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之听得一边抽搐一边无语,这女人说话非得这样拐弯抹角?他冷淡一挑:“你觉得,你父亲的话我就会听?”
“不敢,为妻之言,在你眼中亦不过清风扫耳难比扬尘……我只是,说些实况罢了。”曲孝珏恰到好处的搭了个苦涩的语气,又道:“环城之景世皆赞叹,先不说云峰之奇,澜山之巅,血海之艳,单说辛园之旧,满目萧索却蕴藏无限生机,让人赞尽造化之力。”
这又是,利诱他了么?
许晚之重新撑起脑袋,淡淡的道:“我所见之景,皆谓稀奇而去见,未必不若你所述。”
曲孝珏眉心一敛,断言道:“你所见必不为我所述。”
“嗯?”他转头直视她一眼,反问:“那又如何?”这天下之人没去过环城就罪过了么?
她低声一叹:“不如何……只是那日见你于荷亭中望远山近水,便想着,你喜欢的我都带你去看。”
“……”
很明显,许晚之又被这主角气息万分强大的话给噎住了,他喝一口茶下去着力消化了一刻,想讽这女人几句“你不顺便带你情人去看看”之类的,只是这话他说出来怎么都算逾越了。
“要去多久?”
一听这有的商量的语气,曲孝珏看他一眼,如实答:“来回需得十日,再停留些时候,约莫一月。”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随便出一次门都得几个月,全是这样无谓的过程给折腾的。上学时他就最恨不得不进行的往返旅途,常常累得人头昏脑胀,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他摇了摇头果断考虑:“我再想想。”
默对
这一想便是好几天,柒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事,有意无意的竭力撺掇,许晚之正在闲极无聊重拾那本《莲花集》慢慢的认字,终于有点受不住这个少年如女孩子似地绕嘴,瞧他一眼,淡道:“柒儿。”
“是。”小心的望他一眼,柒儿立即住了嘴,默默的一边擦花瓶去。
许晚之忍不住摇了摇头,叹道:“你不用整天陪着我,有事我自会叫你,闲时大可去做自己的事。”
可是,他的正经事就是伺候你曲主君哪。
柒儿还是点了点头,退身出门。门口同时响起些不小的动静,可听得柒儿有些惊异的恭声叫道:“家主。”
“嗯。”
随之门口折处一片阴影,沉稳的脚步定定踏入,直接朝桌前的许晚之走来。他一手按下书,抬眼:“有事?”
“无事便不能来看看你?”本也没指望能有什么殷勤接待,曲孝珏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扫过他虽清淡却不开口随意说些别的:“郡卿因为累你落水,已经几次遣人问询,我便代你收下了那些药材。”
这事他完全不关心,点点头,无言。
“怎么还在看这本集子?不是放下许久了么?”
她眉间些微一凝,许晚之无意解释什么,淡淡道:“无事可做。”
他转身将书收回去,曲孝珏沉沉望着玄色背影翻转之间的动作,敲了敲桌沿道:“既是无事,夫君不妨念两首来与我听听,此集有何妙处。”
“我不认得字。”许晚之嗤笑一声,转身似笑非笑的扫她一眼,分外坦然。
“你——罢了。”
他那神色分明讽刺的不只是自己,曲孝珏心底一刺,抬眼直直看去,他径直将书放好,没有交代却也不惧她可能提出的疑问。她沉眼停了片刻,终是歇了追究他为何突然不会认字之事。
将视线淡淡的转向手中茶盏,抿了一口,最近在他这里喝道的茶,都是苦的……
“夫君,两日后安儿的生辰,我命了不必大肆操办,一家人聚过晚膳为他祈些福愿便可,你意下如何?”
你们家的事,问我干什么呢?许晚之很想这样赌气似地堵上一句,瞥了她一眼,淡声回道:“小孩子无需那些虚设过场,随意吧。”
“嗯。”
两人虽一人有心交好,却终究不惯于一头热血,令一位更当屋中之人不过认识不久刚及点头之交,如此,又沉默下来。
许晚之在自家的书箱前站了半刻,还是回到桌前坐下,无话找话的问:“我需不需要做什么?安儿喜欢什么礼物?”
“做为父亲,阿宛应该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喜欢什么礼物,你不是最清楚么?”曲孝珏重新将视线落在他脸上,这话不客气的带着责备。
许晚之一听就触火,冷声反问:“我是不是还该清楚你们曲家的一切,包括你父亲与你的生日,你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甚至曲家有事我还该热心的揽着来给你们置办一番?”
“理所应当。”她针锋相答,直直的看着他些微暴躁的颜色。
“我做不到。”缓了片刻,他平心静气的淡声道出事实:“你家的事我不想参与,你们该怎么怎么,不要来问我的意见。该送安儿什么,我想做为一个长辈我能送出他喜欢的东西。这事到此为止,没有别的问题,请恕我先行离开。”
他起身直接向外走,不是曲孝珏真的多么讨厌到令他无法与之共处一室,实在是她说那些话,感觉都并非是对自己说的,语气也让人颇为不适,他没有闲情去做谁的替身,听于己无关的责备。
曲孝珏扣下杯盖,沉声道:“站住!”
