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奶奶的,管他这桌菜是谁请的呢?爱请就请,老子我还就不怕有把柄在你手里,想着就大筷的去夹菜。
知府看他是要吃个痛快,忙拿起酒壶又替他倒满。
带着微熏坐着轿子回县衙,绍兴水多桥多果真不错,一路上桥下桥,走走停停,孔不二有些昏昏欲睡,但脑中又似乎停不下来,那一尊尊红衣的泥人不停的在他眼前飘着,让他心神不宁。
妈的,他低骂了一声,换了个坐姿,然后脑中不知怎地,想到皇帝那日扔给他看的奏折,以那知府的胆子是绝不敢写奏折向朝廷告状,那又是谁写的?他用力的抓了下头,只怪自己当时没仔细看。
轿外有阵阵的吆喝声,该是经过一个集市,他微微掀开些轿帘往外看了看,正好看到街边的一个首饰铺,围着几个妇人,他不由得想到自家娘子,想着成亲几日他还没给自家娘子买过什么首饰,以往喝花酒时他对那些陪酒的姑娘向来慷慨,总不能对自家娘子小气。
便对着轿夫喊到:“停轿。”
岂知路边的货色哪能入孔不二的眼,孔不二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件像样的,正自失望,忽听旁边饭庄一阵吵闹,他转头去看,见有一人被店中的伙计推攘出来,甚是狼狈。
那人跌倒在地,半晌才爬起来,孔不二以为不过是个酒鬼,却发现他毫无醉意,而旁边看热闹的人似都认识他,竟是对他嗤之以鼻。
“那是什么人?”他不由得问首饰的小贩。
“他啊,”小贩哼了哼,“附近会稽县的县令谢怀清。”
“县令?”那不是跟他同级,同是朝廷命官,怎么会被几个平常百姓平白唾弃?
“这位大人,您是刚来绍兴上任的吧?”他一身官服,小贩很容易看出孔不二的身份,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叫谢怀清的县令,“您刚上任,我可好心提醒您,别学他想要剿灭红衣社,在我们绍兴啊,红衣社就是衣食父母,剿灭红衣社?就是与百姓为敌,看吧,连饭庄也不招待他,自找罪受。”
他这番话,若是在其他地方,岂是一个寻常百姓可以说的,说出来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是想造反,但在此地,明知孔不二是个当官的,却敢毫无顾忌的说了这样的话。
孔不二再次见识了红衣社在此地的势力,眼睛又看了眼那个会稽县县令,心想自己哪天是不是也有可能会落到人人喊打的下场,不由眉皱了一下,扔了手中的簪子,转身上轿去了。
自轿中看着那个叫谢怀青的站在路边,这才注意他身上的确穿着官服,只是没戴官帽,一脸的胡子,但明显的年纪尚轻,一身官服难道是同他一般来见知府的?却为何没有坐轿,而是步行?莫非县衙里的轿夫也不想抬他?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当官的还不及百姓?”他头缩回轿中,摘下官帽掂在手中,对着它道,“你有什么用?”
出了集市一路往山阴县的方向去,未行多久,只听后面有人喊。
“前面请留步。”
孔不二正自苦恼,听到喊声自轿中伸出头去往后看,竟是那会稽县令谢怀青。
他一怔,又看看前面,自己与他素不相识,难道是叫前面的人?
轿子未停,后面的谢怀青又喊:“孔大人留步。”
孔不二指指自己,心想,叫我呢?你早喊啊。
轿子总算停下,他眼看着谢怀青就这么一身官服狂奔过来。
“孔大人,这位可是山阴县令孔大人?”谢怀青走近,喘着气问道。
嘿!刚才不还叫他,现在又问是不是,这不是多此一举?
路山阳光正烈,孔不二眯着眼:“正是,你叫住我何事?”
听他说“正是”,那谢怀青一脸喜色,作揖道:“本官会稽县令谢怀青,早听说山阴县会有新的县令上任,刚才见有轿子经过,猜是来拜见知府大人,孔大人,我本来就准备过几天来拜会大人,今天既然巧遇,可否下轿来,我有事要与大人商量?”两人一轿之隔,谢怀青道。
孔不二这才仔细打量他,见他额头饱满,眉毛很浓,眉目间颇有神彩,若不是现在一脸胡子,外加一副狼狈,该是长相不错,昨天已经见了那师爷小白脸,现在又是一个,这江南山水养人,怎么美女不见一个,专养出来小白脸?
