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长老垂下头去,不敢再置一辞。
灵月公主的眼光冷厉得刀子一般,从众长老脸上逐一掠过,她的声音却比眼光更冷、更锐:“身为圣长老,你们难道忘了吗?——这里是湛碧宫,是我湛碧峰最神圣庄严的地方,是不容任何人侵犯、必要时甚至要拿性命去维护它尊严的地方!”这几句话说得极重,众长老面生愧色,纷纷低下头去。
顿了顿,灵月公主眼光一转,落在阿莱福身上,“你不是来下聘礼的么?既然是下聘礼,总该有几分诚意。你回去替我问问你们的‘神武圣帝’,若有诚意,为什么打伤我的侍卫,若无诚意,又是下的什么聘礼!”
她语音渐渐转厉,阿莱福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先前之举不过是耀武扬威,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若因此坏了大事被帝君怪罪下来可就糟糕了。他见机极快,连忙恭身一礼,恭声道:“微臣律下不严,冒犯了公主殿下,愿将他交给公主殿下,听凭公主殿下处置。
“呵……”殿外,辛觞眉尖一挑,微微冷笑起来。
菖影知道他笑的是什么——以湛碧峰的形势,能将幽魅天的使臣怎样,敢将幽魅天的使臣怎样?所谓的听凭处置,不过是给湛碧峰一个台阶下罢了。
“哦?”灵月公主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下来。众长老都暗自松了一口气,阿莱福那口气刚要也松出来,却听灵月公主淡淡道:“既然贵使者这样说了,”笑了笑,语音陡然一抬,“来人哪,把这人给我推出去,用他的鲜血洗清他加诸于湛碧宫的耻辱。”
众长老变色!阿莱福变色!众使臣护卫变色!
阿莱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侍卫被拖出去,硬是救不得。
菖影心中忍不住叫了声:“痛快!”眼光一闪,却忽黯淡了下来——辛觞大祭司正饶有兴味地望着灵月公主,向来水波不兴的眼中有一缕激赏闪过。菖影怔了怔,良久,慢慢垂下了眼睛。
“来人哪,将聘礼抬上来。”阿莱福清了清嗓子,铁青着脸道。
“不用了。”灵月公主冷傲地瞧着他,淡然一笑,“各位请回去告诉你们的王上,他的求婚,我——不、答、应!”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殿中顿时大哗,众长老惊呼一声,都不自禁地挺身而起。
阿莱福更是惊怒变色,厉喝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公主殿下说,她——不、答、应!”一个威严的男子声音伴着一声锐急的破空之声蓦地响起,众人微一怔,就听阿莱福婚使“啊”的一声惨叫,随即是有力的一声“夺”。众人循着那声“夺”看去,立刻看到了一支深深没入石柱的白翎箭。这是子歌将军的白翎箭,湛碧峰上没人不认得,二尺八分的箭,倒有二尺余长没入了石柱中,露在外面的翎羽沾染了鲜血,聚出一滴滴鲜红的玛瑙珠子,那珠子滚至翎羽末端,颤微微地摇了摇,坠跌下去,在“嗒嗒”声中撞上地面顷刻碎裂溅开。
众人心头一冷,不敢看,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看向阿莱福——他左手捂胸,鲜血正自指缝漫溢出来。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胸前的鲜血,艰难地转头望向殿门处。
众人都随着他的眼光望出去。其时,日光甚亮,众人眼睛都被映得一花,只觉那傲立殿前的男子似挟着千钧之力,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说不出的狂傲骄人,却偏又透出一股叫人放心的沉着冷静。
这般的威势气度,除了子歌将军,还会是谁?
银衣银甲的子歌将军傲然一笑踏入殿中,眼光向众使臣护卫身上一扫,淡淡道:“回去告诉魅踪,湛碧峰可以毁,湛碧峰的战士可以死,但湛碧峰的公主,不会嫁入幽魅天!”
