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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常想,说句良心话,刘德林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男友,学历工作都不错,无不良嗜好,待自己也算温和,还求什么呢?
学校里,有与微微同年半大的女老师,也新近谈了一个对象。那女孩子是个典型的江南小姑娘,细白皮肤,浅眉淡目,很苗条,用文雅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弱柳扶风。常看见她那个对象在学校门口等着她下班,穿着法院的制服,黑发黑目,身量高挑,面目极其英俊,态度闲适。渐渐地,他就跑到办公室外头等了。有一日,也不知为什么,那男孩子明明已经站在他们办公室窗下了,可就是不敢进来,有年长的老师看见了对那小老师说:“小周,你的朋友在外头窗户下站着呢?为什么不叫他进来?”微微正巧在给老师们发工资条,就见那小周老师眼红了一红,年长的老师又说:“快叫他进来,外头正下雨呢,淋得浑身精湿。”微微伸头朝外看了一看,那个男孩子果然立在雨地里,手里捏着把伞却不张开,雨水把他原本就乌黑的头发染得愈加地黑。微微看小周老师咬着细白的牙,恨恨地说:“理他!”
这一瞬间微微明明白白地发现,自己的这一场恋爱里缺的是什么,或许她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一个女人再不聪明,总能分得清自己是不是被宠爱着。只有被宠爱的人,才是容易被得罪的。
他是这样地爱着她,小心谨慎,全心全意,可是一个不在意,呀,还是得罪了她。于是她要罚他,罚得自己先心酸起来。
爱情的施虐里头,有着薄醉一般的快感。他是她心上的一点痛,于是她用力地去挤压那一点痛,好让那痛更痛一点。
可是顾微微也不见得特别地艳羡或是嫉妒。
她想起以前,何启明对她说过,女孩子,不要只读琼瑶,红楼梦是很应该读一读的。于是她买来书用心地啃,厚厚三本看下来,只看得一句:尺幅鲛绡劳解赠,缠绵得五脏六腹全皱了起来。后来离开了何启明,再读一遍,只看得四个字:随缘守份。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读过那书。
顾微微二十二岁的年纪里头藏着五十二岁的认命。
处了有三个多月,慢慢地,微微也发现了刘德林的一些怪癖。
他是一个挺节俭的人,并且他要求微微也要很节俭。跟微微约会第三次,他就对微微说,我们以后不要去茶社了,三十多块钱一壶茶,二道水冲下去就淡得像白开水,真是笑话,所谓无商不奸,何必送上门去做冤大头。饭店也要少去,一点也不实惠,不如在家自己做了吃。有一回微微说想吃一回川菜,刘德林脸色便不大好看,已经进了饭店的门终于还是拉着微微退了出来,拐到隔壁小店,买了两包方便面。刘德林说,不如到我那里坐一坐。
那是微微头一回跟刘德林去他的宿舍,那是一个门口有军人站岗的地方,要想进去须得在门口登记。那是一个绿树成荫的所在,树枝掩映间,常见旧式小楼的一角,不过刘德林他们单身汉的宿舍则在顶后头,平房,像是老式的教室,隔成二十来平方的一间,天花非常地高,窗户的顶端是旧式的半圆形。刘德林屋子的整洁把微微吓了一大跳,连那钉在墙上用来挂毛巾的一排钉子都个个笔直笔直的。
在这里,顾微微头一回知道原来方便面还可以干拌着吃,配上洒了棉白糖的切片西红柿。
微微也头一回看见半裸的刘德林。
那天天实在是热,刘德林屋子西晒,只有一台小电扇,有气无力地吹着,他便脱了衬衫,只穿一件旧背心,那背心十分松垮,并且向一侧歪斜,使得刘德林的半个胸全露了出来。
顾微微看见他精瘦的胸,左侧一粒痦子,还有腋下的长毛,一直板板正正的刘德林似乎换了一个人似的,微微忽地想,自己是不是就要与这个男人过一辈子了?这一念猛地叫顾微微又惧怕又尴尬,她借口有点中暑,执意地离开了。
这之后,他们有半个月没有联系,顾微微想,刘德林大约是生了自己的气了。可是她也并不想主动示好致谦。妈妈也问起为什么最近你们没有出去,微微含糊地答,他出差去了。
过了约莫有二十天,刘德林打来电话,约微微出去,说是有重要的事。
刘德林在黑暗里向顾微微走过来,依然穿得周周正正,头发也梳得很服贴,手里竟然拿了把湘妃竹骨子的纸扇,跟微微一同坐在小公园的石椅上,没有说话,只哗地打开扇子,呼呼地扇着风,借着一点路灯的光,微微看见那黑底洒金的扇面一晃一晃的细微的光。微微叫他这么老气横秋地扇着扇子弄得又是迷糊又没脾气,也懒待说话,只等着刘德林开口说那重要的事。
过了半晌,刘德林说:“我们单位,正在分房子。我这个级别资历的,可以分得一套。”
顾微微一时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刘德林接着说:“不如我们结婚。”
这句话混在他呼啦啦扇起的风里送到微微的耳朵里,顾微微更加迷糊了。
刘德林看微微不作声,把她的迷惑不解认作了犹豫不定,于是又说:“这一回,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了,像我这样无根无基一个人在机关里混的,能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也实在是不容易。我呢,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没有太多的追求,我们那里也不过是一个闲散的单位,我只不过想安安稳稳地过一份日子。有空看看闲书写写毛笔字,一辈子逍遥也不错。不晓得你的意思是怎样的?”
