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或许当初将他的风流韵事当做茶余谈资的人早已离世。
那时,或许曾数落他林少威冷血无情的人早就不记得林少威是谁。
那时,或许连他自己对着镜子都认不出面前的老东西是哪一个。
但他相信,只要他的灵魂一天不死,便一天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女子,被他深深的爱过,狠狠的伤过,痴痴的怀念过。
这名女子的名字叫做,许华筝。
“叔叔,你还在等人吗?”一个大约三四岁大的华人小男孩走到林少威身边,他一边舔着手中的棒棒糖,一边问林少威道。
他游离的神思被小男孩唤醒过来。
“对呀,叔叔在等人!”林少威对小男孩微笑应着,随手抱他在怀,他忽然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幼年便与他相识的许华筝。
“叔叔,你在等谁?”小男孩眨着大眼睛,又问道。
“叔叔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都等不到的人……”林少威笑着捏捏小男孩的脸蛋,他说的这句话,连自己都听不懂,怎么能不让这年幼的孩子听明白?
“那叔叔你要等多久啊?”小男孩也学着林少威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颊。林少威定定的看着这个孩子,有些失神——如果当年,他和许华筝的那个孩子能够顺利的出生并长大,一定比这男孩子还要聪明和漂亮。
“叔叔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林少威摸着小男孩的头发,像是在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大概,要用这一辈子……”
远远的,一个中年的保姆一样的女人在招呼那孩子。
“叔叔我要走了!”那孩子从林少威怀中爬下来,对他挥手说再见。
林少威目送着他走到保姆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被保姆抱起来,再慢慢走远。
不知怎么,他对许华筝的思念竟瞬息间铺天盖地一般的席卷而来——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失去那个孩子,如今,他们一定也会像这孩子的父母一样,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第八十二章一瞥,惊鸿
第八十二章一瞥,惊鸿
回国后,林少威一刻都没有多做停歇。
他把自己的行程表排得满满的,工作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
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如果有半刻喘息的空闲,那所远隔重洋的小小的院落,那株樱花树下的白玉石碑,便会像蛊毒一般在她脑海中肆意的滋生,以致蔓延扩散到他全部的神经。
美国归来,艾莎儿给林妈妈还有余管家讲述了她和林少威在周冶明的居所的所见所闻。未免林妈妈担心,艾莎儿避去了林少威重病一周的事实,只是说他很艰难才接受了许华筝已经离世的事实。
林妈妈当然担心儿子的精神状况,但是当她看到林少威每天都醉心于工作,并无举动的异常渐渐也就放心了。
但是林妈妈所忽略的是,此时的林少威正是和五年前许华筝刚刚离去时一样,他拼命地工作只是为了填补思念带来的恐慌,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实际上的内心深处便越想念,越绝望。
林少威的困苦和无助,只有艾莎儿看到眼里,懂在心上。
作为朋友,她除了精心照料林少威的起居生活之外,只能选择在事业上给他绝对的支持和协助。然而她明白,生活中再精心的照料,都比不上许华筝当年的体贴入微;事业上再通力的齐心协作,也无法驱散林少威心里愈积愈重的深深苦痛。
这一次,林少威要赴德国法兰克福同一家主营医疗器械的公司谈融资合作,艾莎儿由于德语娴熟便陪同林少威一起出行。
下了飞机,合作方派车接他们去酒店休息。坐在车子后座的林少威即使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仍在一刻不停的翻阅着相关的资料文件,莎儿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和黑黑的眼圈,忍不住打断他的忙碌。
“少威,这次合作不必这么紧张!”她从林少威手中舀过文件:“咱们之前已经和他们进行了多次的接触了,就连合作的诸多细节都已经敲定,你放心好了!”
林少威知道艾莎儿在想些什么。他微微一笑,从她手中又舀回了那份文件:“他们是一家医疗器械的公司,虽然经营多年,口碑也很不错,但是根据欧盟的相关规定,他们主营的产品中有几项的专利申请还存在着问题,这个一定要好好的研究一下,不能马虎!”
