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后的结果出乎我意料,对面主动要求庭外和解了。
而苏律师让童夫人同意了。
我个人是不太希望庭外和解。不过我在大学的时候,钱教授就庭外和解给我们几个班的学生专门开过一堂大课,教的就是在诉讼过程中,也要注重庭外和解上的博弈,不要存在偏见。有时候,当对方顾忌比较多而自己对结果又没把握的时候,可以优先考虑庭外和解。我虽然不赞同,但也能理解,对于童家这样的有钱人,与其赌一赌审判结果和可能败诉被人议论,他们宁愿在庭外和解上多给点好处。而这点好处,对于童夫人来说,就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双方都非常专业,上庭前早就拟了一份和解协议备用,当然双方的要求差距颇大,好在经历漫长交涉,终于拟就一份庭外和解的协议,说是和解协议,其实就是一份财产分割书,我只匆匆扫了一眼,看见童夫人能获得的赔偿中,全是房产的地址和大笔大笔的金额。
这个案子,光是取证就花了整整一个月,我们整整准备了30多个数据,苏律师一个人在查对方的财务状况,至少加了五个晚班,还有前几天那一个通宵。
而成果也是非常丰硕的。
我还没走出法院,薛师姐的短信已经发了过来:恭喜恭喜,快让苏律师今晚回事务所请客,开庆功会!
当时我正跟着苏律师走下光线昏暗的楼梯,走到地下停车场去拿车。我看了一眼苏律师,犹豫要不要跟他说薛师姐的要求。
苏律师西装搭在手臂上,一边按下遥控车门,一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同事们说,”我迟疑了一下:“要我让苏律师请客。”
苏律师没什么反应,脸上还是面无表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只好也跟着坐到副驾驶座上。
苏律师不说话,专注看着后视镜,回头倒车,开出了停车场。
我拿着手机打字,准备跟薛师姐说苏律师下庭之后很累,可能没办法请客了,要改天……
才打了三个字,一个来电就弹了出来。
是完全陌生的号码,但也是北京的。
我接了起来。
“你好。”
“你,你好……”那边似乎有点紧张:“你是许朗吗?”
“是我。”
“我是郝诗的朋友,我叫倪云岚,”女孩子的声音吞吞吐吐的:“郝诗现在在北医三院,你能过来一下吗?”
“有什么事吗?我现在还在外面。”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
“她可能要生了……”
“她的家人在吗?”我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正是下班的时间,车水马龙,车流走得很慢。
“郝叔叔和阿姨都在。”倪云岚似乎很焦急:“但是她希望你过来,她说有些事只有你懂,我们都帮不了她。”
只有我懂?我学的是法,又不是妇产科医生。
“这样说也许你会很失望,”我停顿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但是我是不会过去的。不仅现在不会过去,以后也不会去。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可以告诉她,我不能理解她。她的行为非常不负责,我很不赞同,道不同不相为谋,希望她自己好自为之,负起应有的责任。”
毕竟在苏律师车上,我说话都有忌讳,也只能言尽于此。
我待人是很好,但好人并不等于没有原则,我从小看着我爸,感触太深,所以这辈子大概没办法做一个真正无条件付出的好人。我给她名片,是为了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不至于带着那个孩子一起遭罪,我可以酌情给予点经济上的援助。如果她叫我过去只是想展示一下她可以为郑敖做到什么地步,我不会搭理。
我这一辈子真正没有办法拒绝的人,也只有一个郑敖而已。
…
挂掉电话,发现苏律师看了我一眼。
“是别人找我帮忙,我不想去。”我跟他解释。
苏律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继续盯着路面。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BBQ可以吗。”
“什么?”
“庆功宴啊。”
☆、第23章 烧烤
这是我第一次去苏律师的家。
想必薛师姐她们也是一样。
她们这群女孩子,平时喜欢热闹,在群里八苏律师的时候一个个都非常踊跃,胆大包天,现在真到了现实中反而一个个都畏畏缩缩的。但是薛师姐直接跟钱教授一说,钱教授听说苏律师请客,笑得刀口都疼了,大手一挥,给事务所下午放了半天假,让我们这两天没案子的人都要过去,明天早上上班迟到都没关系。
于是浩浩荡荡一拨人来了苏律师家。
苏律师虽然张口就是BBQ,但大概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请的是钟点工,一尘不染,偌大的复式小别墅,带草坪和花园,一个人都没有,连园丁都是两天来一次的。我趁他不注意翻了翻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几听酒。
我斟酌了一下,问苏律师:“BBQ的材料和工具呢?”
