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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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文集-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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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爷爷自己把不锈钢餐具捡起来了。爷爷说:〃你怎么能扔这个?你就是这个喂大的,这可是你的奶水,你还扔不扔?啊?扔不扔?……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你看我不告诉你爸妈!〃
  按照生活常规,晚饭过后,旺旺爷到南门屋檐下的石码头上洗碗。隔壁的刘三爷在洗衣裳。刘三爷一见到旺旺爷便笑,笑得很鬼。刘三爷说:〃旺爷,你家旺旺吃人家惠嫂豆腐,你教的吧?〃旺旺爷听不明白,但从刘三爷的皱纹里看到了七拐八弯的东西。刘三爷瞟他一眼,小声说:〃你孙子下午把惠嫂的奶子啃了,出血啦!〃
  旺旺爷明白过来脑子里就轰隆一声。可了不得了。这还了得?旺旺爷转过身就操起扫帚,倒过来握在手上,揪起旺旺冲着屁股就是三四下,小东西没有哭,泪水汪了一眼,掉下来一颗,又汪开来,又掉。他的泪无声无息,有一种出格的疼痛和出格的悲伤。这种哭法让人心软,叫大人再也下不了手。旺旺爷丢了扫帚,厉声诘问说:〃谁教你的?是哪一个畜生教你的?〃旺旺不语。旺旺低下头泪珠又一大颗一大颗往下丢。旺旺爷长叹一口气,说:〃反正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
旺旺的爸爸和妈妈每年只回断桥镇一次。一次六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旺旺的妈妈每次见旺旺之前都预备了好多激情,一见到旺旺又是抱又是亲。旺旺总有些生分,好多举动一下子不太做得出。这样一来旺旺被妈妈搂着就有些受罪的样子,被妈妈摆弄过来又摆弄过去。有些疼。有些别扭。有些需要拒绝和挣扎的地方。后来爸爸妈妈就会取出许多好玩的好吃的,都是与电视广告几乎同步的好东西,花花绿绿一大堆,旺旺这时候就会幸福,愣头愣脑地把肚子吃坏掉。旺旺总是在初三或者初四开始熟悉和喜欢他的爸爸和妈妈,喜欢他们的声音,气味。一喜欢便想把自己全部依赖过去,但每一次他刚刚依赖过去他们就突然消失了。旺旺总是扑空,总是落不到实处。这种坏感觉旺旺还没有学会用一句完整的话把它们说出来。旺旺就不说。初五的清早他们肯定要走的。旺旺在初四的晚上往往睡得很迟,到了初五的早上就醒不来了,爸爸的大拖挂就泊在镇东的阔大水面上。他们放下一条小舢板沿着夹河一直划到自家的屋檐底下。走的时候当然也是这样,从窗棂上解下绳子,沿夹河划到东头,然后,拖挂的粗重汽笛吼叫两声,他们的拖挂就远去了。他们走远了太阳就会升起来。旺旺赶来的时候天上只有太阳,地上只有水。旺旺的瞳孔里头只剩下一颗冬天的太阳,一汪冬天的水。太阳离开水面的时候总是拽着的,扯拉着的,有了痛楚和流血的症状。然后太阳就升高了,苍茫的水面成了金子与银子铺成的路。
  由于旺旺的意外袭击,惠嫂的喂奶自然变得小心些了。惠嫂总是躲在柜台的后面,再解开上衣上的第二个钮扣。但是接下来的两天惠嫂没有看见旺旺。原来天天在眼皮底下,不太留意,现在看不见,反倒格外惹眼了。惠嫂中午见到旺旺爷,顺嘴说:〃旺爷,怎么没见旺旺了?〃旺旺的爷爷这几天一直羞于碰上惠嫂,就像刘三爷说的那样,要是惠嫂也以为旺旺那样是爷爷教的,那可要羞死一张老脸了。旺旺的爷还是让惠嫂堵住了,一双老眼也不敢看她。旺旺爷顺着嘴说:〃在医院里头打吊针呢。〃惠嫂说:〃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去打吊针了?〃旺旺爷说:〃发高烧,退不下去。〃惠嫂说:〃你吓唬孩子了吧?〃旺旺爷十分愧疚地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去,有些责怪,说:〃旺爷你说什么嘛?七岁的孩子,又能做错什么?〃旺旺爷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说:〃没有伤着我的,就破了一点皮,都好了。〃这么一说旺旺爷又低下头去了,红着脸说:〃我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那些,从来没有。都是现在的电视教坏了。〃惠嫂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难受,说话的口气也重了:〃旺爷你都说了什么嘛?〃
