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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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杀 [完结]- 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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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
  
  他住在长生宫里,疏黎扒在门栏上死活不肯走,痛诉临水又开始做木工了,碧玉宫里都是木屑,说他要住在长生宫里,沾沾二公子的灵气。
  
  被拒绝了也不恼也不走,就是扒在门槛上,他是一只小凤凰,清清爽爽的青凤,还有点洁癖,趴在门槛上面用袖子扫灰,边扫边跟他嘀咕,一会儿是大公子今天又哭了,一会儿是魔君昨天修炼的时候不小心把尾巴烧了,他从小就得魔君喜欢,魔君的一干公子,没有一个是能接近魔君的,倒是他,从小就自由出入魔君的长央宫,魔君偶尔出趟门带点儿新奇玩意儿都给他,再由他好脾气地腆著脸送给各位皇子。
  
  丹朱家的大公子疏影每每这个时候就恼怒,骂疏黎没良心,有好东西也不先送给他这个亲哥哥,疏黎就睁大眼睛扮无辜,一会儿说那我把我房里的紫莺给你,一会儿又後悔说紫莺是伺候我写字的,我还是把红燕给你。
  
  疏影比他们大一点,是一只豔丽的花凤凰,每每微笑的时候,三千桃花清风过,後来他死在了第二次大战里,疏黎就一边哭一边说好,这样我以後就再也不要分东西出去啦,爹以後就只疼我一个啦。
  
  他总以为,他对斑斓山的记忆少的可怜,可是一旦想起来,原来还是那麽多的,两百多年啊,他在斑斓山上待了两百多年,哪怕是再不合群,再不喜欢他们,原来他都积蓄了这麽多的回忆。
  
  疏黎是被他亲手杀了的,丹朱家也是被全灭了的,他杀的时候并不觉得心疼,杀完了也没有感觉,如今恍然相遇,他才意识到,疏黎是真的死了。
  
  那个跟著临水混著叫哥哥,那个会说二公子,我带你去赏花,那个哭著说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分享爹的爱的疏黎是真的死了。
  
  他想青君不清楚那种感觉,他记忆里的疏黎再落魄也是轻袍缓带优雅从容的,生气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皱著眉,最常干的事就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大哥擦鼻涕,一边擦一边蹙眉,偶尔被临水折腾的发疯的时候就说祖宗你干脆弄死我算了,人家当伴读都是威风凛凛的,我简直是在当爹,说完了又去弄好玩的来,哄他们一笑。
  
  他能接受疏黎的落魄,却不能接受这种结果,他甚至後悔,他当初就不该心软让疏黎轮回的。
  
  有些人,宁折不弯,折了便让你觉得心碎。
  
  青君怎麽会懂呢,青君永远不懂那些感觉,就像青君永远不懂他等的待,等待到枯萎的感觉。
  
  “可是就算帮他一下又如何?”青君问他,“这一世干扰了,下一世他就要补偿回来。”
  
  “那就能帮多少帮多少了。”临花沈默了一下。
  
  他想,如果他会转生的话,他也会落到一样的下场吧,他们手上都不干净,染了太多的血了。
  
  最重要的是,有一天,他死了,青君转生的话,他也希望有个神能同情一下青君,帮一下。
  
  青君的命格也不贵,他每次去帮忙,青君都是生在贫穷之家,不是吃不上饭就是穿不暖,或者惨死或者赖活,像一只烂狗。
  
  有一天没有了他,他真不能想象,青君会结局如何。
  
  “随便你。”青君说。
  
  当然随便我,说的好像我会听你的一样,临花想,挠挠头:“算了,先办正事。”
  
  “你在想什麽?其实他已经没有记忆了,你去帮忙,会很奇怪的。”青君皱眉。
  
  “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一年我碰上你也是这样的。”临花眯起眼睛,“那时候你要去见女朋友吧,我们擦肩而过,我叫你,你一脸茫然地告诉我你不叫青君。”
  
  青君顿了顿,才知道临花在说那段他为人类的日子。
  
  “感觉怎麽样?”
  
  “挺高兴的。”
  
  “嗯?”
  
  “我总是想,你要是真喜欢上她们就好了,我就死心了。”临花说,笑了笑,“你丫挺的肯定是得罪姻缘司了,每次结婚了都不咸不淡地过两年,老婆就惨死了,我想拯救都来不及,於是只好我看著你,然後擦肩而过,再想办法靠近你帮你。”
  
  “这样麽。”青君轻轻地道,“那下次我看著你转身好了,我守著你。”
  
  临花一愣。
  
  “真是没良心啊。”他转过头打开车门坐好,声音低低的,“浪漫的说法不该是,你若死了,我陪你一起麽?”


