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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在病院门口便只能止步不前。
穿着一身暗色和服的女人幽灵一般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她。不用看脸或者身形,她对女人很熟悉,所以就算看不清具体形貌也可以一眼辨认出来。
“晚上好啊。”对方甚至轻松地笑着,对她摆了摆手。
少女微微低下头:“您好。”
“这么晚了,出来散步吗?”
“嗯,是的。”她硬着头皮回答。她明白,女人一定清楚一切。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女人。
站在冬雨中的女人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那么,去我家坐坐如何。”
这是已经决定了一切的语气,不是吗?
她轻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从决定就算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很清楚,自己只是任人宰割的存在,一点拒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在冬夜刺骨冰寒的雨的洗礼中奔跑着。
没有用上任何可以称之为“步法”的东西,她只是,单纯地、一味地跑着。
怎么办……
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跟紫阳小姐有着什么关系?紫阳小姐有意无意地让理央、真央和鸢小姐跟着自己一起去又是什么道理?该怎么样才能阻止理央和真央陪自己一起涉险?今后要怎么面对,亲眼看见自己杀人的,两仪式?
太多的疑问让她根本没有思考的欲望,只是让她越来越低落。
最开始的时候,是完全不希望两仪式也变得和自己一样,她想要亲眼看看,出身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式,如果不脏了手,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样,不就是像看着一个理想中的自己一样吗?那时候的两仪式,是她憧憬着的、羡慕着的存在。
然而她根本没有理解到紫阳对她说的那些话的深意,最终犯下了第二个完全是因浅神藤乃而生的错误——不过幸好,现在看来这不会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她喜欢两仪式,她对两仪式的认知从梦里见过的人到认识的人,再到憧憬的人,最后变成了喜欢的人。
但是藤乃喜欢她是一方面,她对藤乃怀有何种的感情又是一方面。
原来的情感是什么姑且不提,现在的两仪式,会怎么看待在自己眼前残忍杀害了一个人类的浅神藤乃呢。
还需要想吗。
犯罪者凶手杀人犯杀人狂杀人鬼——随便哪个都好。
她止不住停下了脚步,轻轻笑起来,一笑起来却再也止不住,就这么一直笑下去了。到最后,笑声勉强慢慢停下来时,声音都有些可怖。
两仪式要怎么想都好,无论她怎么想,自己要做的事情,自己该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要说什么都太早了。要去说别的什么的话,自己至少要先将自己犯下的错误好好地弥补。
但是,好奇怪呢……冰冷的雨水丝毫没能够帮助她冷静下来,与之相反地——
她少有地焦躁了起来。
第65章 六十五、舍本逐末
紫阳似乎终于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但是藤乃已经没有要问她什么的欲望,因为她觉得即使问了紫阳也不会说。
只是,她没打招呼,紫阳倒是先找到了她:“怎么了?”
“不。”
“没和理央一起回来呢,浑身都湿透了,没带伞出去吗?”
藤乃看着紫阳:“紫阳小姐不是也一样吗?出去过了吧。”
“是啊,去了医院看了一眼。”女人轻描淡写地道:“你呢?做了什么,难道是和理央吵架了?”
“不。”藤乃想了想:“没有和任何人吵架,只是我自己先回来了而已。”
“是吗。那么,先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您今天非要追根究底的原因又是什么?”
“我可是你的监护人啊,你可还没有成年呢,藤乃。”紫阳笑眯眯地看着她:“来,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吧。”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久违的焦躁感情再一次席卷了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她不假思索地顶回去:“说出来逗您开心吗!?您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和理央她们对您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处您能先清楚地告诉我吗?”
沉默了一下后,女人歪了歪头,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藤乃:“确实是知道……但是希望听你复述一遍借以来对比我们对同一件事情认知上的差异,有问题吗?想要逗我开心的话,你还不如现在马上在我的遗嘱上签字然后改姓继承七夜家,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再去担心理央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那么我最后的心事也算是了结了。你和理央他们……实质上来说,你们几个完全无可替代的用处大概也没有,但是人类存在的价值以很多方面评判,并不只在对某个人是否有用这一方面,所以……你认为,这种问题,你就算是得到了答案又有任何的意义吗?”