我没想到这个问题会把在法庭上所向披靡的苏律师问倒。
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下,说:“大概和酒店外包酒席差不多,请个厨师来就行了。”
我完全放弃再跟他讨论,刚好薛师姐她们又到了,七八个女孩子包了两辆出租车,满心期待地来苏大律师家吃烧烤,一路上大概把出租车司机都说崩溃了。等到看到苏律师穿着白衬衫西裤站在客厅里,一个个都瞬间羞涩了,用蚊子般的声音和苏律师打过招呼,然后扭扭捏捏地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在沙发边角上坐了下来,薛师姐是唯一一个比较胆大点的,趁着苏律师回房间换衣服,过来问什么时候开始烧烤。
我沉吟了一下,把她拉到一边,转告了她关于苏律师从酒店请厨师过来的构思。
她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我就知道他要摆乌龙,”她朝身后看了看,确定苏律师没有出来,神神秘秘凑到我耳边:“苏律师就是这样啦,对生活没常识,什么都用钱解决,上次车坏了,修好要一下午,直接买了辆新车开去上庭,现在还停在车库里盛灰呢。”
“他不知道有出租车吗?”
“不喜欢坐咯。”薛师姐双手一摊,大概觉得站在苏律师门口八卦实在太危险,拉我到一边:“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看了一下那群正在你推我搡笑个不停的女孩子。
“我去跑下宜家,看有没有烧烤工具卖。你们去买材料吧,自己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至于酱料还有烧烤方法,你们有没有比较好的烧烤店推荐,我去看下能不能把烧烤师傅请过来,不行的话,弄点酱料和方法过来也不错。”
薛师姐赞赏地拍了拍我肩膀。
“果然是被苏大BOSS调。教过的助理,就是不一样。”
意思是好意思,怎么听着有点别扭。
“对了,你们等黄师兄他们过来,一起去吧。”我嘱咐薛师姐:“他们可以帮忙提东西,干体力活。我要是回来得早,也能帮你们准备食材。”
苏律师换了身休闲点的衬衫……其实就是从正式的白衬衫,换成了不那么正式的白衬衫,大概还洗了个澡,头发有点湿漉漉的,看见我,径直走了过来:
“酒店联系好没有。”
“还没有。”我解释道:“我准备去专业的烧烤店请个师傅过来。”
苏律师摸出一张卡,扔了过来。
“卡里的钱都可以刷。”
…
等到我陆陆续续把东西买齐,打发了宜家的人送到苏律师家,自己又跑去一家非常正规的烧烤店,请了个师傅,带了不少酱料和配菜过去。
我渐渐明白薛师姐说的苏律师“什么事都用钱解决”是什么意思,就好像你走进一家花店,不买花,而是要店主去给你修剪花园,一千块不行,两千块呢?五千块都不行,一万总可以了吧?
尽管已经竭力协商价格了,我刷卡的时候还是有点替苏律师肉疼。
想必他真的是很不擅长生活琐事的人,好在赚钱的能力数一数二,不然真的会很不便利。
不过花钱买来的,终归和家的味道有所区别吧。
…
四点左右,一切收拾停当,烧烤师傅开始烤肉,薛师姐她们几个女孩子在那炸香蕉烤茄子,一边烤一边神秘兮兮地笑,你捶我打,希望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家粤式汤粥店,我考虑到烧烤容易上火,特意还订了几罐凉茶和比较温和的汤,送到苏律师家里,水果也买了一堆来榨汁。
第一轮东西烤好的时候,我去叫苏律师出来一起吃。
他一出来,气氛就和谐了许多,大家都呈现一副兄友弟恭彬彬有礼的局面,几个女孩子也瞬间变成了窈窕淑女,细声细气地交谈,从“干嘛叫我帮你拿你手又没断”变成了“好的”。
苏律师全然不觉,找了个椅子坐着,开始吃烧烤。我给他倒了杯凉茶,他似乎对汤不感兴趣,只喝果汁。
苏律师家的草坪很漂亮,颜色嫩绿,修剪得很好,院墙围着花园,种了玫瑰和有着紫色花穗的不知道什么树,下午阳光很温和,音箱里放着薛师姐带来的轻音乐。苏律师坐了一会,大家的本性渐渐占了上风,一个个放松起来,还有女孩子红着脸拿了自己烤的东西去给苏律师吃,只是卖相不太好看,苏律师不太赏光,我趁那个女孩子不注意,偷偷帮苏律师吃了两串,免得她发现苏律师压根没动过。
下午六点,我手机上收到短信。
“母子平安。”
我删掉了。
…
烧烤一直吃到天黑,留下一堆东西。女孩子们玩得开心,嚷嚷着要去酒吧,还好薛师姐和几个男同事都跟过去了。我和烧烤店的师傅一起收拾残局。
期间苏律师过来看了一眼,大概是想帮忙,我看他十分无从下手的样子,跟他说:“苏律师,你帮我数一下这些碟子有多少个吧。”
他数了一会,告诉我:“三十个。”
“嗯,对的。摔碎了两个。”我把过好水的盘子在玩碟机里码好。苏律师没做过繁琐的家务,大概觉得自己这已经算帮过忙了,于是很满意地回房间去了。
…