走到门口之人未停,她赫然起身向前一把拽住他,冷声质问:“你这是何态度?我们就不能坐下好好说句话么!”
“你先放手!”许晚之转过头来,眉间一簇不耐的瞧着她。
“不放!”
曲孝珏直接将他拉回桌旁,强按着他坐下,胸前沉沉起伏,显然是真气着了,许晚之被迫这样仰视她阴沉的脸,不由奇异的挑挑眉。虽然他自觉无辜,显然他又不小心点起这女人的火气了。
好吧,自己造的事自己消。在有限的空间里转身倒了杯茶,抬手递到她眼前:“喝茶,消火。”
停在眼底那杯茶端得稳稳的,没人接时还扬身催促了几下,曲孝珏定定看着,突然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跟他生气,他却还能哄孩子似地来敷衍自己。纵使自己心中因为他的改变如何翻腾,他始终这般,只当自己脾性不好而已。
“我没火。”翻身坐在他身边,曲孝珏伸手夺了那杯茶一口饮下去,见她恢复正常了许晚之松下一口气,眼底升起些零星笑意。
“以后不许丢下我就走。”
“……”
两人难得的并身坐着,曲孝珏微转着眼,看着他道。没有听到回答,又说一遍:“我是你妻主,你不能丢下我就走。”
“……我先招呼过你的,没丢下你,我自己走的。”许晚之囧了一囧,抽着嘴角实话回答。
“好,今日之事我不再计较。”曲孝珏傲娇的哼了一声,眼神在他屋里转了一圈,问道:“屋中怎么这般空旷?你惯常所用的云线香也算清淡,怎么不点了?”
所以,现在才来卖弄她的观察力?他无所谓的耸耸肩:“不喜欢了。难道屋中宽敞些不好?”
“只是与你素日习性有异。”她叹了一句,立即将话题带开:“午后阿允携她夫君来访,你且出来见见。”
“他们见过我么?”
许晚之本想反口拒绝,然而这样之后估计这女人又要给他扯一堆,想了一想决定迂回一下。
“没有。”曲孝珏摇头,见他马上要开口,先堵住他的话:“你不是无事可做么,阿允的夫君颇通世道,何不与他聊聊,也好过你胡思闷睡。”
这又算拐着弯来挑他毛病了?
“下午再说。”
眼看两人竟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搭了起来,曲孝珏没有起身告辞的趋势,许晚之不好再独自离开或赶她走,只得慢慢应付着。
“家主,公子。”门口被小心的敲响,曲孝珏先一步沉声问:“什么事?”
柒儿躬着脑袋立在门口,小声回答:“是……曲侍卫求见。”
此时到这里来找她想必确实有事,曲孝珏沉吟片刻,命道:“让她先回觉是院,我片刻即回。”
“是。”柒儿答应一声,转身复命。
曲孝珏转向许晚之,他正歪着脑袋似乎在盯看窗沿上何时飞来的一只蜻蜓,侧颜朦朦胧胧的迷离。她轻咳一声唤回他的神智,起身道:“午时用过膳再来,我若没命人请你,到书房来找我。”
没听到回答她又转过头来,许晚之本不想理会,被她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汗颜,只好点点头:“知道了。”
曲孝珏这才满意的彻底抬步离去。
制书
“柒儿,你去帮我找一截小指粗细的干树枝来,再给我一把小刀……有粗一点的鹅毛管也行。”想了想,许晚之这样吩咐柒儿。
“公子,您是要写字么?”柒儿垂头想了一阵,奇怪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蹙眉看向他,难道真如小说所言,周围已经无声的存在一个或N个穿越同类了吗?