  旺旺出院后人瘦下去一圈。眼睛大了,眼皮也双了。嘎样子少了一些,都有点文静了。惠嫂说:〃旺旺都病得好看了。〃旺旺回家后再也不坐石门槛了,惠嫂猜得出是旺爷定下的新规矩,然而惠嫂知道旺旺躲在门缝的背后看自己喂奶,他的黑眼睛总是在某一个圆洞或木板的缝隙里忧伤地闪烁。旺爷不让旺旺和惠嫂有任何靠近,这让惠嫂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旺旺因此而越发鬼祟,越发像幽灵一样无声游荡了。惠嫂有一回抱着孩子给旺旺送几块水果糖过来,惠嫂替他的儿子奶声奶气地说:〃旺旺哥呢?我们请旺旺哥吃糖糖。〃旺旺一见到惠嫂便藏到楼梯的背后去了。爷爷把惠嫂拦住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被拦在门外,脸上有些挂不住,都忘了学儿子说话了,说:〃就几块糖嘛。〃旺爷虎着脸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临走前回头看一眼旺旺,旺旺的眼神让所有当妈妈的女人看了都心酸,惠嫂说:〃旺旺,过来。〃爷爷说:〃旺旺!〃惠嫂说:〃旺爷你这是干什么嘛!〃但旺旺在偷看,这个无声的秘密只有旺旺和惠嫂两个人明白。这样下去旺旺会疯掉的,要不就是惠嫂疯掉。许多中午的阳光下面狭长的石巷两边悄然存放着这样的秘密。瘦长的阳光带横在青石路面上,这边是阴凉,那边也是阴凉。阳光显得有些过分了,把傍山依水的断桥镇十分锐利地劈成了两半,一边傍山,一边依水。一边忧伤,另一边还是忧伤。
  旺爷在午睡的时候也会打呼噜的。旺爷刚打上呼噜旺旺就逃到楼下来了。趴在木板上打量对面,旺旺就是在这天让惠嫂抓住的。惠嫂抓住他的腕弯,旺旺的脸给吓得脱去了颜色。惠嫂悄声说:〃别怕,跟我过来。〃旺旺被惠嫂拖到杂货铺的后院。后院外面就是山坡,金色的阳光正照在坡面上,坡面是大片大片的绿,又茂盛又肥沃,油油的全是太阳的绿色反光。旺旺喘着粗气,有些怕,被那阵奶香裹住了。惠嫂蹲下身子,撩起上衣,巨大浑圆的乳房明白无误地呈现在旺旺的面前。旺旺被那股气味弄得心碎,那是气味的母亲,气味的至高无上。惠嫂摸着旺旺的头,轻声说:〃吃吧,吃。〃旺旺不敢动。那只让他牵魂的母亲和他近在咫尺,就在鼻尖底下,伸手可及。旺旺抬起头来,一抬头就汪了满眼泪,脸上又羞愧又惶恐。惠嫂说:〃是我,你吃我,吃。……别咬,衔住了,慢慢吸。〃旺旺把头靠过来,两只小手慢慢抬起来了,抱向了惠嫂的右乳。但旺旺的双手在最后的关头却停住了。旺旺万分委屈地说:〃我不。〃
  惠嫂说:〃傻孩子,弟弟吃不完的。〃
  旺旺流出泪,他的泪在阳光底下发出六角形的光芒,有一种烁人的模样。旺旺盯住惠嫂的乳房拖着哭腔说:〃我不。不是我妈妈!〃旺旺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就跑掉了。惠嫂拽下上衣,跟出去,大声喊道:〃旺旺,旺旺……〃旺旺逃回家,反闩上门。整个过程在幽静的正午显得惊天动地。惠嫂的声音几乎也成了哭腔。她的手拍在门上,失声喊道:〃旺旺!〃
  旺旺的家里没有声音。过了一刻旺爷的鼾声就中止了。响起了急促的下楼声。再过了一会儿,屋里发出了另一种声音,是一把尺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惠嫂站在原处,伤心地喊:〃旺爷,旺爷!〃
  又围过来许多人。人们看见惠嫂拍门的样子就知道旺旺这小东西又〃出事〃了。有人沉重地说:〃这小东西,好不了啦。〃
  惠嫂回过头来。她的泪水泛起了一脸青光,像母兽。有些惊人。惠嫂凶悍异常地吼道:〃你们走!走……!你们知道什么?〃
(本篇完)
 
  
《好的故事》——溟池
 
  臭水坑被修理一新,做了石头河工。水泥沿着石头的缝隙抹出了勾勒,又整齐又变动。四周种了花卉,每隔十五米就设一张水磨石凳。根据教导主任的提议,水坑的西北……东南对角线分别安装了两盏路灯。池内重新贮上自来水,一到晚上路灯的倒影就在池子底下炯炯有神,说不出的幽静与坦荡。
  要不要种荷花?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显然是顺理成章的。只要有问题,当然就会有赞成派与反对派,这也是顺理成章的。工会的申主席是荷花派。种荷花没有什么不妥,可以找出一千个相应的理由。但申主席赞成的事,办公室主任就要反对。这就有了反荷花派,有了第三种力量……非荷花派。不种荷花也可以找出相应的一千个理由。几千个理由一对垒,事情便僵住了。但办公室主任最后摊牌了:〃再种荷花,挡住了视线,水池边上再出现事情谁负责?〃这一巴掌击中了荷花派的天灵盖。荷花派负不起这个责。非荷花派同样负不起这个责。非荷花派很快改变了初衷,立即加入到反荷花派的行列中来。人们看到了办公室主任眼睛里头的严重神情,那里头不仅有〃某些具体的事情〃,甚至还有某些〃不具体〃的事情。这样的大责任谁负得起来?
