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悲剧的是,她的脚在惹祸之后,着陆点是地上的那盘醋溜排骨。
重重地一声闷哼声,所有人,包括始作俑者顾云来,都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见到的就是一地的杯盘狼藉,还有一脸呆傻地坐在地上的顾云来。
听到偏厅里的声响,有下人围了过来,除了就在偏厅门侧伺候的碎雪,其他四人都是小厮。
她真的是要哭了。
先前摔得是左边的屁股,现在左右两边都受伤,她甚至还能感觉到油腻渗进了衣服里,双手撑在地上,云来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脸色。
她这一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云无极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从黑到白,从白到青,最后恢复成一贯的平淡,在一地凌乱的饭菜和碎片之中,他淡定地站起身来,抖落了衣角上的一块菜叶,转身走出了偏厅。
云来狼狈地坐在地上,哪还管得了已经离开的云无极,这个人一定是个灾星,每次跟他待在一起,她要么就是出糗,要么就是受伤。
小厮们投来诧异的目光,却都呆愣在原地,男女有别,云来又是尊贵的王妃,他们不敢上前去扶,碎雪则是木然地看着,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图,云来以手撑地,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腕处传来咔嚓一声,关节也扭伤了。
额际飙出一滴冷汗来,她几乎是想要咆哮了,要不要这么苦情!
“小姐!”
蓉儿拨开下人们,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已经自暴自弃地瘫坐在地上的云来。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过来收拾起一室的凌乱,蓉儿搀扶着脸色惨白的云来小步走出偏厅,经过碎雪身边时,她终是忍不住责问道:“你看着王妃跌坐在地,怎不上去扶一把?”
碎雪朝蓉儿扬扬下巴,对着垂着头忍痛的云来则是另一副表情:“奴婢方才一时慌了,未能及时扶起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你!”蓉儿气结,刚刚站在小厮们之前的碎雪,明明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此刻却随意拿借口来搪塞云来。
“痛……蓉儿,先扶我回去……”云来咬着下唇,手腕处的扭伤和臀上的疼痛感一并袭来,脸上冷汗涔涔,那些胭脂已经被汗水冲洗得沟沟壑壑了。
“是是是。”蓉儿放弃继续喝碎雪争执下去,使着劲扶她往寝房里走去。
全管家那边早得到了消息,深夜里派人请了大夫过来给顾云来看诊,只是一些跌伤和扭伤,男女授受不亲,大夫也不好检查得太仔细,隔着白巾活络了云来的手腕,又开了些药,老大夫告辞离去。
云来闷哼哼地躺在床榻上,心里又羞又恼。
云无极只怕又要低看自己了吧?好不容易才和睦相处的,让云无极对自己送了戒心和防备,她才能知己知彼而达成目的。
“请王妃好生休养,奴才告退。”全管家在门外询问过了老大夫,确定了王妃已无大碍,隔着门扉向顾云来告辞。
“全叔且慢……”云来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我今夜打翻了桌子,王爷定是要饿肚子,还请你吩咐厨房给王爷弄点食物垫垫胃。”
全管家感动地涕泪纵横,王妃都伤成这样了,还念念不忘王爷,真的是温柔体贴至极,他应声而退,“奴才遵命。”
书房里,云无极正捧卷读书,碎雪在门口候着,全管家进去,将云来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云无极说了,末了,还将云来最后嘱咐的那句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
云无极的手抖了抖,侧脸望向窗外,似在沉思着什么,全管家见状,以为王爷是在思考着大事,识趣地告退下去了。
全管家前脚刚走,云无极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暗色的薄唇可疑地抖动着,回想着那个狼狈地跌坐在一地饭菜中的女人,和她那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他终是忍不住伏案闷笑起来。
真是好多年没有遇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了,他当时坐在桌子上,都还没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顷刻间便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他当时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恼的是她总要惹出点乱子来,笑的是她真的是个点缀生活的笑料,入宫时候的浓妆艳抹,身上诡异的香味,提着灯笼照明能把灯笼给烧掉,用个晚膳还能坐到地上去,放眼京城中的名门闺秀,有谁像她这般丑态百出。
云无极笑了许久,眼角都闪出了泪花来,碎雪在外边敲门,“王爷,厨房送来了点心,奴婢给你端进来吧。”
他一顿,继而抬起头来端坐在椅子上,收了脸上的笑容,恢复成一脸淡然,清了清喉咙道:“端进来吧。”
碎雪得了命令,捧着托盘进来,将一盘子的糕点安放在桌案的空白处,又偷瞧了两眼玉冠敷面的王爷,才福身退了下去。