全部忙完是晚上八点了,送走了师父,多给了点小费,房子终于又恢复进来时那副整洁干净的样子。我累得腰都有点直不起来,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苏律师走过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伸手去拿包:“我马上就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律师说:“你可以睡客房。明天我载你去上班。”
我被这突然的示好震惊了。
这在苏律师的记录里大概是第一次吧,我都从来没听说过谁在苏律师家留宿过,至于群里的八卦没有记录。
“额,好,”考虑到拒绝了苏律师大概会不开心,我答应下来,拿出那张卡:“对了,这是那张卡。”
苏律师没有接。
“你留着吧。”
“可是……”里面还剩了很多钱。
“是给你的奖金,如果你以后能一直维持这样的工作水平,每个案子都会有奖金。”苏律师不让我有一丝犹疑:“这是你应得的。”
我被他的话吓住了。
钱不是没见过,但是,如果按苏律师的话说,我的工作值这么多钱……
以苏律师的性格,应该不会是在放心灵鸡汤。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个刑事案。”苏律师已经转身了,我看不到他脸上表情:“今天辛苦了。”
☆、第24章 饮冰
睡觉前收到郑敖短信。
“你在哪里?”
“朋友家里。”
郑敖很久没回,大概有事。
等我洗完澡准备上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起来:“罗熙?”
“不是,别的朋友。”
我想郑敖大概转换策略了,开始跟我玩起发短信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他那时候已经回北京了。
大概是去过我家,才会问我:“你在哪里?”
可惜我这两天都很忙。
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圈子,其实全无交集,如果我不去刻意迎合他的活动,我们可能一年都碰不到头。
但这次他来找我了。
…
我当时去帮苏律师买东西,是看到群里面有人发“苏律师的当事人好帅啊……”,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公司楼下停着的车。他对车倒是比对人长情,半年没有换过。
我几乎是跑进办公室的,速度快到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我。
我瞬间就冷静下来。
这是我的律师事务所,是我工作的地方,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同事,无论如何,不能让郑敖影响到这里。
我敲了苏律师办公室的门。
“谁?”
“我,许朗。”
“请进。”
进去就看见郑敖背对着我坐着的身影。大概是在哪里开完会赶过来的,还穿着衬衫,一条腿平着折起来,搭在另外一条腿膝盖上,很惬意的样子。
我过去先拿掉了他手上的烟。
他毫不在乎对着我笑,右手上还拿着一个不知道是手机还是什么的在玩。大概最近正事多,他的头发剪短了,长度只到耳下,原先的头发长些,还带点卷,多少缓和了他五官给人的冲击力。如今剪短了,又全往后抹,一张精致得跟玉雕一样的脸全露了出来,没心没肺地对着我笑。
“苏律师。”我先跟苏律师打招呼,把东西递给他。
苏律师低头在写东西,似乎完全没被他打扰,接过东西,看了我一眼。
我抿紧了唇。
“你,跟我出来!”我压低声音跟他说,努力忍住不在事务所里发飙:“别和我一起走,你先去你的车里等我!我马上下来。”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捞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十分潇洒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苏律师办公桌前。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到公司来找我……”
“他按我时薪付钱,很划算。”苏律师看也不看我:“你下午可以跟他出去,一个小时三百。”
果然是生气了。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
郑敖一副很乖的样子,等在车里,我拉开副驾驶座上车门就坐了进去。
他对着我笑。
“你来我工作的地方干什么?”我压抑着怒气问。
“来找你玩啊。”他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