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一声,平静回道:“本仙君早就忘了如何掐算其他生灵的前尘过往,也没那个兴致。”
为人时我就喜欢猫,可这只,却是连入眼也觉得烦。
那猫儿慌乱逃窜时,一时目光与我遥遥对上,那双碧绿的猫瞳本是因为疲惫而无精打采,同我目光相撞时忽地睁大了眼睛。
也就那一瞬,一颗石子打向它时它没来得及闪避,正中眉心,痛得它呜地喊了一声,其他小孩见它中了招,趁势扑上将它一把按在地上。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抓到了!抓到了!要扒了它的皮!”
“走罢。”我对木府道,转身离开。
“你不管?”木府跟了上来。“怎么说他也是跟了你近千年,纵使最后背叛,也受到惩戒。且看他如今模样,过得惨淡得很,况说不定,今日当真会一命交待给那些小鬼头了。”
我嗤笑道:“这是他自己的命,与我何干。”
木府拍了拍我的肩膀:“随你。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管了,不过说来,你的公事到底是什么?”
我定住脚步。此番前来,是为了解厄渡劫,可是究竟让我为谁解厄渡劫?
难道是为他?
我见着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木府需要掐指去算,我则不需,看到那双碧瞳,瞬间犹如两石相擦,火花乍现。
“我的公事,怕就是他。”我喃声对木府说道。
木府刹那心领神会:“呵,为他渡劫么,怪不得会派了你前来。”
那群孩童的雀跃吵闹声被我们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静北,你应当知道,不是所有生灵都能被解厄,只有当那灾厄是原不属于他们命中的,而他们又必须是心怀善良,极其虔诚,或是有过深痛忏悔。泫泽他想必,是在这里忏悔了三百多年罢。”
我压下心里那一抹动摇,沉声道:“那又如何,若不是他当初一心想杀我,朱厌也不会死。”
身后的闹腾声几乎一丝也听不到了。
第52章 第四十六章
我心神不定地走远,最后还是皱眉“啧”了一声,转身返回。
木府对我的态度转变倒也不惊奇,只是不阴不阳地来了句:“你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啊。”
我咬牙道:“本仙君不过是不愿误了公事回头遭骂而已。”
木府颔首:“随你,随你。”
回到原地,却不见那群孩童,而那只霜朱色的猫自是也不见踪影。木府抽动了下鼻头,边说道边往前带路:“大概被那些小鬼带到哪去了。”
我瞅了眼他的背影跟了上去,忍住想嘲笑他鼻子堪比哮天犬灵用的冲动。
这镇子不大,我跟着木府快步走了会,眼见就到了镇子边缘,听闻到一群孩童欢闹的声音,仔细一瞧,便可看见被围在中间的两个小孩正将那只霜朱毛色的猫捆在一棵树干上。
木府向前走了几步,拨开站在外围看热闹的几个小孩,上前提起一个站在正中挥舞着树枝的小孩衣领口,那孩子吱哇乱叫起来,木府蹲下身对他龇牙道:“你们干嘛要欺负一只猫?”
“它是妖怪!”旁边另外一个小孩喊道。
那霜朱毛色的猫被折磨得气力全无的模样,脑袋耷拉在那,我们过去时他似是有感应地抬头瞄了一眼,但立刻又垂下了脑袋。
我盯着他思考着究竟要不要上前去将困住他的麻绳解下来时,木府在一旁和那群小孩吵得气焰腾腾。
“你们怎么就知道它是妖怪了?”木府故意摆出凶恶的口气。那群孩童也不示弱,叫喊道:“它是从石洞里突然蹦出来!”
“阿四的爷爷在山上采药时,在山腰那刚搬开脚下一块碎石,它就从那下面蹿出来了!”
“自从它进了我们镇子后,镇上三天两头就出事!”
孩童们叽叽喳喳都说起来,什么那猫去了哪家偷了吃食,什么这家出了何事之前那猫出现过,说起来没完没了。
木府渐渐不耐烦起来,挥了挥手让他们安静:“即便是妖怪,难道你们就能欺负它?”
小孩子们又再次炸开锅,无非都是在嚷嚷既然是妖怪自然是得消灭,这是为民除害。
木府和那群小孩还在继续纠缠,我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将那猫从树上放了下来,一边将麻绳扔到一旁,一边低头同他冷声道:“你快走吧。”
那猫蜷在我脚下,一动不动。
“快走吧,寻个好地度过下半生,别再整天被群小孩追赶欺侮。”我又说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碧瞳透澈,一如以往。
我也懒得同他再多说,转身就要走。周围那群孩子本来都还围着木府叽喳不停,不知是谁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见到我放了那所谓的猫妖,立时大喊起来:“猫妖被他们放了!”