云无极捻了一块蜜饯放到唇边,想了想又放回了托盘中,他素来不爱甜食,甜食给他的感觉,像是华而不实的梦境,入口是甜腻,却并不能果腹,反而让唇齿间残留散不掉的腻味。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爱豆沙糕,厨房依他的口味而做,并没有掺杂糖料,微涩,回味悠长。
云来休养了两日,膳食都是厨房直接送了饭菜到她房中来的,然后蓉儿一勺一筷地喂给她吃,手腕处的伤渐好,就是臀部还有疼痛之感,在床上躺了两天便闲不住了,她吵着嚷着一定要出去走动走动,蓉儿拗不过她,只得搀扶着她出去散会步。
渐渐入了盛夏,无间的日头有些大,走了三两步,云来便直呼热,后背上渗出了一些汗水,靠着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稍作歇息,蓉儿跑回去给她拿扇子,穷极无聊之中,她清亮的眸子四下里滴溜溜地打转,一不小心,还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远处的廊桥之上,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的碎雪走到僻静处,朝四周环视了一圈,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摸出一包粉末来,揭开杯盖全倒了进去,而后将包粉末的黄纸塞回了袖中,她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园子里,只有知了鸣叫的声音,这么大的日后,若非没有主子差遣办事,王府的下人多半也是偷懒歇着了,她放下了心,定了定神,稳稳地捧着酸梅汤朝书房去了。
顾云来伸着小脑袋看了半天,大概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碎雪看云无极的眼神,从来都是直勾勾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拔腿要跟上去,扯动了臀上的伤,痛的她呲牙咧嘴的,她索性又倚回到大树下,算了,不关她的事,云无极中了迷魂药也是他的事,与她何干,等碎雪下药成功,会发生些什么她动动脚趾都猜得到,此刻她过去,不是坏了别人的好事吗?
“小姐,天气这么热,我们还是回屋去吧。”蓉儿拿了扇子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还不忘勤快地挥动扇子给云来扇风。
顾云来低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脑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救,让碎雪得逞,可以看到云无极被算计后是如何吃瘪的表情,救,让云无极知道自己是个如何聪明勇敢的王妃,更重要的是,那个叫碎雪的丫鬟,实在是心眼太坏,回想起与碎雪的几番接触,云来摇了摇头,这个丫鬟对男主子心怀不轨,对女主子暗中不敬,实在该受点教训。
两相权衡之下,她最终还是艰难地做了决定,缓缓地对蓉儿邪笑道:“今儿还没去给王爷请安的,你扶我过去书房吧?”
第四十五章 心有余悸
书房里好像没听见声响,顾云来伏在门上侧耳细听许久,仍是未听出什么异常来,她狐疑地挠挠头,难道她猜错了?
“何人在外面?”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声,云来吓了一跳,一时没稳住身子,直直地趴在门上跌入了屋子里去。
眼看着一个踉跄又要摔到地上去,好在后面的蓉儿眼明手快地及时拉住了她,她干笑两声站稳了,弯身给云无极行礼:“妾身参见王爷。”
“起来吧。”书案后的男人淡淡地说了声,冷漠的表情不曾浮现丝毫的波纹。
碎雪站在他的身侧,拿了纸扇给他扇风,云无极的左手旁,正摆放着先前碎雪端过来的冰镇酸梅汤。
那他是喝了还是没喝呢?隔着老远的距离,云来也看不太清楚,心里暗自嘀咕着,偷偷地觑了云无极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地翻着书,她竟然起了些许忐忑。
他也不问她来这里干什么,云来就这样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蓉儿无声地退到了门外去,碎雪的心里恼了,却又不敢吭声。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云无极还是那副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模样,有伤在身的云来终于是撑不住了,敢情她每次来王府都是来罚站的,得,爱咋咋的,不关她的事。
“王爷,妾身给你请了安,这便要退下了。”
她说着就要告退,云无极慢条斯理地瞥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忽然间就笑了,“天气这么热,难为王妃来给本王请安这份诚意,这杯酸梅汤就赏给你喝了,正好也降降暑。”
这是云来第一次看见云无极对她笑,这个男人,抿唇的时候,严肃冷漠硬朗,而只要他稍稍展露笑颜,便如春风化雪,整个天地都静默成闲淡的风景。
真是个妖孽,她默默地念叨着。
“如何?王妃可不要浪费本王一片好心啊?”他的笑纹渐渐扩大,看着她呆呆的表情,似乎心情莫名地很好。
“王爷,这是奴婢特意为你做的酸梅汤,给王妃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碎雪耐不住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
云无极抬手轻轻地扣了一下桌案,颇有深意地瞥了碎雪一眼,神情不怒自威,“本王要怎么做,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碎雪身子一晃,忙跪了下去,颤着声音道:“奴婢知错!”