“你……你会后……后悔……”阿莱福的话未能说完,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一名使臣护卫抢上去抱住阿莱福的尸体,朝子歌将军恨声道:“你竟敢杀害我们神武圣帝的婚使……”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支长戟刺透胸口。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湛碧峰,不是你们耍威风的地方,夹着尾巴给我快点滚吧!”子歌将军一抖手,掣出长戟,往地上一杵,神威凛凛。余下之人再不敢说一个字,转头即走。
“站住!”子歌将军冷哼道:“抬走尸体,擦干血迹。你们弄脏了我们的地方。”
众使臣侍卫呆了一呆,果然抬起尸体,两人脱下自己的衣袍,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灰溜溜地退出湛碧宫,离开好远,才敢转过身狂奔而去。
殿中静寂如死,诸位长老目瞪口呆地看着岿然屹立在大殿中央的子歌将军,都失了应对。
子歌将军望着灵月公主,坚定地说:“公主殿下请放心,我已调派人马将湛碧峰的四方牢牢守住,幽魅天胆敢来犯,定给予迎头痛击。向空相城、溟花宫、归梦泽、魔星谷求助的讯息也已发出,援兵不日即到,合五家之力,相信一定可以击败幽魅天的进攻。”
殿外的辛觞不禁微微一笑,低声向菖影道:“这样一来,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了。痛快倒是痛快,不过也真是莽撞啊。这样的激扬绝决,很能收买女子的芳心吧?”被他幽深莫测的眼光注视着,菖影心头不禁一撞,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宁定一点:“不,大人。若一个女子的心里放了一个人之后,就再没有地方放另一个人了,不管那是怎样一个人。”
第三章:临战前夜
子歌将军的白翎箭曾将肄将军的金盾射穿,他的“星月戟”曾将湛碧峰前的巨狮石像劈作两半,他是湛碧峰不败的神话,各方面的能力早已超越了他的父亲肄将军,若不是肄将军的坚持,此次随女帝赴浮光殿的人本会是他。然而,纵然如此,湛碧峰下的九道结界还是被攻破了,幽魅天大将顾颉率军驻扎在湛碧城之下,随时会发起最后的总攻。
援兵迟迟不到,四王那里也没传来任何消息,辛觞大祭司用冥想、卜筮、掐算,甚至动用了天听之术,仍是得不到任何的信息。情势危急,已不能再等。湛碧宫外黑鸦鸦的夜空下,长枪闪亮、旌旗猎猎,数千人的队伍没有半点声音,只等子歌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将攻出城去,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菖影手托银盘,沉着肃穆地从队列前走过,黑锦下的托盘里盛着辛觞大祭司为此战所作的占卜。
“司花女侍菖影奉祭司大人之命求见子歌将军——”
踏着一路低低的传报声,菖影跨进了庄严肃穆的湛碧宫。她跪下去,将托盘举过头顶,不卑不亢地说:“司花女侍菖影,奉祭司大人之命送来占卜的结果。”
子歌将军微微一愕,冷冷道:“我好像没有要求祭司大人占卜!”
“卜象如何?”一名长老走了过来。菖影手臂微一缩:“祭司大人吩咐说,这个卦象只能给子歌将军一人看。”
“为什么?”那位长老奇道。
“祭司大人没有说为什么,只是这样交待的。”
“呈上来。”子歌将军沉声喝道。那名长老似是颇有些愤然,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菖影起身,将托盘送到高阶之下,一双孔武有力、筋腱凸起的手将托盘接了过去。
菖影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看到黑锦被掀开一角,那掀开黑锦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抖。菖影心中一跳,就听子歌将军放声大笑起来,豪放明快的笑声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
“有此佳兆,此战必胜!”子歌将军大踏步走上高阶,语音蓦地一扬,沉声喝道:“传令下去!祭司大人为此战占卜,得出大吉之兆,众位将士即刻随我出战,痛击敌军!”
“是!”威武的应声中,两名殿前侍卫折身而出。
“你回去复命吧,替我问候辛觞大祭司,辛苦他了。”子歌将军挥了挥手。
菖影躬身一礼,倒退着离开大殿。
“各位长老,就请在此静候佳音吧!”子歌将军坚定如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紧接着,八名铁甲侍卫当前开路,子歌将军矫健的身姿紧随其后大步走了出来。菖影连忙躬身让到宽阔的甬道之侧。
子歌将军走过她身畔时,突然停住脚步低声问:“你来之前祭司大人跟你说过什么没有?”菖影垂着头道:“没有。”子歌将军又问:“你可知盘中是什么卦象?”菖影道:“不知道。祭司大人吩咐的,这卦象只能给您一个人看。”
“哦?”子歌将军盯着菖影,凌厉的眼光似要洞穿她的骨肉。陡然间袭来的浓烈杀气压得菖影透不过气来,幸好他很快就抬脚走了出去,杀气也随之消散,他带着轻笑的声音遥遥传来:“带句话给辛觞,准备好‘百花清酿’,待我得胜回来,当相对痛饮……”
他坚毅的声音忽地一滞,菖影心中微奇,一抬头,顿时被一种瑰丽清奇之美震摄住了。羽衣若雪,华颜如梦,盛妆下的灵月公主美丽得像是灵池里那轻尘不惊的白莲花。
“我来为将军壮行。”灵月公主笑了笑,“愿将军此去旗开得胜。”
子歌将军跪下去,吻了一下灵月公主的手,低声道:“请公主殿下放心,就算舍了这条性命,我也会力保湛碧峰和您的安全。”
灵月公主扶起他,柔声道:“子歌,谢谢你。”
子歌将军望着灵月公主,眼中充满仰慕之色,“公主不用谢我,为公主殿下而死是我的骄傲!”