百花杀 94 雪堂西畔暗泉鸣

  等待天黑的缝隙里,青君做了一个梦。
  
  三月清风和暖,他站在初春第一枝梨花树下,湖畔边缘两个小儿正在玩耍,大的那个皮的要命,趴在河岸上有一根竹竿去钩河里的小船,小的那个紧紧地拽著大的的衣袍,小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恐惧,眼睛亮晶晶的。
  
  “跳上来,顾西辞,跳上来!”一人大的扁舟终於被大的那个拉到了手上,他兴奋地跳了上去,朝小的大叫,“顾西辞,上来上来,我带你去钓鱼。”
  
  大的那个兴奋的一塌糊涂,在小舟上又跳又叫,他穿了一身鹅黄的衣服,带著初春的气息,腰间挂著一柄折扇,折扇是用玉骨做的,精美非常,青君不用打开,都知道那上面写著什麽。
  
  那是他曾经送给临花的骨扇,拿最暖的羊脂玉雕的,雕这个扇柄的时候,他偷了他祖父的一座御赐牡丹小象,被祖父打的半死,倒不是为了尊贵,为的是他爪子不干净。
  
  那小象最终给他了,上面染了一大片红色的血,拿给匠工的时候,血却凝结进去了,再也洗不出来了,於是便被弄成了桃花扇,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上“思无益”。
  
  思无益,在一起在有意思。
  
  顾西辞左右看了看摇晃的小舟,又看了看大叫的临花,犹豫了又一会儿,还是跳了上去。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都不小了,一人大的扁舟承载一个人已是极致,更何况是跳了两个,且都是不安稳的,那舟瞬间就翻了过去。
  
  青君愣了一下,慌忙冲了过去,也顾不上自己是悄悄地跟踪过来的,跳下水便去扯两人,都是王孙公子,没有一个会泅水,全部乱成一团。
  
  混沌地扑打著水,早春的水冰凉,冻的发抖,青君一手拽了一个,拼命地往上冒,水即将没顶的时候,不知道怎麽的反倒有了力气,拼命将二人托了上去。
  
  “做什麽好梦呢?”青君手腕酸麻,被人推了推,他睁开眼睛,临花和肉球都瞪著他,目光灼灼。
  
  “梦到什麽了,拼命嚷嚷不要死,怎麽有人在梦里杀你了?”临花还在玩著手机,玩味地看著他。
  
  还是在车里,青君摇摇头,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了,而是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顾西辞与临花好上,其实他还是颇为後悔的,但是家里不再让他与临花好了,祖父说他若是再去找临花,便打断了他身上一切能打断的器官。
  
  那时候他还年少,控制不住就跟著他们,那日恰好见他们落水,便去救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顾西辞不是普通人的,他们在水里的时候,有红光罩著顾西辞。
  
  临花一直怪他枉杀顾西辞,其实临花哪里知道,那一世顾西辞是帝星命,那个朝代正好到那完结,顾西辞纵然没有反意,却是要被推上皇座的,而临花他们家,便是後盾之一。
  
  他想临花确实不懂那些,他们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富商,建的私塾却揽尽了朝廷内外官员家的公子,这哪里是一个富商能做到的。
  
  他当年递交罪证,皇帝又不是傻子,不是证据确凿,哪里会那样雷霆之势地杀一个王族。
  
  不过顾西辞倒确实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朝代的引子,纵然当上了傀儡皇帝,也要被另一支血脉重新替换掉。
  
  他杀顾西辞,也是他的职责,他祖父是殿前都指挥使,那时候他已经升了御史大夫,自然要尽心尽力为皇帝效命。
  
  临花总说他不理解他,其实临花又哪里理解他呢?那次落水,初春三月的河水冻了他伤寒又呛了不少水,他把顾西辞与临花拖到岸上回家之後就病了,病了小半年才好,但病的那半年,临花连看都没去看。
  
  等他好完全了,临花已经与顾西辞好上了。
  
  後来青君想,临花当时已经晕了,大概压根就没见到他吧。
  
  这就是他们的命,总是错过。
  
  那时候他听闻临花伏击在郊外杀他,屏退下人独自去他以前常和临花郊游的地方等临花。
  
  他望著临花的眼睛问为什麽,临花说你不配问。
  
  是啊,他不配问,他害死了顾西辞,临花便要害死他。
  
  临花把刀插进他的腹部里,临花跟说,春天的时候,顾西辞陪他看花,夏天的时候顾西辞陪他偷莲子,秋天的时候,顾西辞陪他吃粽子,冬天的时候顾西辞陪他去看雪。
  
  他把手按在腹部上,满身的血,昏昏地想,顾西辞陪你做的我也能做啊。
  
  临花还说顾西辞对他好,救过他,那个三月的春天,顾西辞冻了伤寒,把他从水里拉出来。
  
  青君想,那是我啊,那是我啊。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
  
  说了,临花会信麽?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临花自己给了自己一刀,躺在他身边,还在絮絮念叨著顾西辞的好,他说顾西辞送过他一个指甲大的核桃,上面有一支水师军队,他特别喜欢。
  