一时间围住木府的小孩子们呜哇呜哇地全朝我涌了过来,我一看不好也不再多想,弯腰捞起那猫就揣在怀里往后躲。
木府见状凑过来嚷道:“干什么干什么!”
那群孩子冲我喊道:“那是妖怪,你不能带他走!”
我侧身揽着那猫,让他们拽不着他,对那群孩子喊道:“即便是只妖怪,他又没有害人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干嘛一定要赶尽杀绝?”
“行了行了,没完没了的。”木府不耐咂嘴,翻手变了一把糖果出来,朝那些小孩怀中一个个塞去,“这猫我们带走了,就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也害不到你们镇上去了。”
“你们究竟是谁啊?”一个淌鼻涕的小鬼问起来。
“神仙!”木府挺了挺胸膛。
即刻四周一片稚嫩的啛啛喳喳喊骂声:“骗子!”
“骗人头发会掉光!”
“。。。。。。”
木府怒不可遏地将我拉走,在凡人面前我们不好使出飞天的口诀,只得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直到甩开那群小鬼,我们才一个翻指唤来祥云,箭步跳上,木府嘴上还不屑喃道:“本仙君一身仙风道骨怎么就不像神仙了?”
待离开了那镇子几十里地,我才惊觉怀里还抱着那霜朱毛色的猫,心里一颤猛地就把他扔到了祥云端头。
木府一楞,问道:“你这是打算把他摔死?”
合着他以为我原是要将那猫扔下祥云,我挑了挑眉,还是低下身拽起那猫的后颈将他提在手中,一面同木府说道:“别闹了,把他摔死了岂不是砸我自己的饭碗。找个僻静的灵地,把他扔那,也算是为他解厄了。”
“然后你便不管他了?”木府问道。
我只觉得一阵烦躁:“本仙君没把他掐死已算不错。”
一时没注意到手上拽着的是那猫,想到昔日往事,不禁手劲使大了些,许是弄痛了他,他蹬腿挣扎了下,很快又安静地垂下四肢。
大概我若是真掐着他脖子要弄死他,他也不会有何反抗,视死如饴。
从我将这猫拽起来带离那个小镇时,内心就开始起伏不定,我觉得应当赶紧将这烫手山芋给扔了,省得心神不宁。
于是也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见脚下那片山林郁郁葱葱,略显紫气,也算得修行灵地,便对木府道:“干脆就这里吧。”
不待木府有所反应,我拎起那猫就跃下了祥云,在一片竹林中落了地,将那猫放下,对他说道:“此番我已是为你解了厄,前尘往事就当已经翻过,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为妖也罢,修仙也罢,只期望你一心走在正道上,别做伤天害理之事。”
我自觉这番话说得煞是凛然,又颇显本仙君胸怀,此事就如此了罢得了,拂袖便准备离开,哪知我刚摆出要离去的姿态,那猫竟是蹭上了我的脚边。
他也不叫唤,只是睁着一双碧瞳朝我看着,我向前挪一步,他便向前蹭一步。
我忽然感觉烦躁。
我只望活得简单随性,是故极不愿以人心来丈量世间,可仍是忍不住用鄙心去揣度这家伙为何摆出这副死心塌地要跟着我的模样。
“怎的,”我低头对他冷声说道,“如今又是想攀上我,好助你再次修道成功?”
他只是垂下脑袋,看起来甚是乖巧。我不再搭理他,径直要离开,可他却还是亦步亦趋跟着,最后我实在不耐,一个手印打在他头顶,给他施了个定身的术法。
那术法我施得轻,约莫一刻钟便可自行解开,不过足够令我摆脱他远去。
木府还在云上等我,我跃上云头,立刻说道:“去陵淮罢。”
陵淮是我同木府常逛的凡间城镇,繁华盛地,花丛锦簇,是个极好的去处。木府只是略微扫了我一眼,也不多问,直接应好。
到了陵淮,我们照例是寻了间闹市的茶楼先坐下听书,木府兴致勃勃地听着,我则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嗑瓜子。
昔日在小明山,虽说也常有仙友来访,平日里不至于寂寞,可入了夜,往往觉得无趣得很,蹲在府中小池边喂鱼发呆就可耗去半个夜晚。
后来泫泽来了,我那小府邸终于有了些别的声音,最开始的些微不适,到后来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唤“泫泽”。
那时我懒懒散散地卧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抽着闲烟,泫泽在一旁为我煮茶,我时常对他道:“泫泽呀,你不若去跟个上进些的仙君罢,跟着我前途太遥远了。”
他垂着眼睫道:“泫泽已跟了仙君,就要永远伺候仙君。”
一眉一眼,一字一词,在那时都再稀疏平常不过。
朱厌死前对我说我很好,因为我把他当作家人,实际上,对于泫泽,我又何尝没把他当作家人。
所以才无法原谅他的背叛,更无法原谅他当日真有至我于死地的心思。
只是有些东西从心底源源涌出,几乎快要抑遏不住。
心里乱七八糟想着,整场书听下来,连个大概故事是甚我都不晓得。
后来我们在城里胡乱晃荡,路过一家玉器店铺,我突然就想起我从养心池内醒来的那日,火德那支不小心被摔碎的玉簪,鬼使神差地就进了去。
等到木府疑惑地问我要买何物,我才反应过来。店铺的掌柜已经迎了上来,我想既是进来了,就看看罢,便同掌柜的问起玉簪子。掌柜的拿出七八支给我瞧,说着都是上上品。我左右瞧了瞧,说是好货倒也不假,只是再如何看,也没有哪副比不上火德被摔了的那支。
而后再想想,火德星君所用,必是昆仑仙境上的珍品,这些凡物自然比不得,便打了退堂鼓想离去,可那掌柜的热情无比,我又不好推脱,硬着头皮选了一支样式从简大方的翡翠玉簪,放下银子便走。
木府问起我是否是买给自己的,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买都买了,不如先拿给火德星君,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他若收下便好,若不收,我就留着给自己使得了。
转眼夜已降临,到了华灯初上时,木府拽了拽我衣袖,玩味地看着我问道:“你自从将那猫留在那深山老林后就六神不安,到底是要怎样?”