“好啦好啦!”艾莎儿不管林少威还有什么借口,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文件,连同他放在腿上的文件夹统统收了起来:“就算要研究,也不必这么争分夺秒的赶时间,咱们在路上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看资料、可以讨论细节……”
“可是现在我做什么呢?”林少威已经不习惯让自己闲下来。
“justrelax!”艾莎儿由不得林少威再找出什么理由拒绝,板着面孔,佯装生气的对他说。
“ok,ok!”林少威无奈的摇摇头,他知道艾莎儿对他的好,可是眼前除了工作,他真的没有什么心思做任何事情。
车子开进法兰克福市区。
欧洲的地方就是狭小,他们的马路都是窄窄的,并且路况不算好,载着林少威和艾莎儿的车子从进入市区后便蜗行缓慢,林少威靠着车窗向外望着,冬日里的法兰看起来美极了,而林少威却无心欣赏。
他已经闲下来半个小时了,得以闲下来的大脑此时便条件反射般的出现许华筝的影子。
很快,他大脑中关于合作谈判的一切都被许华筝的音容笑貌所取代。虽然,她已离世多年,但是仍无孔不入的渗入着林少威的每一处记忆空间。
只要一想起她,无边的思念便涌入林少威的心头,无法相爱相守的遗憾不停的触痛着他敏感的神经和记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爱情之战里,即使许华筝离世多年,林少威仍无法做到全身而退。
前面到了红灯。
司机猛踩刹车停了下来,然后小声的嘟囔着林少威听不懂的语言。
林少威看着面前漫长的红灯时间,无意的转头瞥向街到边。
忽然间,时间定格在他看到那个身影的一刻。林少威睁大眼,难以置信的望着不远处的街边。
是许华筝!林少威百分之百的确定!
尽管分别多年,但许华筝的相貌和身影早已深深印在林少威的脑海中,那个高挑瘦削的背影,就算是化为灰了变作了尘,他仍是会记得。
那是许华筝!是他的许华筝!
这个念头甫一涌出许华筝的脑海,便像是触动了他全身的开关和神经。
他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打开车门,箭一般的飞奔跑了出去。
“少威!你怎么了?”艾莎儿忙在他身后喊他。
林少威不去理会艾莎儿在他身后喊些什么,他要追上那个身影,因为他确定那是许华筝,他的许华筝!
他不顾一切的跑向那个身影,没人可以拦住他,天不能,地不能,生不能,死更不能!
他不顾左右行驶来的车辆,疯了一般的从马路上横穿而过,惹得往来车辆鸣笛声一片。
艾莎儿也跟着跳下车:“少威,小心!你别跑了!”面对林少威忽然的而疯狂举动,艾莎儿不明就里。
“华筝!许华筝!”林少威一边奔跑着一边喊着她的名字。
可是那个被他喊做是许华筝的身影并没有理会他,她隐入街头拥挤的人流中,像是极力想要躲避他的纠缠。
“许华筝!”林少威发疯一般的嘶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湣鹉芄淮┩刚趼砺罚闳诵钠恰A稚偻蛔璧苍谛谟康某盗鞯敝校坏猛O吕矗罂诖罂诘拇牌抗庠诼砺妨硪徊嗬蠢赐男腥酥写┧蟆�
他确信自己刚才不会看错。
虽然一别多年,但是许华筝的身影就似一枚种子,早就在他的心里生了根。所以刚刚,虽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但是那惊鸿的一瞥却让他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许华筝的背影。
那是她,一定是她!林少威没有丝毫的怀疑。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法兰克福的街头?
他明明在美国见过了她的坟墓。
难道……
正在揣度,林少威的目光再次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高挑的身材,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一头乌黑的秀发被烫成了漂亮的大波浪披在两肩上,迎着法兰克福冬日里清冷凛冽的寒风,那丝丝秀发伴着她轻盈的脚步与肩膀两旁的空气翩翩共舞。
“华筝!许华筝!”林少威再也无法再等下去,哪怕多一秒钟,他都怕再次与这个身影错过。
他不顾往来的车辆,朝马路对面跑去。在随后赶来的艾莎儿的惊呼声中,他从一辆辆疾驶而来的车辆面前闪过,惹来一系列急刹车、他听不懂的咒骂声、和恼羞成怒的喇叭长鸣。
马上就要穿过马路的时候,林少威差点和一辆重载卡车撞倒一起。司机紧急刹车后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对着他大声的咒骂,骂的是什么,林少威听不懂,大概是说让他下地狱之类的。
下地狱吗?林少威不在乎,这几年的时间里,他本就生活在地狱当中,再下地狱又如何?