顾微微开始有点明白了,刘德林所描绘的那种闲淡的安稳的日子使得微微心动。
于是顾微微便点点了头,同意了。
隔天正是周末,刘德林便带微微去看了看新房,那是一片新兴的小区,走出街口便是大街,可是并不喧嚣,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微微一进门,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倒好像她刚走了百十里长路似的,又重又深。
实在是好房子。
六十来个平方,两间齐整的房间,一大一小,卫生间与厨房小小巧巧,布局合理。客厅朝南,推开窗便见一株巨大的泡桐,正值盛夏,大串粉扑扑的花密匝匝地堆在枝头,直伸到窗里来,窗台上腻了一层黄黄的花粉。
顾微微想,哦,这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刘德林正跟后勤部的人说着话,那人转头笑着晃着手里的钥匙,对微微开玩笑,:“领了证这就是你们的了。”
江淑苇不同意顾微微结婚。
这一点微微隐隐地也料到了。
妈妈说:“你们俩相处的日子太短了,还不到五个月。再说也不该为了房子结婚。”
可是微微哧了一声说:“那还有认识一两个月就结婚的呢,不也过了一辈子。”
妈妈没有作声,歇了一会提出,要见一见刘德林。
刘德林终于来家里见了丈母娘,妈妈很客气地跟他谈了一小会儿话,又招待他吃了顿便饭,一切都中规中矩的,微微一直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忽地发现,兴许妈妈跟自己一样,也说不上刘德林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刘德林与顾微微领了结婚证,开始了婚前的准备,大街小巷地去买东西定家俱。
在此之前,刘德林跟微微达成了一个颇有点奇怪的协定。他说,买这些东西、家俱的费用最好能够采取AA制,当然,刘德林说:“我比你工作年限早,工资也多一些,贵重一些的东西,可以由我来负责。”
微微也就同意了,可是她并没有太多的积蓄,母亲倒是给她准备了一笔结婚的钱,微微就拿了一部分出来用。
不过顾微微再也没有想到,刘德林会那么较真。
他随身带着一本工作手册,小小的,浅棕色牛皮纸封面,每用一笔钱,他都清清楚楚地在本子一板一眼地记好账,什么东西由谁支付,付了多少钱,大到衣柜电器,小到一把竹筷,都细细地记了。不两天便密密地写了五六页纸,空下来时一一向微微说明。他的字迹本来细小紧凑,两天看下来,微微便头晕眼花。
有一天两个人上街买床,微微临时看中了一款新式的雕花铁艺床,一算价钱,比他们原先预计的要贵出去近一千块钱。
刘德林说:“这种床看上去好,其实是洋盘货,不结实,还是木床比较好。”
微微想想也对,本来的计划就是床归刘德林买,这么临时起意,好像是有一点不大好。不过,忽地,顾微微就很想任性一下子,在这一瞬间,她记起来,自己曾经为着一个男人任性过,却不得善终。现在她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也想任性一下。一个女人一辈子可以任性的时光,也不过那么几年。
第三十四章 婚姻
顾微微对刘德林说:“我们买了这床吧。很好看。”
刘德林笑了笑,忽地说:“你要真喜欢,就买。不如那多出的一千块算你的好不好?”