藤乃哑口无言。
她知道紫阳正在筹划着什么,但是她问不出口。无论从哪方面看,紫阳小姐都对她有大恩,就算是被利用一下她也不该有什么话说吧?如果仅仅是自己的话,连命都可以给她。但是如果要牵扯到自己身边的其他人就另当别论了。
水滴顺着发梢滴下,带了微微的红色。刚刚那场雨让人感到寒冷,冲去了她脸上的血污,也让她的头发湿透,却没能够冲去沾在她头发上凝结成块的血。
紫阳皱了皱眉道:“去洗个澡吧,会感冒的。”
“嗯,我去了。晚安,紫阳小姐。”她顺着走廊走到了中庭。
中庭是个很重要的岔路口,大致分了三个方向,向理央、真央和自己的房间还有书房的方向、向仓库和地下工房的方向、向紫阳的卧室和道场的方向。
她看见木质建筑的柱上留下了什么痕迹,觉得很奇怪便微微靠近了去看。
雨还在下着,不过小了一些。今夜没有月亮,但是亮度还是能够看清那上面留下了什么——
几道形状不规则的凹槽,延伸得有些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猫的抓痕……
她微微打了个寒颤,试探着用手指轻轻碰触着那道痕迹,感受到其上附着着极强的意念。现在距离这抓痕出现的时间不长,这种程度的残余情感大概也还可以……她微微地闭了眼睛,打消了用魔术重现那个场景的念头。
少女微微退后一步,研究了一下木头上的凹槽。
从深度和走势上来看,是地下工房的方向。
……凹槽里,留下了很小一片的,白色的断裂的指甲。
她打从内心发起寒来,不愿再在这里多待,朝着浴室快步走去。
“……”
“……”
洗完澡之后,藤乃去了客厅,和仰躺在沙发上似乎很疲惫的紫阳相望无言。
过了好一阵子,紫阳才慢慢说起话来,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说起来,你们走的那几天,两仪家的小姐来过呢。”
式?她来做什么……是了,式好像提到过紫阳和她说了些什么,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该说什么呢……你们走的时候并没有通知她吧,结果她上门来也不知道要找理央还是你,在知道你们不在后似乎还很关心……当然,我觉得现在她这种状态,能对什么事情追问一两句已经可以算是关心了。看起来她还是在意你的吗,还有,她现在这种极不稳定的状态已经保持了一年多都还没有出事已经是个奇迹了,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她吗?可不要舍本逐末啊,藤乃。你是为了什么去追求圣杯,甚至选择去参加圣杯战争……”
紫阳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里侧:“所以说啊,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如何,死去的永远不会比活着的更重要……”藤乃听得出她的口气里好像有着淡淡的伤感。
经过几年的相处,藤乃知道,一到了疲惫的时候,紫阳的话就会变得非常的多。不管是有用的还是没有的信息都会一股脑倒出来。也许这才是紫阳真实的一面,平时她也会做一名合格的听众,一直听到紫阳不再说话才离开。
但是这次藤乃根本没有管紫阳还想要说什么就离开了,她换好衣服后,连拿上伞的余暇都没有,在黎明的曙光中冲出了夏未邸。
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愚蠢——
为什么她会想不到最重要的东西而死死纠结于次要的东西呢!?