“华筝,华筝!”他仍高声呼喊着,追逐着,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熟悉的背影,他确信她一定听得到他的声音。
她在一家咖啡馆门前停住,迎向一个从咖啡馆里走出的高大英俊的德国男人,那男人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亚洲脸孔的小男孩。
那男人喊了那女人一声“grace”,然后亲密的亲吻了她的脸颊。
那女人从男人怀中接过那个孩子,然后由男人揽着肩膀,一同离开了。
林少威愣在原地,无尽的失望占满了他的内心,他终于明白,自己认错了人——她的英文名字不是grace,她也不会听到他的声音而不去回头看。
艾莎儿终于追上了林少威,她一把扯出林少威的衣袖,气喘吁吁的责备道:“你疯了?刚才车子那么多,你看都不看就横冲过来,你不要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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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莎儿脸上的怒气僵了一下,眼神随后便化为心疼,她知道林少威这么多年心里仍思念着许华筝,只不过他不愿意过多的表露给别人知道。
“那不可能是华筝的……”艾莎儿抚摸着林少威的肩膀:“你知道的……在美国……我当时也在场……”
“我知道,我知道……”林少威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着法兰克福冬季的天空,他遥想着在远隔重洋的美国的那个小小院落里,冬日里的樱花树下,长眠在那里的许华筝会不会觉得冷。
接他们去宾馆的司机站在马路对面冲着林少威和艾莎儿大声的嚷着,林少威看了他一眼问艾莎儿:“他说什么?”
“他说你这样过马路是不安全的!”艾莎儿微微的朝那司机点点头,表示道歉:“他还说要尽快送我们去宾馆休息,这是他的今天的工作。”
“这样过马路是不安全的……”林少威无奈的摇了摇头:“德国人,说好听了是严禁,说刻薄些就是死板了。”
“好啦,林总,我们回车上去吧!”艾莎儿说着,挽起了林少威的手臂:“否则,死板的德国司机会着急的。”
林少威任由艾莎儿挽着,穿过马路回到了车子里。
他的脑海中仍然不断地回放着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不知是他心里预先便认定那是许华筝,还是那女人的身形和许华筝真的很像,林少威越想越觉心慌,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刚刚只听到一声“grace”便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在想什么呢?”艾莎儿看着林少威一直在愣神,忙问道。
“没……”林少威囫囵的应着:“我在想,一会到了宾馆要先好好的休息一下。”
“嗯,你的确是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了。”艾莎儿点头道:“这一路上十几个小时,你都没有睡过。”
“谈判是在明天上午?”林少威想起来,又问了一句。
“是明天上午。”莎儿看了看行程表:“不过今天晚上,客户要为我们举行一个小型的欢迎宴,只是他们的几个高层领导参加,所以你大概没有多长时间休息。”
“没关系。”林少威把头扭向窗外,他其实不用休息太多,他希望事情快些结束。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再回到刚才看到那个身影的街头,他期待再次遇到那个女人。
不管她是不是许华筝,他都想和她聊一聊,或许喝一杯咖啡,或许给她讲一讲他和许华筝的故事。他甚至已经开始觉得,那女人抱着的那个小男孩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面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想到那个身影,林少威心里边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
他知道,许华筝已经死去了,他亲眼看了她的墓碑和她的坟穴。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思念许华筝,便产生了刚才的那个幻觉。否则,假设即使许华筝仍活着,林少威也不相信她可以忘情如此之快以至于已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金玉不相逢,犹到梦魂中。”林少威摇摇头,大概真的是自己相思太重了。
“grace阿姨,刚才好像有人喊你的名字。”怀中的小男孩对她说。
“是吗?”她一边摘下耳机一边笑着应那孩子:“阿姨怎么没听到呢?”
“你听到了什么?”揽着许华筝肩膀的德国男人一口流利的汉语:“你知道grace阿姨的中文名字?”
“我知道,妈妈给我说过的!”小男孩倚在女人的怀里回头对爸爸说:“grace阿姨的名字叫做许华筝。”
“嘿!你还真聪明!”许华筝捏了捏那孩子的脸蛋,开心的笑着夸赞他道。
“那个叔叔,”小男孩认真的说道:“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
“哪一个叔叔?”男孩的爸爸问道。
“刚才grace阿姨过来的时候,那个叔叔就在她身后……”小男孩囫囵的说着:“我以前见过他,在妈妈公司旁边,他说他等人……”
许华筝和孩子的爸爸被小男孩逗得哈哈的笑。
“你知道妈妈还在美国的吗?”许华筝抚着孩子绒绒的头发,又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儿子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他的记忆可真是太好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记得大半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德国男人也笑着,他也觉得一定是这孩子把见过的人弄混了。
小男孩伏在许华筝肩头,望着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流,小声的重复嘟囔着:“我真的见过那个叔叔……”晚上六点整,负责接林少威和艾莎儿去赴宴的司机便准时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宾馆的楼下。
由于此次德国之行,艾莎儿是以林少威助理的身份来的,所以尽管是合作方的欢迎晚宴,她也装扮得很得体,既不招摇又端庄得体。
相比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