孔不二抓着头,脑子里禁不住的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又转回来,看看谢怀青,心想,且看他要说些什么,便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草亭:“就那边吧。”
这草亭本是为行人躲雨而设的,现在两人穿着官服坐在亭中,颇有些怪异。
“谢大人怎么不坐个轿子?这大太阳天的,从会稽县过来这么远的路?”孔不二虽是第一次做官,但自小周围的人全是官场中人,耳濡目染,官与官之间相互奚落,落井下石这套倒是学得□分,所以见谢怀青这么一头汗,忍不住奚落了一句。
谢怀青也不以为意,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让孔大人见笑。”却并不解释为何没有座轿。
显然是难以启齿,这让孔不二的优越感又上来了,他忽然有些同情这位与他同级的县令,好好一个县令怎么当成这样,不该啊不该。
“谢大人找我何事啊?”他整了整官服,笑看着谢怀青道。
“是有关红衣社的事。”谢怀青开门见山,虽然隐隐的,他觉得眼前这个笑得油滑的新任县令不怎么牢靠,但还是直接说了目的。
“又是红衣社?”听到红衣社,孔不二的好心情没了一半,脱口道。
谢怀青一怔:“大人已经知道有这么一个红衣社了?”
“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每家每户门都竖着神像呢,我怎么会不知道?”孔不二有些心烦的挥着衣袖扇着风。
“那孔大人对这红衣社是什么想法?”
“想法?不就是像佛祖,太白这类的神社吗?”孔不二没说实话,他就是因为这红衣社才被皇帝派来的,路上差点被红衣社劫杀不说,昨天入了绍兴城开始他耳边听到最多的就是“红衣社”三个字,他对红衣社的想法是什么,就是此地的土皇帝。只是他为什么要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实话?官场如赌场,掷骰子还要抽老千呢。
而谢怀青哪知道他的花花肠子,见孔不二不以为意,正色道:“孔大人可不要小看这红衣社,那可是之前红莲社的余孽。”
“红莲社?”
“攻占京城,差点火烧皇宫的红莲社,大人不记得了?”谢怀青似乎很激动,站起身。
“真是这样?”孔不二故作忽然领悟,“那谢大人是意思是?”
“这样的组织早点斩草除根为好,照他现在的势力发展下去,早晚会威胁到社稷安危,孔大人,我们应该联起手来,把这个红衣社给铲除。”谢怀青边说边握起拳头。
怎么跟皇帝说的一样?孔不二眯眼看着他,虽然跟皇帝说的一样,可看他现在混得这副怂样,跟他联手?止不定哪天自己也成他这副德性,他又不是傻子。
“那个,”他抓着头,想着那个词怎么说,半天才想起来,“那个还得从长计议,谢大人,我回去考虑,考虑一下。”他站起来,有要走的意思。
“孔大人?”谢怀青不甘心,“这关系到社稷安危啊。”
“知道,知道,”孔不二往外走,他不怎么喜欢谢怀青这类当官的人,看上去一脸正色,其实草包一个,动不动就社稷安危,他见多了,“从长计议啊,我先回去想想。”说着不看谢怀青的表情,出了亭子上轿去。
谢怀青还在身后跟着,见孔不二头也不回的上轿,顿时一阵失望,原以为来了个帮手,现在看来也是个怕事的,指着孔不二的轿子,道:“我看你就是和那何知府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想想,就是根本不想管,好,你们不管,我一个人管,也怪皇上信错了人,派你这种人来做县令,我那废尽心机递上去的奏折算是白写了,我呸。”
孔不二没想到他当场就骂开了,毕竟也是堂堂县令啊,老爹不是说斯文吗?可自己是斯文了,人家不斯文啊。
原来那奏折是他写的,孔不二正自思量,听谢怀青最后一个“呸”字出口,便有些忍不住,毕竟平时无赖惯了,从轿中伸出头去,冲着谢怀青道:“骂谁,骂谁呢?不就是个县令吗?该干啥干啥去,整个一瞎折腾,翻天了。”说着才又缩回头去。
他早忘了自己也是个县令,以为还是一品大员孔将军家的三公子,一口京片子,一骨脑耳就把教训人的话吼了出来,直把谢怀青给吼愣住了。
“回去。”孔不二看看他的样子,放下轿帘对轿夫道。
作者有话要说:
、试探
灯光暗下来,下人关门出去,整个屋子像一个黑暗的牢,他站在窗口,仰首看着暗沉无月的天,手里一枚女子配带的珠环,指腹摩挲而过,渐渐握紧,指节泛白。
他又辗转难眠了,头又开始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现在却像旧疾复发,让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忽然之间又这么想她?是因为她的祭日又快到了吗?还是最近有什么事让他想到了她,然后一发不可收?
“卿卿。”他叫一了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已不似原来的声音。
“主人。”外面有人敲门。
他一怔,哀伤的眼顿时转为冷利,那枚珠环往入怀中,道了声:“是赵霖吗?”
“是。”
“进来吧。”
门轻轻的推开,赵霖看看屋中漆黑,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也不敢再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又叫了声:“主人。”
然后看到屋里亮起来,他抬起头,看到主人一身素衣站在桌旁,旁边是刚点亮的蜡烛,表情淡漠,就这么看着他,他心里无端的一寒,又速速低下头去:“属下来是与主人说那新任知县的事。”
被唤作主人的男子双手负在身后,应一声:“他怎么样?”