  青君便想,顾西辞不过是个没落世子,我才是正儿八经地将门出身,那核桃水师是我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又托人低价卖给顾西辞,经由顾西辞的手给你的。
  
  临花说顾西辞常常半夜还翻他家墙头过来,有时候他喝多了,早上起来躺在床上,规规矩矩地盖著被子,他便知道顾西辞又来过了。
  
  青君就咬牙想,顾西辞那个小身子,不要说爬墙了,路走多了都喘气,老子是世家将才,能文善武,才能每天爬你家墙头,帮你盖被子,还不被你家侍卫发现。
  
  临花说顾西辞愿意陪他喝花酒,从来不会笑他沈醉温柔乡。
  
  青君就想撞墙,销金窟都是老子的人,老子把各色美人送过去讨好你,还让她们倒贴你,你真以为你英俊无敌,她们都巴巴地喜欢你,求著你啊!你敢不敢不要这麽自恋啊!
  
  血蔓延了一地,他渐渐地连想都不想了,临花也似乎没力气了,弱弱地说,你为什麽要害他呢,为什麽呢,为什麽呢……如果你不杀顾西辞多好,那我也就不用杀你了。
  
  青君想说,我为什麽杀顾西辞呢,你为什麽不问问你老爹呢?为什麽你老爹非要造反呢!
  
  他已经没了力气,还是想最後摸摸临花,他伸出手去,抓到了临花的腰带,那上面系著一块玉佩,青君先前看到的,是一只仙鹤图案,碧色可喜。
  
  他的那柄骨扇已经被替代了,其实他知道的,那柄染著他骨血的扇子被临花送给了狱卒拯救顾西辞,他花费万金又从狱卒那里买回了扇子。
  
  他给的东西,临花都扔了,唯有这个骨扇因为珍贵一直留著,最终却还是被临花给放弃了。
  
  他慢慢地蜷缩起手指,他连最後一丝力气都没有了,那个百花衰落的傍晚,他死於临花的刀之下,死的绝望又不甘。
  
  他摸摸额头,夏天的日头实在是长,居然还没有完全黑透,行人倒是少了,大概都回家吃饭了。
  
  “要不我们也先去吃饭,吃晚饭再办事?”
  
  他小小声提议,倒不是真想吃饭,而是临花总对吃饭有一股异样的执著。
  
  “不去。”临花挥挥手,破天荒地拒绝了要求,虽然他满脸都写著“好啊好啊去吃饭吧”的惋惜,“天就要黑了,我们时间不多。”
  
  其实到现在,青君都不知道他要干什麽,不过他也懒得问,哦了一声缩回车座,继续魂游天外。
  
  他跟临花就像生来相克的,那时节他当主考官,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冀北总兵元帅公子的字迹,那时候临花才情高,冠盖满京华,写的字都卖著高价,他一介文官,如何能不认识。
  
  那时节正是嫡庶相争的时候,太子两废两立,里面本就牵著一大堆官员,那届试子别的倒还罢了,偏偏他爹是总兵,虽说在位阶上只是一个从一品,可是那是实权啊,无论是临花入东宫党还是入庶子党,於哪一方来说,都是绝对灾难。
  
  他惜才,正是要他避开这个祸乱,临花却不领情,三年之後又考,那时节嫡庶之争已进入了白热化,临花偏偏还入了庶子党,替庶子党冲锋陷阵激动的很。
  
  太子恨临花恨的牙痒痒,登位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却又顾忌著初初即位的名声,假意要从轻处理,别的臣子不理解还罢了,他是太子太傅,看著太子长大的,岂能不清楚太子心里的疙瘩,也只好出口求重罚,太子果真龙心大悦地准了。
  
  若太子真不是那麽恨,哪里会那样下旨。
  
  他到底还是惜才的,纵然不喜欢临花,还是想了法子收买狱卒准备好了死囚替换,这边厢才准备好,就待著上法场行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临花那边厢倒是傲骨的很,自戕了。
  
  无论他们怎麽努力,反正总是要误会的,然後对决。
  
  临花总是说他残忍,他想临花何尝不是残忍,从来都懒得去想他到底在想什麽,也不管他到底想干什麽。
  
  他清清冷冷孑然一身,从未心动过,也便永远这样,临花身边却总是一茬一茬的情人,换了牡丹蔷薇又是将离芙蓉,换了这个就是长琴顾西辞,偶尔还能与辰星凤行他们搞搞暧昧,他纵然难受,又何曾真正的痛下杀手过。
  
  “你说。”临花托腮看窗外,“你说,如果我们分开会怎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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