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德瞟了我一眼,而后从衣袖内掏出一根黑色丝带绑起长发,一面绑一面回我:“既是这样,那你好生休息吧。”
火德星君难得顺着我意,我本以为还是会被他抓去,不想如此顺利,惹得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之所以是两眼不是三眼,因为待我看了第二眼后他便绑好长发离开了,只留下一阵清风。
我也不闲着,立刻回房内翻箱倒柜地找寻那颗丹药,终是在一间杂物柜后找着一方小瓷器器皿,里面正是盛着丹药。
等不及天明,我立时下了山。
如此匆忙,无非就是想见到他。
见到方晨。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努力改正废话超多这个毛病==
第5章 第四章
我把这种急切的心情归结为因为未完成约定而产生的愧疚感,只可惜这股愧疚感虽可以驱使着我飞快下山,却无法给我指明前方的光明大道。
我迷路了。
何等丢脸,我不得不反省我这五百年究竟是如何混的。
白日里是方晨领着我走到他家所在的那座小村落,一路上只顾着想七想八,也压根没预料到还会自己一个人再来一趟,就没有去记路。那村的名字,那附近的景,我一样也未记住,便也就无法使术法到达。
这下可好,如今我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一片荒郊野岭,夜也还未褪去。我只好先捏了个决,心中默念我那小明山上的府邸,把自己给送了回去。
一到院内,本想去找泫泽问问看他是否了解通往附近村子的路,忽地感觉到有人要来,一回头,木府星君出现在我面前。
我还未开口,木府噼里啪啦一顿兴师问罪:“你哪去了?!怎么的突然就从筵席上离开了呢?知道我有多担心嘛?!生怕你喝成那个熊样给闯出什么祸事!”
他一句连着一句,胡须都跟着他说话的频率激烈地抖动着,末了,待他终于开始喘气,我终于得以有机会微微反驳一句:“是谁乘我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令仙鹤童子把我给送回来的啊”
木府“嗤”了一声,怨气漫天:“谁知道那火德正神会突然跑来问我你去哪了”
于是我明白了,这厮定是酒醒后突然想起火德向他问过我,怕我是干了什么错事,而到时候火德会降罪于他头上,所以此刻才火急火燎地来看我倒底在干嘛。
我给了他一记白眼,安抚他道:“火德星君已经来找过我了,我什么坏事也没干,然后他又回筵席上了。”
木府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甚好甚好。”一会又睨视着我道:“你真没干什么嘛?他莫名其妙突然来找你干嘛?”
我撇撇嘴:“许是闲得慌了,那筵席对他来说可能过于无趣。”
我俩又东扯西拉了一会,他在筵席上也玩得尽了兴,酒也喝够,便无所谓再回不回去,干脆留下来在我这一方小院内和我下棋聊天。
期间泫泽醒来后给我们看了五次茶,上了两次点心,木府在棋局中耍赖悔棋步无数次。直到我终是辛辛苦苦赢了一局棋后,已是午后。
我总感到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去做,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木府提议乘着火德星君此刻困于筵席上,我俩到凡世找间赌坊赌几把,我立时赞同,转身回屋更衣。脱下外衫时摸到腰间束带里有东西,取出一看,原是一小瓷盒。
恍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抓起外衫又给套上,急急推开房门出去大喊泫泽的名字。
木府见我如此,上前询问,我零零碎碎挑了些细节解释给他听,也懒得顾他作何反应,扭头去询问听闻我叫唤他而小跑过来的泫泽是否知道这山脚附近有哪些村落。
泫泽疑惑地看着我,但仍旧向我道出了几个村子名,我让他逐个带我去看看。木府从来都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我便也随他跟着。只是自从我同他讲清了原由,这一路他都在我身后不停地“啧啧啧”,然后叹口气,再继续“啧啧啧”。
记不住路而不得不花上一些冤枉时间本就让我不耐,木府戏虐的模样更让我郁结。在我们往第三个村落进发时,我终于忍不住回头想要对他破口大骂,余光瞥见那村口的一处身影,不禁愣住。
许是午后日照太烈,刺得我眼微微发痛,不由得眯起眼,令目中的身影模糊起来。
那是方晨,他倚在一株梧桐树下微仰起头打量着树梢上的繁花,看得入神,未曾发觉我们三人的存在。
白色的梧桐花瓣被风打着卷送来我的脚边,更是蹭上我的衣襟和发梢。方晨的视线转了过来,看见我们倒也不讶异,神色平静自如。
我想许久之后我定是又会将这村子所在忘得干干净净,只是村口的这株梧桐,大概可以记上好久。
方晨对着我浅浅笑了笑,缓声道:“不知为何,我就是晓得你会来。所以忍不住在这里等你。”
四目相对,昨日那种熟悉感更甚。这种感觉极其奇妙,分明是在脑海中搜罗不出来的身影,可是他的眼神却似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扼住我的咽喉。
