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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肝胆欲裂,还未意识到什么,身体便已闪于沈夜身前,顿时只觉光华刺目,热烈的火灵扑面滚滚而来,心口被一灼热物体霎时穿透。
巨大的力量迫得沈夜猛然向后倒去,直到撞上身后的巨大神像才堪堪停了下来,只觉背后阵阵钝痛,但他已管不上那些了。
“大哥!”沈夜有些颤抖地将怀中的人掰过身来,只见百里屠苏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不停溢出嫣红的鲜血,明夜剑火灵四溢,牢牢插入他的心间,竟是分毫不差!
“阿夜……”百里屠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忽觉猩味满喉,鲜血再次溢了出来。
沈夜只觉心尖一揪,忙喝道:“别说话!我这便帮你止血!”说罢手掌间霎时凝起木系生发之力,捂住那鲜血四溢的创口,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百里屠苏紧紧咬住下唇,面色愈加苍白,待剑全部拔出时,额头早已汗水涔涔,一片湿冷。
“莫……白费灵力了……此剑……直入心口,已是无计……可施……”百里屠苏有些艰难地吐声道,心中不禁暗暗苦笑,未料他修剑一生,最后竟是死于自己剑下。罢了……自己这一世本就是捡来的,今世有慈爱的父亲,懂事的弟弟,乖巧的幼妹,还得了无数族民崇敬,早已无所遗憾,只是……日后阿夜便需独自承担起这庞大的流月城了……
睁目望向沈夜,百里屠苏表情温和,但纵有万般不舍,此时亦是无法了……
“你……别死……”沈夜微微睁大双目,他从没想过,那个在他心目中无比强大的人,居然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这般突然地倒下了。感受着指间渐渐冷却的冰冷液体,沈夜只觉似有一条冰冷的蛇紧紧绞住了他的心,拖着他渐渐下沉向那无边的黑夜而去。
阵阵恐慌自惊惧中缓缓升起,沈夜抱紧了怀中平时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人,只觉那具身体渐渐漫上了冰凉之意,他愈加害怕,伸手去捉那人的手,入手冰冷,就像那人给他的感觉一样,冰冷强大又遥不可及,但是现在,他却无力地躺在他怀中。
拥取满怀清冷,遗落一泊澄澈。
日后再也见不到此人萦云踏雪,步履流仙,再也见不到此人清冷的颜,淡然的眸,再也见不到此人乌黑的发,凛冽的剑。他还有……还有许多话未曾与此人讲……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这月终究是无情的月,漫漫长夜,方才开始。
沈夜缓缓闭目,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他望向那不远处剩余的半块魔核,方欲将它挫骨扬灰,忽觉一阵灵力波动自那处泛起,眨眼间,那一半的魔核竟以迅雷之势向上窜去,倏然没入了矩木之中。而沈夜未曾看见的是,地上的明夜剑火灵渐熄,散发出奇特的柔和光芒。
第16章 十六
流月城族民得神农大神庇佑,可吸取矩木灵力为食,善驭灵气,寿数长久,即便岁月荏苒,亦丝毫不能凋零他们的容颜。
彼时,当初的小小少年已成为流月城至高无上的紫薇祭司,繁琐深重的长袍加身,沉稳的气度、冷淡的表情,甚至于那分叉而生的眉梢,无不与当初心狠手辣的大祭司极其相似。只是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似乎总有一双眼睛,透过无数个冰冷无情的日夜,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乌黑而寂静,冷沁而清澄,仿佛无论是怎样的孤寂彷徨,都能被风雪吹散,只剩下寂静伫立的严冷孤高。
在别人眼里,神座上的大祭司一日比一日冰冷,一日比一日孤高,就像刻意疏远了这世间的一切,把自己冰封起来,高高在上,而又冷寂孤寒。
将明夜剑托在掌中,沈夜轻轻闭上双目,掌中锋刃寒冽,此际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微微地柔和下了光芒。
“明夜……”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沈夜抚摸过冰冷修长的剑身,细细感受着每一道纹路、每一寸冷硬,眼前忽而又出现那人持剑而立,眉心朱砂鲜红艳丽,雪舞苍茫,仿佛都硬生生成了他的陪衬。
“哥哥!”忽然,一道娇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沈夜睁开双眸,只见小曦抱着兔子玩偶正向他小跑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焦急的侍女。“曦小姐,曦小姐!快回来,大祭司还有事务要处理……”那侍女跟着小曦跑了进来,一看见神座上的大祭司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连忙吓得噤了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大祭司恕罪,曦小姐一整天都嚷着要见您,奴婢拦也拦不住……”