见主子这话问得有些急,柒儿忙道:“我听阿恒说有些穷人家的小姐,实在买不起纸笔,索性用这个办法勉强在沙地上练字,既可识得诗书,又可省得纸墨……”
原来如此。许晚之吐了口气,不知道是否失望或其它莫名感觉:“那你就照着她们常用的给我拿一支来吧。”
“是,小奴告退。”柒儿乖巧的应了一声,立即提着裙摆出去执行。许晚之揉着额头苦笑了一下,为安儿写些什么,是临时所定,他能不能看懂并不重要,能否有朝一日待他亲自教授,也完全不可预知。
柒儿很快就捧着几根粗鹅毛管回来,直接放在桌上,又去将他的纸墨摆好,许晚之笑了一笑,端坐桌前,竟然有一种写家书的错觉。
仰头望着房梁思索一会儿,才蘸了墨开始下笔。
“啊,主子,这是兔子吗?”望着纸上出现那个团呼呼的小动物,柒儿在旁惊问道,许晚之点了点头,心想他这还有点少年模样。手下开始给动物们配台词。
也不知道为什么首选了龟兔赛跑,其实这故事寓意已经不算深刻,但是这形象想来还讨孩子的喜欢,看到那只笨壳鬼,柒儿又要惊叫,许晚之先给他解释:“是乌龟,只是将它画的不像一些。”
“是呢。”柒儿点点头,认真看着,果然没有再叫。
许晚之一时手痒来了兴致,画了十多页可爱的动物,配上一些有深意又不难解的话语。其后,写了一些他自己这些年所受教育沉淀至心底的心得,以及他活到这个年龄浅薄的人生见识,没讲什么大道理,都是极其简单的话。
若说送给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孩子,虽然矫情,他还是觉得,若是有缘,他可以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做些对他人生有益的事。
这里的书都是线装,许晚之写完后,拍了拍脑袋,一边暗笑自己脑热逾越,却也没真的责怪自己,叫柒儿找了两块无用的厚布,将这东西缝起来。
柒儿高高兴兴的领命而行,本就手巧,几下就密密的扎好,做得还甚是精致。
“谢谢你,柒儿。”他道了声谢,柒儿红着脸不好意思,感觉他心情不错,大胆道:“主子,第五页我恰巧认得一个‘人'字,您可不可以告诉我……”
看来一些简单的字,与这里的文字本身也有些相近之处。许晚之念道:“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柒儿期盼的望着他,显然等着解释,许晚之将视线转向窗外,声音低下:“人生有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不如意的,简言之,不如意才是真正的人生。因此,当我们面对各种不如意的困境,其实不必过于苦痛,我们需要的就是坚持,等着稀少却更显得如意的可贵,这个过程就是生命。”
柒儿茫然的点点头:“我们应该珍惜可贵的如意。”
“是啊!”许晚之转头笑了笑,不再接下。其实,他写这话,实在是这话带给她的困惑太深,幼年时就将这句话刻于心底。
他时常想既然人生那么不如意,那么多苦楚,为何要为了那“十之一二”来做人呢,它们远远抵不过“十之八九”不如意的力量,又凭什么值得人用一生来争取?
但是他的老师又教他,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脆弱且珍贵,便是全天下都让你不如意,生养你的母亲(父亲不保证)却真正给你无私的爱。单只为了给你生命的人,你的第一责任,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不管遇到多么强大的敌人,保住自己!
他时常想这句话,所以逐渐淡漠,却又一直坚持好好活着。当然,这句话的反面他不会去跟柒儿安儿这样的孩子说,告诉他们坚持生活,平心对待不如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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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孝珏真是没派人来叫他。许晚之遵照约定自己到她书房去,门口的女人恭敬的行礼问安,这次没有再拦他,直接请他进去。
真怀疑曲扇曲药一天到底工作多长时间,曲孝珏有事她们就跟着出门,不出门时她们就在书房门口COS忠诚守门人,脸色还严肃端正的很。
“主君。”两人同时向他行礼,许晚之点点头,上阶敲门。
“进来。”他一脚踏入,曲孝珏端坐木椅,她面前正站着一个男人,似乎再给她递什么东西,而她那父亲,坐在屋内微笑的看着两人。
没想到屋内竟还有客人,许晚之错愕了一下,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另一脚抬回往外收,要转身离去。
“表弟!”曲孝珏低喝了一声,她面前的男人惊得一缩,她看向许晚之沉声道:“阿宛来了,若有男子间的私话,你且去对他说吧,我还有些事,便失礼了。”
说完继续埋入公务之中,凝眉端肃,不打算搭理谁。林氏暗地恨恨的瞪了许晚之一眼,那表弟的视线也自然的转到他身上,被这样两个男人盯着,浑身都是毛毛的。
许晚之果断忽略曲孝珏的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几位慢聊。”
“站住!”林氏重重的搁下杯沿喝道:“女婿,到得珏儿的书房,怎么不见礼,有家客在此,你怎么这般的没有规矩?”
“是啊表姐夫,小蓝许久不曾见过你,你这样,是嫌弃我么?”那个“表弟”抬起头来直直望着他,穿一身蓝底繁复的裙裳,低头委屈的瞅着他。
许晚之眉间一抖,说出实话:“是的。”
屋中静默了片刻,连打算装木头人的曲孝珏也忍不住抬起头来扫他一眼。表弟脸色瞬间青白有异,显然被刺激得反应不及了。
林氏刷地站起:“女婿这是什么话,我林家子侄,有哪一点,让你如此嫌弃!”
浑身上下。
许晚之摇了摇头:“我说话不好听,告辞。”让他跟这样的男人相处,他会折寿,真的。
“你……”那表弟委屈一瘪,眼中啪嗒啪嗒就掉下泪来。
林氏上次在许晚之手上没做出公公的威严,此时更是恨得牙痒,见许晚之已经转身离去,自己从小看好的侄子却被侮辱至此,当即转向曲孝珏,命道:“珏儿,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