微微不由得凝神看了看他,他实在是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微微说:“也好。不过我手上就还剩下五百了,你替我垫一下,回头我就还你。”
年青的店员微张着嘴看着微微跟刘德林,微微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开了票领着微微到收款台交钱。微微付了款子,回过头发现那店员看着自己,目光里有十分复杂的意味,微微心里头突地冒了一股气,板下脸来哆哆哆地直朝前走。
回去以后刘德林便坐下把一天所花费的细细地核了一遍,写在那本工作笔记上。微微拿过来看看,见他写着,床,两千五,刘,一千五,顾,一千,实付五百,欠款五百。
过了两天,微微还是没有把钱还给刘德林,刘德林得了空子提醒她说:“那五百块钱,你记得给我。”
微微说,好,明天给你。
又过了两天,刘德林又提醒微微道:“你不要忘记还我五百块。”他带着笑,口吻却是较真严肃的。
顾微微把一小叠用皮筋扎起来的钞票递给他,刘德林说声谢谢接过去,又数出五十来还给微微说,今天你多用了五十,这个该还给你的。
微微说算了吧,也没有多少钱。刘德林认真地说:“这不行。说好了谁买哪件东西,一是一二是二,我这个人凡事喜欢清清楚楚的。”
微微笑了一下说你很清楚。
顾微微实在是一不小心才在母亲的面前说出自己与刘德林记账的事。说完的第一秒就后悔,果然母亲轻轻皱了皱眉哦了一声说:这样啊。
母亲提醒微微说:“你要多多注意他这一点……”
不等母亲把话说完,微微不以为然地说:“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对。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也同理。这样清清楚楚不好嘛?”
母亲叹口气说:“清清楚楚自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好男人哪,不会计较这些个的。”
“好男人在哪里呢?”微微也叹,“不是没有,只是我可能碰不到,妈,你碰到过么?”
母亲低着头,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个黑色细齿的发叉齐整地夹好,显得人比岁数更老气,眼角很多细纹,颧骨上慢慢浮起一小片红,忽地说:“我碰到过呀。”
微微眼前忽地出现许多年前在母亲箱子底看过的一张画像,上头那个容颜干净的年青男人,她想问,是不是那个画像上头的人?可是没有问出口。
微微又想起姨母临走,自己送她到火车站,人多得了不得,一张椅子上挤了两个大人,姨母只坐了一个椅子边儿,拉着自己的手,好像要说什么,自己于是半蹲在她跟前,把耳朵凑在她嘴上,在一片喧腾之中,听得姨母说:“你要待你妈好一点,不要计较。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当然也有她自身的原因,她太认死理了,入了死胡同,白白耽误了自己过日子。人死了死了,可怜你妈一辈子都不认这个理。”
微微对母亲说:“碰到过,又没有得到,那还不如没有碰到过。因为人是不能有想头的。所以,我不求那种好男人。给我个家,就成。”
母亲靠近她一点,又说:“你还这么年青,是不应该这样悲观的。只要肯等,总会等得到的。女儿,你真的想好了要结婚吗?”
微微发现自己竟然不大习惯与母亲这样接近,她可以闻得到母亲身上一点点花露水的味道,那是母亲夏天惯用的,很清凉的味道。
“可是妈,日子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等的。我谁也不等。”微微说。
结婚前刘德林忽然告诉微微说,他母亲不打算过来了,家里头,弟弟的媳妇就要生了,实在是走不开。微微有点讶异,长子结婚母亲不到场怎么着也有点怪,微微难免会想是不是刘德林的母亲对自己不是太满意,可是看刘德林的样子倒仿佛是松了一大口气,有着令人意外的高兴。
结婚离开家的前几天,顾微微总觉得母亲像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又往往欲言又止。
那是微微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刘德林一直呆到很晚,跟微微在说着明天的程序,按道理说,这一个晚上他们是不该见面的,可是刘德林说,什么年代了,我们不必遵守那种旧规矩。微微看偷眼看母亲总在他们身边打着转。刘德林走了以后,母亲问微微,今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口气里竟然有一点讨好。
这一晚顾微微是跟妈妈睡的,母亲的床上罩着白色的蚊帐,帐子顶吊一个微型风扇,也许是旧了的关系,转一会儿便咯嗒一声。母亲是畏寒的,她的腿因为在下乡那会儿的劳作而得了关节炎,她紧紧地裹着一床薄被子,很安静地睡在床靠里的一边,微微只耽了条毛巾被在肚子上,一直没有睡着,又不敢动弹。妈妈在黑暗里摸索过来,在她的肚皮上拍了两下说:“闭上眼睛睡,明天要早起的。”
在这一刻顾微微很想这一夜可以长到没有边际,她记起多年以前她是常跟母亲一起睡觉的,那个时候,父亲常常回他的老家,几乎每个周末都回去,并不带着母亲和她。姨母时常在周末过来,因为家里只得女人,她们穿得都很随意,冬天就紧闭了房门,用炉子烤山芋吃,或是做一小锅赤豆小元宵,又稠又粘,撒一点糖渍过的桂花下去,夏天就煮绿豆汤,菝在井里头,午觉过后拎上来吃。
顾微微想着想着终于睡了。她做了一个颇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染得一手的青汁子。然后有一个人来了,男的,面容清秀,蹲在她跟前对着她笑,然后她就俯过身去亲亲那个人的额头,凉凉的,有微微的汗意。
顾微微与刘德林结了婚,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