我咬咬牙,狠狠甩袖道:“走。”
“上哪呀?”木府跟在后面问道。
我不回他,到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招来祥云飞跃上去,木府跟着一道,见我是往回路的方向飞去,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不出半柱香功夫,我们回了先前放下那猫的山林,远远地我就瞧见那抹霜朱色,他竟仍留在之前我将他施法定住的地方。
我虽有那么点讶异,但也不太意外。
他本是恹恹地趴在地上,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会就骨碌一下站了起来,仰头看着我,眼神微带怯意,又有掩不住的欣喜。
我和他四目相对定定看了良久,最终懊恼又无奈地把他一把捞起来揣在怀里,放冷了声音对他道:“此番我带你回昆仑仙境,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尽管当初朱厌是因我而死,但若不是你当时一心要取我性命,他也不至于落个元丹尽碎的下场。”
我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曾经你说过要永远伺候我,这话我是记下了的。”
木府对于我要将泫泽带在身边的反应只是挑了挑眉,看似轻描淡写,却是带了威胁意味地斜瞥了我怀中的猫一眼,而后轻笑道:“你若决定如此,我也不阻拦,反正他如今这般,想来也是再害不着你,权当你是捡了只妖兽养。只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你下榻在麒麟宫,我可不觉得火德正神会允许他踏入。”
他这么一说,我方才考虑到这个问题,只是觉得似乎不算什么大问题,横竖我又不只麒麟宫那一个去处。
回了昆仑仙境,同木府告别后行至麒麟宫门外,想着还是先进去向火德星君请示一番再说,就把泫泽放在了一边,对他说道:“你别四处乱跑,就在这待着等我,我一会再带你进去。”
看到泫泽点了头,我便踏入了大门。
在小径处正好遇上容箜,从她那知道了火德星君现下正在书房,就径直朝他的书房走去。
本来我心情尚算轻松,可越靠近他的书房,反而越忐忑起来。就好似曾经我还为人时,第一次被狐朋狗友们偷偷带着去喝花酒,忘了归家时辰,被家里的下人找着后带了回去,然后跪在父亲书房外等着他来训我。我此刻的感觉竟然和那次别无二致。
我叩了叩门,即刻火德的声音便从屋内传来了:“进来。”
我进去时,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望向我,面上的神情还算柔和,看来心情并不差,观察到这点让我舒心不少。
摸到袖中冰凉的什物,想起那是给他挑的玉簪,于是向前走几步到桌前,边掏出玉簪来置在桌上,嘴上边说道:“那次大人你的玉簪子碎了,小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今日去了趟凡间,无意中看到这个很是喜欢,虽然无法同您那个相提并论,但也算是小仙一番心意。”
火德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虽只有一瞬,很快他又垂下眼帘,伸手取过那翡翠玉簪,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抬起头对我勾起唇角:“多谢,我很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我一时也觉得高兴,只是还没高兴多久,他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但是门外的那个东西,你别指望我会让你带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告诉你这一章我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月么。。。。。。
虽然有点点迟,端午节快乐》3《
第53章 第四十七章
屋中燃着的淡香忽然变得有些刺鼻。
我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顿时微恼起来,倒不是因为火德不让泫泽进门,却是因他以为我送给他一支玉簪是为讨他欢心而后得以让我带着泫泽住进来。
一时我恨不得劈手将那支玉簪从他手中夺回来才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来说的就是他了。
然我沉了沉气,而后还算恭敬地向他道:“正神大人的觉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