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黎斯年才终于停了手。对近侍吩咐道:“去把柳小姐请上来,如果她断不肯原谅这逆子,今天我就打死他。”
侍从急忙领命而出,在回廊处被姚任浦叫住:“里面情况怎么样了?”见是他问话,侍从也不敢马虎,紧皱双眉,急道:“姚参谋长,总司令这番可算是被打惨了。总理还不肯息怒,要不是大小姐,恐怕…当下要我去请柳小姐,若柳小姐不肯原谅,那总司令这劫怕是逃不了了。”
姚任浦闻此心已凉了三分,急遣他去请云殊。脸上愁云是一重重是一重。此时,原本阴霾的天气终于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打在中庭的植物上,溅到脸上,甚是冰凉。雨珠顺着屋檐成串往下滴,让人更是烦闷。
云殊推门进书房不免被眼前的情境惊得往后退去。幸尔扶住了门框,否则她只怕自己会晕去。只见那黎绍铮嘴角渗着血丝,背上早已血肉模糊。早就耳闻黎总理教子十分严厉,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今日一见,倒令人心里生寒,只觉得无边恐惧。她定定望着黎绍铮,他也回头看她,眉眼间竟是笑着的,让她只想赶紧逃离了才好。黎斯年对着她说:“柳小姐,今天这逆子就交与你处置,如若你有半分委屈,我就是打死他也要向你赔罪。”
“总理何必为了一介女子这样对待黎先生,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游戏花丛是错,妄自尊大是错,不负责任是错。这三错就足以令他以死谢罪。更遑论三年前他为了回一个女人电话竟让停泊在赤坎港的上百艘军舰险些毁于一旦。他就是这样做事的。让人如何能服?”
黎斯年这一席话倒令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微雨的午后,原来他是百忙中回了那个电话给她,难怪最后匆匆收线,原来是赤坎港出事了。一时间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黎斯年见她并不表态。又挥起了手中的长鞭就狠狠地打下去。那黎夫人显然是受不住,当场就昏厥了过去。身旁的幕僚都不住摇头。等她回过头来,那长鞭已又要挥下,她只觉得怕,也不管不顾,本能地扑过去抱住黎绍铮。颤抖的声音从喉里逸出,倒像是喃喃自语:“请总理手下留情。”
听她这样一说,黎斯年才把长鞭往地上重重一掷。所有人都不免长舒一口气,知道此番那黎绍铮已经熬过去。
绍铮被搀着出了书房,云殊远远也跟在身后。姚任浦见她出来,只说了句“谢谢柳小姐。”
也便疾步跟了上去。她想起黎绍铮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气极,恨极却又无可奈何。她心里知道他怎能不恨她,他或许觉得她是个狠毒的女人。夺了他的自由却还要陷他于不仁不义。可她又何尝不是情非得已。已是把他葬于心底最深的地方,连同那些曾经有过的悲喜疼痛,却不防再相见却是这番情景。无非是造化弄人,让他们这般身不由己。不知女儿被他们带到了何处,想到女儿,令她更加黯然神伤了起来。黎家之所以如此执着,无非是为了门阀世族的脸面,终归是不愿背上不仁不义的罪名。而女儿现在被他们找着了,他们是绝不会让她带走。这样的境地,她如何能全身而退?想到自己和女儿今后的艰难,她的心像秋霜扫过一样,一层一层密密实实的都是刺疼,痛得人毫无知觉。
黎西谨一出书房便见她独自站在廊子边,凝眉深思的样子似有万般愁绪。本就单薄的身子站在那里更让人觉得飘渺,想来四弟是让她吃了很多苦。瞧着便让人不舍,黎西谨唤了她一声“柳小姐”云殊回头一看,见是黎大小姐,也不免一惊,早闻她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倒觉不是浪得虚名,只见她一身戎装,倒跟男儿一般帅气,除了那眉目清秀如水外,周身倒是干净俐落。只听她说:“谢谢柳小姐,如果不是你,父亲今天是决不肯饶了四弟。”
“大小姐言重了。”
黎西谨见她语气如此疏离,知道她心里定然是有所顾忌,于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柳小姐可知四弟是父亲的老来子,家人本以为父亲会大加溺爱而使他变成名符其实地纨绔子弟,对此不无担心。可事实却不是那样,从小四弟只要稍有差错就被父亲狠狠教训,没人敢拦,倒是母亲也并不敢阻止。赤坎港事件最后也落了被发配嚓客尔基层干部组织的下场,近几年才又调了回来。”
“这是小姐的家事,何必与我一个外人说?”