此番我却比之昨日更加确信,我一定见过他,许是很久以前,也许那时他不是这个样貌,也不会是这个名姓,但我敢肯定,我曾与他相识。
突然,木府比之前大了好几倍的“啧啧”声即刻从我身后飘来。只见他两眼眯着贼笑起来,我就知道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那是那是,兄台可真是慧眼识人,谁不知道我们家锦里最是有情有义之辈,自是会为兄台赴汤蹈火而来。”
本来方晨那一番话说得我低眉垂眼,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中暗自懊恼自己五百年练就的定力被这样一介凡人毁于一旦之时,木府插进来的戏虐话语立刻将我些许冒泡的羞恼浇了个荡然无存。
我在心里已经用大耳光子把木府抽得眼冒金星。
幸而方晨听过后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看着我,而后双膝着地,朝我磕了个响头。
照理说这一跪一磕头我应当欣然接受,毕竟我是神仙,而他一介凡人,向我拜祭都是很正常的事。可这么多年,我心底并没有真正把自己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更是不可能视凡人为蝼蚁。
我连忙扶他起身,责怪他何必行此大礼。只听他轻声说道:“不管公子是否能救家母,公子这份心意,方晨定当铭记。”
这番话令我微有赧颜,其实一开始便是我骗他,只是如今若不继续骗下去就下不来台面,只得回顾了一番先前自己编撰的剧本,胡扯起来:“哪里哪里,分明是方公子于在下的恩情大过于天,在下承诺过定当相报,今次不过是履行承诺,方公子不必如此。”
我又替木府和泫泽编了身份介绍给他相识,他三人寒暄了番,我一直死盯着木府,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幸好他什么也没说,我心一落地,便要方晨带我们去他家。
路上木府悄悄拉我衣袖,一脸不满地低语道:“凭什么我是你家院卫?”
我给他和泫泽编的身份,一个是家中院卫护我出行,一个是小厮照顾我起居。我有些失笑,不过是我随口胡诌,木府他也认真,于是我问他:“那你应该是什么?”
他一脸严肃:“你爹。”
我转头走到方晨身侧,打算接下来再也不理他了。
进了方晨家,我们直奔他家母的床头,他娘仍旧神智不清,偶尔细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喊着疼。方晨小心翼翼地扶他娘起来,喂她喝了几口水。我让他和泫泽先出去,说我这位院卫武师也懂医理,让他瞧瞧该如何用药。
方晨记得我之前跟他说那药是祖传秘方,估计以为我是在忌惮这个,什么也没说就退了出去,泫泽在我的眼神示意下也出去了。
其实我知道木府有话想同我说,才把他们支出去。他们一走,木府瞧了瞧门外,转过头来问我:“静北,你当真要救这凡人?”
木府自然算得出这凡人气数将尽,我感到他并不赞同我这么做,尽管如此,仍是从腰间束带里取出那枚小瓷盒,拿出丹药,掰成两瓣。又扶起方晨他娘,作势就要将那半颗丹药送入她嘴中。
木府拽住我的手,停在那不动,神色复杂地看我:“静北真君,你当真要为这凡人续命?”
他又问了我一遍,我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道:“虽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便被查出来,私改凡人命格,顶多降你仙级。只是我不懂,你向来不理世事,怎么这回突然心血来潮?”
他不懂,怎能明白我也不懂。
我说,我不忍看到方晨难过,何况方晨日日如此虔心去那小破庙祭拜,我这个“山神”决定达成他的愿望,也不为过吧。
木府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放开拽住我的手,气定神闲道:“你不过是不想同他只有一面之缘,若不是你想与他之间有更多的线相牵,在你第一次与他于破庙相见,就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根本不需要那个蹩脚的故事。”
我阖了阖双眼,把药喂到方晨她娘口中。
木府这厮平日里神经兮兮且唠唠叨叨,好玩乐又荒于修为,看起来比谁都无能,实际上他能比谁都看得明白。
我现在突然很讨厌他这一点。
人神鬼怪,不论是谁,同相知者之间互相都连着看不见的线,若是这一世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也就不会有线相连。有些线是命里注定,有些线则是可以自己去创造。越是亲密的人,他们之间所缠绕的线便越多,最后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直至死亡才会断掉。
木府说得对,我不甘于同方晨之间只有一线相连,那一线只能让我们彼此见过一面。他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味道,无一不吸引着我。
我必须知道这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新年快乐!
