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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灼烫的火焰自周身燃起,竟比当年逆行经脉还要痛上数百倍,沈夜咬紧牙关承受着,却仍是止不住从齿间泻出的悲鸣声。
“父亲!”忽然,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却是一路跟来后未曾现身的百里屠苏,他皱着眉,乌黑的眸中写满了焦急与不赞同。
大祭司沉默了一下,火焰缓缓从沈夜身上消失。
“……”沈夜仍跪在地上,低垂的头令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断断续续的声音却在黑夜中缓缓响起:“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们……在你心里,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忽然,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仇恨的目光射向立在一旁的百里屠苏:“只有他!是不是只有他才真正被你当做是你真正的儿子!我和小曦……什么都不是!不然为什么不是他被送进矩木!哈……哈哈……你从小就处处说我不如他……如今……如今仍是这般轻松地放弃了我,还连累了小曦!”
“放肆!”大祭司喝了一声,望向一旁立着的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夜儿……莫要任性。如此自私怯懦,即便为父有心点化,你又如何能够领会?还不速速悔改,为城主尽忠。”大祭司在心中微叹了口气,说道。
“……哈,哈哈哈……为城主尽忠……”沈夜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语,大声笑了起来,“为城主尽忠!哈哈哈!”原来他和小曦,便只是有这样的用处……可笑……何其可笑!
“……放肆。起来,跟为父走。”
沈夜顿了顿,用力将脸上的泪痕拭去,起身隐忍道:“那我求你,至少放了小曦!她才那么小!父亲,求求你!不管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放了小曦!她灵力远不如沧溟,即便进了矩木,也毫无意义!我一人去就足够!”至少,让小曦活着,她还小……那么快乐单纯的小曦,怎么可以让她就这样死去。
即便狠心如大祭司,此刻亦无法无动于衷,但是为了烈山部族……
“好孩子,莫教为父为难……快过来,听话。”
……
第10章 十
整整一天的修炼教授完毕,阿夜行了礼后便匆匆离开露台,想是回屋陪小曦去了。
百里屠苏静静地望着那抹在夕阳中逐渐远去的青年背影。
时如逝水,物换星移,自阿夜与小曦从矩木中平安归来,已过了十数年。十数年间,两人病症痊愈,阿夜更是凭借神农之血得到了强大的灵力,但小曦却从此失去了成长的权利,记忆亦停留在了进入矩木的前一天,每过三天,她的记忆便会被清空,就像……永远地陷入了时间的罅隙。而沧溟的病情虽曾由阿夜的实验经验中得到改善,却因未曾真正进入矩木而功亏一篑,只得长久地沉睡于矩木之下,依靠矩木灵力而活。
阿夜归来后,性子愈来愈孤僻冷淡,虽每日都会前往露台修炼,但除修炼中所遇问题之外,他几乎不与他进行别的交流,就像……陌生人一般。百里屠苏心中不禁有些黯然,微微低了头,望向脚下被阿夜用法术破坏的地面。阿夜确是如父亲所愿,成长为了一个灵力强大、隐忍坚定的未来大祭司,但这样的阿夜……没有了人应有的情感,就如行尸走肉一般,与死又有何异?
百里屠苏深深皱起了眉,他开始不确定,当初未曾制止父亲的举动,究竟是对是错……如果父亲选择相信阿夜,将真相告知于他,那么如今的阿夜……又会是什么模样?
忽然,一丝灵力波动从身后传来,百里屠苏转过身,只见一只传声偃甲鸟缓缓飞了过来。
“苏儿……速来神殿……为父……有话要与你说。”大祭司苍老而缓慢的声音从鸟身中响起,百里屠苏怔了怔,收了偃甲鸟便御剑向神殿而去。
甫入神殿,便闻一阵细碎的咳嗽声从殿内传来,百里屠苏双眉一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父亲。”
大祭司坐于神殿之上,干皱的脸庞早已不复昔日威严,但他的脊背却依旧苍劲笔直地挺着,像垂垂老矣的树木虬干,即便不久后便将烂入尘土,却依旧挺直着身体。生前不曾曲折,死后亦不会。
“你来了……”大祭司微微点了点头,像从前一般问道:“阿夜……进展如何?”
“……自矩木中归来后,阿夜体内灵力之强盛更胜往昔数倍,兼之勤奋刻苦,如今……已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那便好……不枉我二十年栽培……”大祭司再次点了点头,干枯的面庞上扯出一抹笑容:“如今……我便可将流月城安心地交到他手中了……不愧……是我的儿子……”说着,手中法杖轻轻一挥,两棵树枝浮现在他身前。“此为翳影枝,乃是我烈山部大祭司代代相传下来的宝物……执着此枝,可穿越世间任何结界……苏儿,我要你带着阿夜前往下界游历,归期……不定。”
百里屠苏微微一怔,片刻后道:“父亲……便不怕阿夜从此不再回来?”