目光转向已跑至他面前的小曦,沈夜微微柔和了目光,又望向那跪着的侍女,沉声道:“下去吧。”
侍女方才松了口气,安安静静地退出了神殿。
“哥哥,你在干什么?小曦想你了。”扑在沈夜怀里,沈曦抬起大大的双眼望着他,忽而又发现他手中的剑,忙伸手摸了摸,高兴道:“这就是那把大哥给你做的剑呀,真的好漂亮~大哥以前还说等小曦长大了,就也给小曦做一把漂亮的剑,可是小曦有点等不及嘛……”说罢撅了撅嘴,有些委屈道:“哥哥说大哥这几天有事要忙,不能来陪小曦了,但是小曦真的好想他啊……哥哥能不能带小曦去看看他?小曦就远远看一眼,不会打扰到大哥做事情的~”
沈夜动作微微一顿。小曦……永远都长不大了,永远等不到那个人为她铸的剑了……即便长大了,那个人,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微微闭目,将心中思绪抛开,沈夜伸手抚了抚幼妹的发辫,柔声道:“大哥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小曦且再等等,再过两天,就可以见到大哥了。”
“哦……”虽有些不甘愿,但沈曦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小曦不打扰大哥做事,小曦等他。”
“小曦乖……”
沈曦在沈夜怀里安静地卧了一会,说了会儿话,便觉有了些睡意,沈夜见状,召来侍女小心地将小曦抱了回去,方欲继续处理手头事务,外面又传来有人求见的消息。
“师父。”谢衣匆忙而入,望着沈夜的眼神有些沉重。
当日心魔的一半魔核趁沈夜未有防备时附上矩木,而后将他多年潜于城外的原因一一道出。原来他无意间从魔界来到人界,因魔与人不同,若长久呆在人界,便会渐渐损耗魔气,而流月城处于伏羲结界之中,却正好与人界隔绝开来。他与沈夜谈了条件,若沈夜将沾染他魔气的矩木枝投放下界,他便可通过魔气侵蚀人的心神,使人与人相互憎恨,从中吸取力量,而作为回报,他会将他的本源魔气注入城中族民体内,助族民抵抗浊气侵蚀。而谢衣今次前来,亦是为了此事。
“深夜来找本座,可有何事?”见是自己唯一的弟子谢衣,沈夜微微柔和了神情,问道。
谢衣神情凝重地望着沈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师父……下界捐毒的那批矩木枝,可是您下令投放的?”
闻言,沈夜微微皱了皱眉,点头道:“确是本座下令投放的。”
“为什么!您明明答应过我,只将矩木枝投入荒无人烟之地,您可知因为那批矩木枝,世间多少生灵枉死?”谢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沈夜。
听得此言,沈夜原本柔和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谢衣,你这是在质问本座?”
抿紧了唇,谢衣表情生硬道:“弟子不敢!”
沈夜见状,不由想起自己初见谢衣时,稚嫩的脸庞,坚定的眼神,崇敬而渴望地望着自己,说着他想要保护整个流月城的梦想,眼中散发的光芒让自己不由侧目,而他也未曾让自己失望,灵力逐渐强大,偃术逐渐娴熟,原本只为方便而造的偃甲,于他手中却有了极其强大的能力,在当上破军祭司后,更是用偃甲割裂了伏羲于流月城外所设的结界——虽然流月城因此而被心魔砺罂潜入,那人……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但这般强大的能力,着实不容小觑。只是如今,那个向来都以他为首的弟子,竟为了下界之人而来质问于他。
念及至此,沈夜不禁沉下表情,道:“本座问你,这些年本座命你调查心魔的来历与弱点,你可有发现?”
谢衣微微低下了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呵,既然你不愿说,本座便替你回答,砺罂是否早已附上矩木,以矩木为盾?”沈夜微微闭目,沉声道:“矩木毁,则流月城必亡,况心魔魔气可助城中族民抵抗浊气,便是下界,亦不用再惧浊气侵蚀,此等好处,怎能放过?故安抚心魔,势在必行!”
谢衣倏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沈夜,他以为他已经隐藏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是被师父发现了……但是,即便如此,又怎能为了流月城一城的存亡,累及下界数千万民众的性命?他相信,如果尽力去寻找,一定能找到对付心魔的办法!想到此处,谢衣不禁咬了咬牙,坚持道:“师父!请您给我一些时间,允我下界寻找克制心魔之法,在此期间,希望您能尽量拖住砺罂,莫将矩木枝投放下界!”
沉默片刻,沈夜仍是摇了摇头道:“本座知你怜悯下界生灵,但你怜悯他们,又有何人来怜悯我流月城数千族民?若时间充裕,本座尚可容你一试,但如今神血耗尽,矩木将枯,城中族民如何等得起?”说罢长袖一甩,转身道:“此事便这般定了,即日起,令城中祭司率先接受魔气侵染,下界寻找族民适宜之居所!”