第6章 第五章
仙丹不愧为仙丹,方晨他娘服下后,不出一刻,面色逐渐红润起来。我出去叫方晨进来,他瞧见他娘的情况明显好转,差点又给我跪了下来,幸好我手快及时扶住了他。
他不是将情绪溢于言表的人,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极高兴的,纵使面上再沉静,他扶着他娘时,指间却不自觉地微微抖动。
看着他高兴,我也开心,面上不禁都带着笑容,只是一转头,无意间看到木府在一旁抱臂冷眼旁观,我的笑容就挂不住了。
要知道,木府星君很少这副德性,他向来都是高兴时乐乐呵呵废话连篇,不高兴时皱眉撇嘴仍旧废话连篇,此时他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面上不温不火看不出喜怒,倒让我有些心虚了。
他终究是不赞同我这么做的吧。
我谴了泫泽回府,木府也找了个理由告退,临走前他悄声对我道:“静北真君,这个方晨,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罢。”
他这话没头没脑,不等我细究,他便甩袖离开了。
我还在屋外思量木府的话,方晨已踱步到我身边,轻声问我:“他们都走了,公子你接下来也会离开吧?”
我不答,反问他:“你娘亲现在可好?”
“托得公子鸿福,我娘已然好了许多。公子给的药果然是灵丹妙药。”
我不接话,只是笑。我脑中还在思考木府话中含义,不知不觉,就在屋外站了良久。方晨见我似有心事,并不打搅我,只是陪我一同站着。
良久,我对他道:“你快进去看看你娘亲吧,此刻应该醒了。”
方晨抬眼看我,他的眼睛很好看,眼眸有淡淡的光泽,眼角和眉梢的柔和软化了他本来硬朗的轮廓,有股说不上来的般配。他总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情,那双眼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
“公子要走了?”他的话语间微有踟蹰,此番对我感激太甚,可他并不是喜欢多话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我同公子虽只是萍水相逢,可是公子的大恩大德,在下”
我扬手打断他,“我叫锦里,孟锦里。”
方晨微一愣神,似是在迟疑,而后终是缓缓唤道:“锦里。”他的声音里,淡然却包裹着温和。
这五百年间,除了火德星君正神整日以那不耐烦的神情唤我“孟锦里”,所有人都称我“静北真君”。终于又听到这个名字,霎时间,我觉得我这五百年过得,似乎颇为寂寞了点。
我说,方晨,你能不能把我送到村口,送到那株梧桐树下。方晨说,好。
我俩并肩走在小径上,步子不快不慢。我想到遇见方晨的第一天那夜做的梦,于是我对方晨道:“方晨,我一定见过你。”
方晨禁不住笑了,“你指前世?”
我也笑:“对啊,你呢,你可曾觉得见过我?”
方晨倒是诚实地很,摇摇头:“没觉得。”过了一会,他又问我:“那是什么感觉?”
“嗯?”
“就是,你觉得你见过我,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复问道。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很熟悉。”
方晨报以一笑:“这样的话,那我们前世定是相识。”
最终我们到了梧桐树下,枝桠上锦簇花团,摇摇欲坠。我对方晨说道:“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方晨垂了垂眼帘,“那我还在这里等你,锦里。”
我不语,踩着花泥离开。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我为人的那一世,究竟是在哪遇见你?
回到小明山,又是日复一日与无聊相伴。我拿出一些洗净的青梅酿了几壶酒,就再也懒得动弹,坐在小院里,抽抽烟杆,再加上一壶浓茶,就可以坐上一整日。
我本是想去找方晨,说来是没什么必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但我随便编些理由也可以蒙混过去。可心里又惦记着木府星君那日对我说的话,忐忑不已。
木府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竟有好些时日没来小明山上,我忽然怪想念他的,也想找他讨个解释。就这样念了他几日,他居然真出现在我面前,一反前几天在我面前的那严肃样,先是抽了抽鼻子,自问自答一番:“你又酿了酒?嗯,肯定酿了,老远我就闻见了。”而后就开始到处找,找着后就着酒罐子先大灌了一口,颇为豪气。
我让泫泽给他看了茶,还不等他坐定,迫不及待地问起那天他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木府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被他看得直皱眉。
他捋了捋半长的胡须,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侃侃而谈。
“你可知三山正神炳灵公?他爹是东岳大帝,掌管天下各路诸神及冥界十殿阎君,可以说世间生死都由他管辖。他娘是大荒之地的女神,整个大荒,惟她马首是瞻。他大伯是东华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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