赵霖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很恭敬的说道:“属下在那孔不二身边观察了两月,他一天到晚除了玩就是玩,没干过一件正事,红衣社的事他也不管不问,据属下看,他根本对我们构不成危胁,我们可以放下心来,任他自生自灭了。”
男子没有说话,半天才道:“你是觉得让你待在他身边太大材小用了?”
“不,不是。”赵霖忙否认。
“此人,”男人在桌边坐下,“此人这两个月的表现确实如你所说,没有一点用,只是我想不通,既然没有一点用,那皇帝派他来做什么?还有,那处官驿,陆老二没有杀了他,反而莫名的死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赵霖。”
“是。”
“他要么如你所说真是个草包,要么就是藏的太深,故意混淆我们的视听。”
“主人的意思是…。。。”
“他跟我们耗着,我却没时间陪他玩,他想井水不犯河水,我却偏要处处找他茬。”男子淡漠的眼闪过一丝寒光,冷声道。
做山阴县的县令,如果不生事的话,就过得很省事,百姓柴米油盐这种事全都找红衣社去了,根本不用孔不二操心,一句话,有红衣社这个地土皇帝在,要县令做什么?
所以孔不二又开始了他纨跨子弟的生活,喝花酒,上赌馆,京城时还会斗蟋蟀,此间并不流行,便养了个鸟,走街窜巷的听戏,当时昆腔在绍兴已十分盛行,而昆腔多半路乡随俗编了很多颂扬红衣社功德的戏,每每开场,总是引得一帮人来看,孔不二也会挤在里面看热闹。
孔不二初到绍兴时,一帮百姓都对他十分警惕,然而时间一长,看孔不二不过就是个不管事的昏官,那份警惕心里也就放松下来,孔不二又与当地士绅一起喝了几次花酒,听了几回戏,便越发如鱼得水起来。
然而他何尝忘记过皇帝让他来此地的目的呢?对付一个人什么最可怕?就是无懈可击,让你毫无把柄可抓,百姓没有受苦,这山阴县也没有冤案,丰衣足食,一派富饶,而这全拜红衣社所赐,他又该从何着手?如果像那谢怀青一般,贸贸然来个剿灭红衣社,那他还能拎着鸟笼,走街窜巷,过得逍遥吗?
“头再低下一点,不然水全到脖子里了。”头上有柔柔的声音在说,一双柔荑在孔不二的发间来回轻揉,孔不二很享受的闭上眼。
“娘子,我以后都不让别人碰我的头,只有你能碰,我的头就给你了。”他伸出手抓住自己发间那只滑腻的手,如是说。
“相公的头还是相公的,妾身可不要,”抽回手,继续替他揉了会儿头皮,然后让旁边候着的丫头把温热的水往孔不二的头上浇,边浇还边问,“相公,会不会烫?”
孔不二只是舒服的摇头,感觉自家娘子的手轻柔的滑过自己的头皮,轻轻的拧干头发,然后又有手指软若无骨的擦过他的耳朵,他睁眼,见陈薇正凑近他替他擦着耳朵上的水,不由心里一动,伸手一扯,陈薇一时没注意,被他一扯便跌坐在孔不二的腿上。
“娘子,亲一下。”他凑上嘴。
陈薇忙推开他,想要站起来,口中道:“有人在呢。”
孔不二看看旁边,不就有个丫头候着,便挥着手,冲那丫头道:“你先退下。”
丫头捂着嘴偷笑着跑了。
“现在可以亲了。”他又凑上去。
“可是我们是在外面。”陈薇纠着他的衣领。
“管他呢。”孔不二吻上去。
陈薇还想躲,这家伙一头一脸的水,照他平时这种亲法,是整张脸都要亲过去的,那不用多时,她刚画的眉,刚点的唇不是一塌糊涂?不行啦,她正想推。
“咚,咚,咚。”衙门外忽然传来击鼓的声音,孔不二一怔,停下来,道了声,“那是什么声音?”
陈薇已听出来那是什么声音,却也觉得奇怪,道:“是,有人击鼓鸣怨。”奇怪,这还是她来这山阴县第一次听到。
“击鼓鸣怨?”孔不二一下子跳将起来,“你是说有人来我衙门击鼓鸣怨?”不是有红衣社主持大局吗?一有怨情百姓喜欢跑去红衣社在县中的神社里喊怨,什么时候轮到他的县衙了?
“相公不如出去看看。”
“对,出去看看。”总算有事做了,孔不二想也不想的奔出去。
“相公,你还穿着便服呢。”
手忙脚乱的换了官服,到大堂时却见一男一女跪在堂前。
师爷赵霖已候在一旁,见孔不二装模作样的慢吞吞进堂来,等他在座位上坐稳才凑近轻声耳语道:“大人,那妇人是要告那名男子奸污了她,事情紧急,没写状纸。”
按理该是有状纸才可以接案审案,不然就是不合规矩,可孔不二本不懂这些,也不在乎这些,直接拍了惊堂木,道:“堂下何人喊怨,报上名来。”
只见那妇人哭哭啼啼道:“民妇夫家姓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