大祭司笑了笑:“不,他……一定会回来。他是我儿子,我自然了解他。”
“……为何要带着阿夜下界?”
“呵……数千年来,我烈山部受困北疆贫瘠之地,与世隔绝……但所谓神农后裔,所谓大祭司,亦终归是人,我不希望阿夜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至少让他知晓,什么是人应有的情感……”
百里屠苏静静地望着大祭司苍老的脸庞,恍惚间,前世他娘亲的身影似乎与其重叠起来,两者皆是爱着自己的孩子,却又不得不为了部族伤害自己的孩子……临至尽头时,不知他们心中又是何种想法……是憾?是恨?是悔?亦或是欣慰?
“父亲……事到如今,你……悔也不悔?”强烈的心绪顿如波涛般汹涌而来,几般忍耐下,百里屠苏终究仍是抵不住问了出口。
“悔?”大祭司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悔……我……如何会悔……”说罢,衣袖轻轻一挥,将翳影枝递了下去。
百里屠苏接过翳影枝,沉默了一会,终是转身离去,却倏然又在门前顿住了脚步。
“父亲……此别不知能否再见,还望珍重。”
数十年不变的橙黄夕阳静静地投注在上方的神座之上,那神座似乎早已被殿中的严冷冻成了冰雕,又似乎将要融化在那并不灼热的夕阳之中。
回到家中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矩木缝隙间泻出的星汉流云稍稍缓解了些许百里屠苏的紧张之情。
推开屋门,阿夜似乎正在给小曦讲故事哄她睡觉,小曦本已有些睡眼迷蒙,见百里屠苏进来,立刻睁大眼睛,高兴地下床扑到他怀中撒娇道:“大哥来看小曦啦~刚刚那个给我讲故事的哥哥还说大哥今天不会来了呢,小曦就知道,大哥一定不会抛下小曦的!”
由于沈曦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被送入矩木的前一夜,且三天后便会被清空记忆,而沈夜如今的相貌又与从前年少时相差甚远,故沈曦每过三日便会忘记沈夜早已长大,每次起床前便是做了噩梦,醒来后便要寻沈夜,若寻不到便会一直哭闹,直到百里屠苏来了才会停歇下来。
百里屠苏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幼妹的发顶,微微柔和下声音道:“大哥与那个哥哥有事要谈,小曦且先睡觉,待我谈完了,便来陪你可好?”
沈曦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小曦听大哥的~”
百里屠苏顿了顿,望向沈夜道:“你且随我出去片刻。”
将沈夜叫出去后,百里屠苏便与他说明了今日大祭司嘱托他的事情,沈夜听了,并于惊讶,没有高兴,亦无抗拒,只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便重新回屋陪小曦去了。
屋外星汉灿烂,云如流水,本应十分惬意舒适,但百里屠苏却觉丝丝寒气渗入衣裳,险些将四肢都要冻住。
如果……当初父亲能相信阿夜,今夕又会是何种境况?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
这世间,从来都不会有如果。
第11章 十一
第二日一早,百里屠苏与沈夜自神殿拜别大祭司后,便于城中寻了处无人的地方,执着翳影枝御剑下界去了。
前世恍恍然已逝去许久,廿数载守着那终岁严寒、矩木苍茫的流月城,百里屠苏几乎要忘了下界的生活,好在昨夜他早有思量,确定了方位后便带着沈夜一路向南飞去。沈夜初次离开流月城,竟丝毫不显情绪,只微微抿着唇,目不斜视地跟在百里屠苏后方,大约一日后,两人方才在野外一处空地上降下身形。
百里屠苏向后望了一眼,见方才还目不斜视的阿夜此际正神色有些恍惚地望着四周景色,内心不禁稍稍柔和下来:毕竟方过弱冠,阿夜……仍是有些孩子心性啊。
此地正是虞山。百里屠苏此行倒是运气颇好,如今正值春和景明之季,虞山花树早已如片片艳丽云霞一般绽开了芬芳,蝶舞纷飞,于树木花草间轻盈掠过,雪白的、粉红的、金黄的,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沈夜心神皆被景色摄了去,双唇微张,一副怔忪的模样,若是平时,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想是要被百里屠苏训斥了。忽然,一只黄鹂从树枝间飞下,落到了沈夜肩上,优美动听的鸣叫声自肩头响起,黄鹂似是愉悦地蹭了蹭沈夜的脸颊,温软光滑的羽毛拂过脸庞,就像……就像那人的头发一样。沈夜微微抬起手,只见那黄鹂歪了歪头,振翅落至掌间,冲着沈夜鸣个不停,令人不禁心神皆柔和了下来。