云来同情地望了碎雪一眼,看这形势,想必云无极是早就洞悉了碎雪的诡计,故意等着她来自投罗网呢,自己真的是白操心了,还自作聪明地想要到云无极面前来邀功,真的是自不量力自以为是啊!
她深深地鄙视了自己一把。
“知错了就把这酸梅汤端给王妃,王妃高兴了,本王兴许还能饶恕你。”
狗血满天飘,顾云来这下知道了什么是自掘坟墓,云无极是要把自己当成箭靶子当成白老鼠啊,看着碎雪惶恐地从地上爬起来,端着酸梅汤缓步朝自己走了过来,她揪紧了衣裾的一角,差点咆哮而出:云无极你去死吧!奸诈小人!
“碎雪!”她忽然间朝碎雪扑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捧着碎雪的头,一脸感动地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着王爷,眼下这三伏天气,你还要给王爷做汤喝,我真的是很感动啊,这碗酸梅汤是王爷赏给我的,现在我也把她赏给你,也算嘉许你的忠心。”
“这……”碎雪一张俏脸越发地惨白了,她想要摇头,偏偏被顾云来死死地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
“你若是拒绝,就是枉费了我的一番心意,既触犯了王爷,又得罪了我,你可知后果是什么?”
云来收回了双手,负手在身后,正色看着碎雪,颇有几分威仪。
“碎雪,王妃既然一片好意,你就接受了吧,本王希望你知个好歹。”不轻不重地一句话从后面飘来,眼下这情境,就像是前有狼后有虎,碎雪颤颤巍巍地捧着自己亲手做的汤,素来嚣张的气焰终是去了大半。
眼见着碎雪咕噜咕噜把一杯加了料的酸梅汤喝了下去,云来仔细地看着她的反应,生怕碎雪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倒地而亡,她也只是想吓唬吓唬碎雪,毕竟这个丫头居心不良,恃宠生娇,合该受点教训,但是云无极方才那句话一出,碎雪不喝也得喝了。
云来的心微微悬起,下意识地看了云无极一眼,他却神色漠然地坐在那里,仿佛任何人的生死都与他毫不相干,一阵凉意涌上心头,为着他眸里清晰可见的狠绝,毫无道理,她的心情竟会跟着他的情绪起伏。
碎雪喝了汤不过一须臾的时间,她啪地一声将碗摔到地上,双颊顷刻间变得潮红无比,云来看着她抓耳饶腮的动作,心中的猜测落实了大半,是春药,碎雪果然是想要给云无极下春药。
碎雪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一件一件地褪下了自己的衣服,直到只穿着肚兜和衬裙,朝着离她最近的云来扑了过去。
顾云来吓得连连倒退几步,犹如避开瘟疫一般,中了春药的女人真恐怖,竟然连同性都不放过。
“王爷……”她忐忑地唤了声云无极,云无极整了整衣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冷眼看着已近疯癫的碎雪难受地趴在地上蠕动着。
书房的门口渐渐地有人围了过来,除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的蓉儿,还有好些其他下人,人群之中不乏小厮,丫鬟们平素对碎雪并无好的印象,此刻看着她出丑,幸灾乐祸之余也不免觉得同情,大多数小厮则是贪婪地盯着几近全裸的碎雪,眼中莫不露出异样的光芒来。
云无极敲桌子的手忽然停了,云来心中一紧,几乎能猜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来不及细想,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道:“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碎雪已经得到了教训,请你网开一面吧。”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云无极先是一诧,继而笑了,他的笑让云来一阵毛骨悚然,接下来听得他道:“来两个丫鬟把她带下去,等她清醒后,扣除所有俸银,逐出王府,永不准再踏入王府一步。”
匆匆赶过来的全管家擦了擦冷汗,忙吩咐几个身材较为结实丫鬟进去帮忙,小厮们纷纷散开了去,费了好些功夫,三四个丫鬟才合力将满地打滚的碎雪捆了出去。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下云无极和云来两人,傻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片,空气中似乎还有酸梅汤的甜酸香气,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知道本王打算怎么做吗?”云无极忽而问道。
她张口就答:“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王爷是要把碎雪赏给王府的下人,或者……卖到窑子里去。”一时失神,连从不离口的“妾身”这个自称都忘记了。
云无极缓缓笑了,“你猜的没错,但是,本王是不会把她赏给下人的,王府的下人当自律洁身,本王不会再让她跟王府有任何牵扯。本王意外的是,你竟能猜出本王的几分心思。”
她的眉头跳了跳,终于回过神来,忙垂首道:“妾身不过是胡乱言语,还请王爷不要见罪。”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云无极的动作和神态,脑中竟然下意识地飘过他接下来会做什么的想法,真的是怪异。
“你又是如何知道这酸梅汤中被下了药?你刚好在这个时辰来见本文,不会也是误打误撞的吧?”他换了个问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