  申主席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了句没用的狠话:〃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
  办公室主任陷在沙发里,开始摆动他的小腿。他的小腿是他的旗帜,一遇上胜利就会在阵地的前沿呼啦啦飘扬。办公室主任说:〃不种荷花,也就不能再叫荷塘。集思广益,大家一起想个名字。〃有人提议,天鹅湖好,诗情画意。有人说桃花源更好些,听上去雅。但立即就有人反对了,说俗,雅名被用得通常了,比俗的更俗,一个年轻的老师大声说,干脆叫钓鱼台吧。大伙听了便哄笑,主任说:〃严肃点!〃为了配合表情的严肃,他把嘴抿上了。但抿完之后有一颗门牙还露在外面,就翘起上唇,又抿了一回。
  主任最后请语文组的老师倪老师谈谈。倪老师不拿主意,一上来竟背诵了一段古文,是《庄子》里的《逍遥游》。倪老师从〃北溟有鱼〃一段背诵到〃不知其几千里也〃。倪老师解释说,这是学校,造就人才的,人才就是《庄子》里头的鲲鹏,既然鲲鹏来自〃北溟〃,臭水坑当然叫〃溟池〃最好了。大伙都说切,可以这么定的。但语文组的另一位老师荀老先生突然发话了。他摁掉烟头,笑着说:〃怎么能叫'池'呢,古语说,方为池,圆为塘,倪老师不会不知道吧?臭水坑不上规矩,不见方圆,怎么能叫'溟池'?不通。〃倪老师一脸尴尬,说:〃本来就是打个比喻,是个意思。〃荀老师正色说:〃这是师范,一字一句讲究的是师范性,马马虎虎那怎么行?〃主任接过话,说:〃这要什么紧,过去不圆可以叫荷塘,现在不方称作溟池,这不是将错就错?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嘛。就这么定了,叫溟池。〃
  接下来就是立碑,立碑是一件大事,谁来书写就成了大问题。自古人因碑传,碑因人传,虽说寥寥数字,好歹也有〃立言〃的意思,那可是〃三不朽〃的要义,草率不得的。倪老师的行书不错,但〃溟池〃的名字是他起的,再让他书写,有点独吞了,摆不平。荀老师有一手好欧字,可是荀老师坚持〃不通〃,不肯命笔。其他能写毛笔字的都知道这点过节,一起不肯〃献丑〃了。办公室主任当机立断,请电脑打字员在微机上做了〃溟池〃两个字,圆头体,一身的和气生财,两个字被刻在了石碑上,说不出的别扭。立碑时许多人都说,其实也不错,蛮有新意的。荀老师那天微笑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关上了房门,荀老师才把脸拉下来,对他的妻子说出了四个字: 狗屁不通。
溟池装上了路灯,装上了石凳,立了碑。溟池的故事全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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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故事》——君子协定
 
  故事的终端一般来说总会出现一些枝杈,植物都是以这种格局生长的,故事就没有理由不这样。
  立碑的当天晚上数学组的白老师敲响了工会申主席的大门。申主席一点都没有料到,溟池的后续故事已经冒出青芽了。申主席给白老师泡了一杯雨前茶,随后一起观看了赵本山的小品。小品很逗人,一有笑料申主席就眯起眼睛,喜滋滋地说:〃娘的。〃申主席的爱人不喜欢丈夫当着客人的面说粗话,就提醒他:〃老申!〃老申分不开神,全神贯注等待赵本山下一个〃娘的〃。白老师听出女主人的意思,只当不知道,跟着申主席笑,笑一回便说一个〃他妈的〃。这么一骂申主席的爱人也就不回头说〃老申〃了。小品播完之后电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小姐,穿得晶晶亮亮的,戴了一副大耳环。小姐在舞台的中央扎成马步,脑袋像母鸡那样一愣一愣地左右摆动,接下来就唱,唱得太快,听不清,意思是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却不知道怎么花:〃哎排骨乌鸡甲鱼海鳗基围虾,还有那四季常绿的菜,可急坏了老太太。〃老申关上电视,对白老师说:〃就好像老百姓有福不会享了,娘的。〃老申的爱人加重了语气说:〃老申!〃白老师忙说:〃谁他妈有福不会享!〃
  关上电视申主席和白老师正式开始了聊天,茶不住地进,话不住地出。白老师的思路又严密又跳跃,一会儿工夫就纵横了八万里,上下了五千年。申主席跟着他的话题转,脑子里塞满了全球观念,嘴里吐出来的也全是人类话题。但白老师的这次来访目的却是务实的、具体的,他的话锋一转就切回到现实事务上来了。白老师说:〃水池子修好了吧?〃申主席还没有回过神,眨巴着眼皮说:〃是啊,好了。〃白老师说:〃水池子空在那儿,可惜了。〃申主席以为白老师又要说荷花的事,很大度地敷衍说:〃这样也好。〃但白老师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可以养鱼嘛。〃申主席的表情很有政策性,说:〃那怎么可以?〃白老师立即抢过话,把准备好的台词往外背:〃怎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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