为了已经离去的织、一味地怀念着曾经的织,而忽略了现在的式——
藤乃一直觉得,也许她最大的幸运就在于她的第二个错误是可能弥补的,是可能挽回的,所以一直拼命地为那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性努力着,然而……一直朝着那个遥远的目标努力,却忘记了、忽略了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更重要的东西。
紫阳小姐说,死去的永远不会比活着的更重要。
——唯独这句话,她找不出一点能反驳的地方来。
舍本逐末了,浅神藤乃。
她记得确实是应该在这附近。
天才微微亮,周围的行人还很少,她找到了一间曾经造访过的公寓楼,在楼梯前徘徊了一阵。
她记得那是普普通通的一居室,家具只有床,电器只有电话和冰箱,而冰箱里塞满了瓶装的矿泉水。
……再怎么说这都算是拜访别人家。
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找理由拖延一些时间冷静一下还是真的这么想,总之她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好几盒牛奶和几个三明治。
——要说是尝不出味道只能闻到气味的话,果然还是这个……
但是,按刚才的理由,因为是拜访别人家所以要带礼物,而礼物是几盒牛奶……这也太好笑了吧。
她蓦地想起了爱喝热牛奶,每次都开心地喝得满嘴奶沫的少女,她的身子僵住了。
——好久、好久都没用想起你了呢……空音。
是不是就快要忘了你了呢……从前不知道发过多少誓,绝不会忘记你,就算我是唯一一个记得你的人我也绝对会一直一直记得你。
因为什么,我才决定做上这些工作的呢……然而……
【死去的永远不会比活着的更重要。】
她又想起这句话来,突然就觉得脑子里一空。她索性什么都不再想,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公寓楼的楼梯。
走到了那间房间门前,她按响了门铃。
屋子的主人看起来醒着,透过猫眼的反光藤乃可以知道有人正在向外看,然后门被打开了。
“上次就说过吧,门开着。”少女带着惫懒的神情,转身往屋内走去:“……”
藤乃脱了鞋,顺手带上了门:“上次我也说了啊,要长住的话,还是配一把锁吧?”
“你觉得这里就算进了小偷又怎么样?”
藤乃环顾室内一周后无奈地摇摇头:“确实。”
之后气氛便又僵住了,藤乃慢慢翻着塑料袋:“嗯……我买了牛奶和三明治……”
“来这里就是为了特地给我买早餐?”
“不,实际上……”
但是,就算面对了,又该说些什么呢?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我……还要再去一次那个很远的地方。”藤乃小声道,她不敢看着式:“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虽然说,紫阳小姐说过,我自己也理解,‘死去的永远不会比活着的更重要’什么的,但是就算只要还有一点的可能性我也想再去试试看。对不起,我还有事瞒着你,等这次回来就跟你说……”
“意思是说,你有可能回不来了吧。”式撕开了西红柿三明治的包装袋。
“……确实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回不来也是可能的,这个……”
两仪式微微拧起眉,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紫阳只说过一次的那个词语:“魔术,战争吗?”
“确实是魔术战争,不过只有七对主从参战罢了,七名御主和七名从者……”
“哦。战争吗……”少女有些轻蔑地笑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藤乃干脆也打开一盒牛奶喝起来:“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打出胜利者可以得到万能许愿机的旗号来完成一个魔术仪式达成魔法,就算实质上是一个骗局也可以引来前仆后继的魔术师和英灵。”
“听起来还真是恶劣。”
“实际上这件事情的性质确实很恶劣。”
“……话说回来,你,买那么多牛奶来做什么?”两仪式皱着眉头看着便利店塑料袋里的好几盒牛奶:“……五、六……准备今天在我家全部喝完吗?”
藤乃答得干脆:“喝不完就留给式喝。”
“……你这家伙。”两仪式轻出一口气:“无论如何都要去吗,为什么?”
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的愿望从未变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实现它。”
式只是望着藤乃:“紫阳说,死人永远不会比活人更重要。”
——这个,她当然理解。
只是做不到罢了。
她有些恍惚地轻声道:“但是,因我而死的人,可不能轻易地归类到‘普通的死人’这个大类别里啊……”
“那是我犯下的罪,能有弥补的机会就已经应该感谢上苍了,所以我一定要去。”
“去做什么,杀人吗?”
——终于提起了,她现在并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啊。藤乃低下头,轻声道:“如果,必须要这么做的话。”
“参加这场战争的人,都应该是在已经有了在这场战争中杀人或者被杀的觉悟了才参战的吧。生命都是同等重要的,我把我自己放在可以被杀的位置上时,别人被我杀掉……应该也没有怨言吧。”
两仪式轻嗤一声,脸上带上了淡淡的讥讽之意:“你在乎的,是死者的怨言?”
“当然不是。”藤乃捧着纸盒,将最后一点牛奶喝光:“但是如果说杀人是罪孽,一个人一生只能背负一条性命的话……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的,一个人能承受的生命的重量只有一个人的重量,换言之,一个人终其一生能杀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超重了的话,会被这个重量带着坠下地狱’,好像是这么个说法。”
“但是……要担心超重的话,这种事情早就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假如不算是我为了生存而去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