“师父——”
“不必再言!日后调查心魔之事你不必再做,我与沧溟……自有计划。”背对着谢衣,沈夜双目紧闭,沉声道。
谢衣张口又欲再言,忽见沈夜决绝的背影,神色不禁一黯。师父……若你执意如此,请恕……弟子不孝……
直到谢衣的脚步声逐渐离去,沈夜才转过身,看向静静躺在神座上的明夜剑,神色微微柔和下来:“不知若你知晓我如今所为,可会同意?但是……不管你同意与否,为了流月城,这条路,我必须要走下去……”说罢执起座旁卷宗,却已是没了处理事务的心情,又想起小曦,担心她睡得不好,便弃了卷宗,离开了空无一人的神殿。
而沈夜离开后不久,一道人影缓缓步入了神殿。
第17章 十七
谢衣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两侧垂下的发微微掩住他有些犹豫的脸庞,修长的眉紧紧皱着,内心中似是在做着激烈的争斗。若当真违背命令叛逃下界,以师父那般不容许背叛的性格,自己定然永远失去了他与流月城,但若眼睁睁看着师父用矩木枝残害下界无辜生灵,他亦是怎样都做不到……而且,若当真在下界找到克制心魔之法,师父或可容他将功赎罪,重回族中。
想到此处,谢衣忧虑的脸庞缓缓松展开来,心中已是下定要下界的决心,他不再犹豫,抬步向殿中放着的那具破除伏羲结界的偃甲走去。
忽然,前方神座上光芒一闪而逝,谢衣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计划已被沈夜知晓了,方欲离去,未料光芒散去后,一个有些陌生的人影竟缓缓从神座上现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身穿白色的高级祭司长袍,闭目靠在神座之上,肤色白皙,长眉入鬓,乌发如墨般垂于神座之上,眉心朱砂精致艳丽,周身却环绕着丝丝凛然剑意。
这不是那位数十年前于心魔之役中死去的天府祭司吗!谢衣吃惊地看着那人身旁同样散发出柔和光芒的明夜剑,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来——莫非这位天府祭司,竟是化作了明夜剑的剑灵?但龙渊部族早已消失数千年,这位天府祭司又怎可能会成为剑灵?
谢衣少时是见过百里屠苏的,那时他年少顽劣,突发奇想,想爬上流月城的最高处,尝尝由上而下俯视整个流月城及城下雪原的感觉,便于早晨族人还未起身时欲爬上神殿顶端,未料爬至一半便险些跌下,当时便是这位天府祭司将他接住,才免了他的摔伤,只是,之后便未曾见过了。但他一直记得此人周身气质凛冽清寒,双眸乌黑清冷澄澈,风姿霁雪,令人难忘。直到他破除伏羲结界,令砺罂寻到机会潜入流月城那日,他才重新见到了这位天府祭司。那夜,这位天府祭司眉眼凌厉,周身剑光纵横,竟逼得强大的心魔节节败退。
想到此处,谢衣不禁有些恍惚地伸出手,缓缓摸向那人的发,只觉触手顺滑,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人忽地睁开双目,长眉一蹙:“你是何人?”
谢衣一怔,随即有些尴尬地将手收了回来,道:“阁下……可是天府祭司?”
百里屠苏缓缓打量着谢衣,心中觉得此人面容有些眼熟,又见他穿着城中高级祭司的白袍,便微微柔和下神色,道:“正是,你是城中的高级祭司?为何会来神殿?”
将手放至唇边微微咳了一声,谢衣道:“在下乃是城中的破军祭司谢衣,敢问……天府祭司不是于数十年前身死了吗?如今因何出现于神殿之中?”
“谢衣?”百里屠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又细细看了谢衣几眼,这才想起此人原是阿夜继任大祭司那年收的弟子,未料昔日稚嫩的小小少年,如今竟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破军祭司。他想了想,便道:“当时种种细节难以详言,我自身死,魂魄便入了这明夜剑,只是因损伤过大,数十年皆于剑中修养沉睡,少有醒来,亦无法凝体现身,今日应是修为有所恢复,才于无意间现出了形体。”他初时于剑中醒来,亦是震惊无比,细细回想了身死前的诸般场景,便猜测应是他本就有一半魂魄乃是剑灵,而当时明夜剑身火灵四溢,更是一剑穿透了他的心脏,心头血肉经过火灵灼烧炼制,竟是误打误撞地将他的魂魄吸入了明夜剑内,成了剑灵。
醒来的前几日,他见阿夜因他身死而那般伤心难过,恨不得立刻现出身形告知他已成剑灵,奈何他伤势严重,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先静下心来,慢慢恢复修为,谁知这一睡,竟是数十年光阴匆匆而逝。看向眼前容貌俊雅的白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