平日的凌厉。
白衣男子原本一直埋头喝酒,此刻因箫声而略略扬起脸,难怪浔儿会因为他连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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