“烈山部族善驭木气,这黄鹂想是贪恋你身上的木之灵力,不肯离去。”一旁的百里屠苏道。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沈夜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顿时一僵,轻哼一声,拂袖将那黄鹂赶了开去。
“接下来该往何处?”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那盘旋在两人周围不愿离去的小小黄鹂,忽然想起前世他刚下昆仑山时与阿翔接侠义榜度日的时光,面上不禁闪过一抹怀念之色:“我们先往城镇中的侠义榜上接任务,换些下界用的银钱。”
银钱沈夜知道,古籍中记载那是下界用来交换东西的货币,但侠义榜又是什么?他有些奇怪地望了百里屠苏一眼,但只当是他以前执着翳影枝时往下界,便没有多问,跟着百里屠苏进了城镇。
琴川格局与前世有些不同,百里屠苏不确定此时是什么年份,但若问镇民,又怕惹人怀疑,便在镇中转了一圈,见孙家府宅不见踪影,便知定是已过了许久了。知晓这些,他便也断了去寻故人的念头,于侠义榜上接了几个不甚繁琐的任务便带着沈夜离去了。
沈夜跟在百里屠苏身后,不知他要做些什么,但下界镇中种种景象令他既新且奇,虽不至左顾右盼,却也无甚心思去询问百里屠苏。
来到镇外,百里屠苏翻开手中揭下的一叠任务,大多是前往有野兽出没的虞山采些草药、猎些野味或是除些精怪,无甚难度,便领着沈夜进了虞山,将图纸上描绘的草药一一予他看了看,然后沈夜挖草他打怪,甚是欣悦,至于之后弟弟那满是泥泞的衣摆与堪比锅底的俊脸,便不再赘述。
待一切忙完后,天边早已是暮色四合、金乌西坠之象,百里屠苏心情甚好,一一前往收取了酬金,还被淳朴的镇民们塞了许多小吃干果,倒是满载而归,只是手中的最后一张任务却是令他有些犯难。发布任务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因她父亲似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须得服食甘草才可病愈,这甘草并不难采,只是这女子住处与此地相隔甚远,若今日交了任务,待会怕是便要披星而归,亦寻不到店家投宿了。
看了看身后面色不渝的沈夜,百里屠苏将任务收起,打算先回琴川投宿,明日再往女子住处收取酬金。左右父亲不曾规定期限,便让阿夜在下界过得轻松些也好。
下界的夜色似乎比流月城来得早些,沈夜立在窗前望着上方毫无遮挡的天穹中美好的月色,这般想道。忽然,门被打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夜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转头望去,却是一怔。
只见百里屠苏换下了平日繁琐的祭司长袍,一身白色长衫虽让他看上去有些单薄,却愈显身姿修长挺拔,半湿的乌发顺着肩头迤逦而下,纤长浓密的眼睑上仍坠着几滴水珠,一向冷峻的眉眼此时水润澄澈,更显眉目如画、神色温和。
“阿夜。”
直到对方的声音响起,沈夜才稍稍一惊,醒过神来。这般模样的大哥……却是生平仅见。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就在百里屠苏略觉尴尬,欲上床歇息时,却听沈夜道:“外面……为何如此吵闹?”如在流月城,此时定已是悄无声息了。
百里屠苏怔了怔,在发现阿夜竟与他说话了之后,才道:“今日乃是花灯节。”
“花灯节?”
“可是想出去看看?”
“……”正当沈夜想要拒绝时,百里屠苏已打开屋门,向屋外走去了。沈夜抿了抿唇,片刻后亦是跟了下去。
没有了矩木的遮掩,满空繁星顿时尽收眼底,今夜月色甚好,月光流泻而下注入琴川河流,河面如镜,泛起粼粼波光,映衬着各色花灯,简直令人心神皆醉。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摊子上的花灯一应俱全,不远处还有一艘杂耍团的船只停在渡口,一群人围在岸边看着,时而发出一声声赞叹与惊呼。
“原来……下界的夜晚,竟是这样的。”沈夜看着河面上的各色花灯,轻声自言道。他蹲下、身,拨了拨一盏漂流至岸边的荷花灯,只见灯内烛火轻轻颤动着,连带着花灯亦是忽明忽暗,看上去好看极了。若是小曦看到了,定会十分喜欢。
方起心思,便见一盏花灯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到了他脚下,抬头一看,却见百里屠苏指尖一亮,一簇火苗将他手中的另一盏花灯点亮,烛火摇曳,更衬得对方面如冠玉,不远处那个从送他花灯起便一直盯着他的小姑娘此时更是面色绯红,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