灵月公主一怔,垂下头去。
子歌将军眼中神色更加热切,“公主殿下,您知道吗?您才是所有意义的所在。若没有您,湛峰城不过是一座空城……”
“将军!”灵月公主低声叫道,顿了顿,才道:“战士们都等在宫外,出发的时候到了。”
“是啊,出发的时候到了。”子歌将军眼中凉了一凉,躬身一礼转身欲走,刚跨出去一步却忽然又顿住脚步,脊背微微颤抖着,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这样静了片刻,他突然低声叫道:“可我不明白,我哪里比不上辛觞!”他蓦地回身盯住灵月公主:“那灭门之恨,真的能揭过吗?我尊敬的公主殿下!”
灵月公主神色微变,似在努力压制怒气,“任何人胆敢藐视或腹诽辛家,就是藐视女帝——这是我母亲的严令,你忘了吗?就算你忘了先帝的严令,也不该忘记,‘靳革之变’中靳大长老率领合族反叛先帝,是谁为保住湛碧宫险些丧命。”
子歌将军冷笑道:“先帝的严令我当然记得,祭司大人的赫赫战功我也当然记得,但我更不会忘记,辛家满族是怎么死的,我更不敢想,合族被女帝以叛乱之罪诛杀,作为辛家唯一活口隐匿飘荡于三界中的辛觞,在那一百余年里都经历过什么,心中对湛碧峰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怨恨!”
“子歌——”
“公主殿下请听我把话说完!”子歌将军注视着灵月公主的眼睛,沉声道,“他说,他父亲辛昆大祭司死前要他立誓永远忠于湛碧峰,并要他时刻注意靳大长老的动向。可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辞,谁知道他回湛碧峰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公主殿下,他心里有一根刺,一根拔不出的刺!您拥有着高超的疗治之术,甚至能够起死回生,可是,他心里的那刺您治不好,谁也不能治!”
“够了。”灵月公主转开脸,不愿再听,“当年是我母亲听信靳长老的谗言,将辛姓一族全部处死。辛姓三百余口,只有他逃出湛碧峰保住了性命。谁成想,一百多年后,却是他回来救了我,救了湛碧宫,我、我……”
灵月公主抬起眼睛,望向沉沉的夜空,“那天他用身体替我挡了一剑。我就在他跟前,我看着雪亮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涌出来,把他的整幅衣襟都浸湿了。”她的眼光清亮得出奇,却也劈不开这夜的黑,那眼光落在遥远的某个虚无的点上,那里,是记忆的居处吧?的3b5dca501e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可知道,每当想到他的亲人们都是死在我母亲手中,每当想到穿透他胸膛的剑、染湿他衣襟的血,我心里是怎样的愧疚?所以,子歌,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他。”
“公主殿下——”子歌将军眉毛一掀。
灵月公主将头一扬,抹去眼中的悲色,“不要再说了!出发的时刻已经到了,战士们正在外面等待他们的将军。去吧,为湛碧峰赢得这场胜利!”
子歌将军静默了片刻,忽道:“也许……我再也不能回来了。”
灵月公主眼中闪过一缕惊色,良久,把右手伸向他,“不,你会平安回来的。现在我将和你一起出现在众位战士面前,为你们送行。我要你们踏着我手底的鼓声离开湛碧峰,然后,我将站在湛碧宫最高的楼台上,第一个看到你们凯旋的身姿。”
子歌将军模糊地一笑,笑意里透出些许悲哀的气息,他牵着灵月公主伸过来的手缓步向外面走去,轻叹道:“公主殿下,现在您的手在我手中,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真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走下去。”
他们并肩步下高阶,走出湛碧宫。宫门外传来雄壮的欢呼声,然后是子歌将军坚毅、富于鼓动性的誓师声,接着是灵月公主清柔如水的激励之语。
不知为什么,一股模糊的、不祥的预感涌上菖影心头。她快步走出去,只见子歌将军翻身跨上战马,将手中银戟一举,高声喝道:“出发!”众将士齐声应和。灵月公主接过侍卫送上的鼓锤,转身,向背后高架上的羊皮鼓用力击去。
“咚——咚——咚——”
子歌将军拨转马头,率领三千死士奔向城外,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在沉重威武的鼓点上,踏在欲曙的天色里。急奔中,子歌将军陡然回头,嘴唇微动,向着灵月公主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话。鼓声震天,将那句话淹没,但菖影从他的口型“看”见了那句话,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慨忽然溢满了她的眼睛。
第四章:那一卦的吉凶
转眼间人去城空,只有鼓声回荡在湛碧宫前。鼓声好沉,好重,铺天盖地,掷地有声,将菖影淹没,然而她耳中回荡的却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
“那天,他用身体替我挡了一剑。我就在他跟前,我看见雪亮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然后鲜血漫出来,把他的整幅衣襟都浸湿了……”
菖影怔怔地走下石阶去,只觉每走一步,心中就升起一分空茫之感来,当她走完那长长的石阶,心中已然不知是何滋味。
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吧?女帝赴魔星宫参加英柠公主的登位大典,大长老靳革趁着城内防备空虚发动了叛乱。陡然间,湛碧峰上风起云涌,到处都是一片刀光剑影,半日功夫,靳长老便率领叛军攻入了湛碧宫。危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