黎西谨轻笑了一下,接着道:“母亲说柳小姐不是个可爱的女人,我倒不这样认为,否则四弟也不会执着于柳小姐。你肯为四弟生下那孩子,想必心里对四弟自是有一份情意。而今又有黎家介入,柳小姐心中定然已有想法。你何不想想这或许就是你和四弟的命。”
说到‘命’这个字,倒让她觉得心寒。是了,谁又能逃得过这个‘命’字?兜兜转转,缘起缘灭,不过也是回到了原点,再怎么挣扎,终归还是要回到那条线上,即便是她,也只能听之任之:“我何时能见到我的孩子?”
黎西谨知道她已是想通,也不枉自己苦口婆心了一番。于是笑着道:“在楼上西厢房睡着了,是极可人的一个孩子,等过几日带去给四弟瞧一瞧,他们父女也该见面了。”
这黎西谨毕竟是极有手腕的人,年纪轻轻就周旋在政局之中而游刃有余,云殊哪是她的对手。当下只是默默无语,算是答应了她的话。¬;
第四章:再回首恍然如梦
黎绍铮被搀出书房后,姚任浦马上挂电话叫了医生。不多时,那医生便陆陆续续到来,屋里屋外围了一地的医护人员。只见那雪白地纱布刚覆在背上,便被鲜血染透,那刺目的红,让人心惊胆寒。因为此番被打得过重,伤到了心脉,所以情况甚是危急。两天两夜过去黎绍铮的烧也没退下来。主治的姜医生已不只一次告急。那黎夫人也已昏厥多次,毕竟是独子,心里是万般不舍。就连那黎斯年弩马一生的铮铮汉子。此时也不免憔悴,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仿佛一夜之间翻山越领一般,样子甚是疲倦。只听他对医生说:“你们尽力便好。”
云殊见着这一屋子人脸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不知为何总是不敢上前,只觉得那双腿如被灌上了铅沙一样,怎样也迈不出去。她心里发着虚,只觉得像有小蚁在啃咬她一样,血一滴一滴地淌着,就是不让她痛快死去。这情景让她想起三年前他在前线被流弹打到,血蹭蹭从伤口淌出,那时她心中一直想着‘如果他不在了那怎么办?’那个念头让她几近崩溃,就这样不管不顾跑过去抱住他,直哭着叫‘黎绍铮,你不要死。’
那时她才知自己竟是这般撕心裂肺地爱着他,以至于见他这般,五藏六腑便好似要被掏空一般。时隔三年,她以为只要不见就好,没想到是她天真了,她竟然如此爱着他!她竟然还是爱着他的!爱到连承受他离去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她注定是要输得一败涂地了。
虽然官邸极力压住这条消息,但不多时坊间依旧传得沸沸扬扬。大报小报都是登的这条消息。内容无非为倾顾红颜,一代骄子依旧难过美人关。说那女子定是轻国倾城之貌,空谷幽兰之质。对此,官邸并不给予回应,只当是空穴来风。毕竟是侯门贵族的私事,报社除了猜测也并不敢深究。见官邸毫无动静,热闹一阵也便过了。
话说回来,黎绍铮毕竟是军体魄,此番算是有惊无险。渡过了危险期,现今已经恢复元气,只是那姜医生说什么也不让他下床,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需要休养一阵,以至他甚是烦闷地在床上翻看着《军事图鉴》,不多时侍从轻轻扣了门只说:“绍官,柳小姐来了。”
等他抬头一看时,她已步入屋里,就站在远远的地方,今天她穿了件织锦印花苏绸短旗袍,如云的乌丝也盘成了松髻,用一支琉璃银簪别起。只余了三两根发线散在耳边,脚上的浅蓝色绸鞋上还绣着几朵白兰,怀中抱着个小女娃,孩子一双莹莹粉泪的双眼满是防备地看着他,直让他心里腾腾生起了火气,于是冷淡地问了她:“你来做什么?”
此时秋已深沉,落地窗的玻璃门只掩了一扇,窗外便是一株法国梧桐,满树满枝的绯红,刹是美丽。急切的西风夹了那凋零的秋叶飘进了屋内,洒在那藏花毯上,落地无声,只是静。她走了过去,把另一扇窗也掩上,而后才对他说:“好些了吗。”
他将脸别了开去,并不看她,只幽幽地答到:“死不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抱着女儿走到床边:“听说你醒了就带萌萌来看看你。”
听她这样柔地说起了女儿,他心里一软,仿佛某处崩然倒塌,终于转过来瞧着她:“就是这孩子?让我抱抱。”
本就眼里蓄满泪的孩子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软软的小身子直往母亲怀里钻,就是不愿到黎绍铮身边去。云殊对他歉然一笑,低低的声音哄着女儿:“萌萌不是要爸爸吗?怎么现在倒哭起来了?”
孩子还是不依,双手紧紧圈着母亲的脖子。云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对他说:“这孩子怕生,扫你的兴了。”
黎绍铮伸手从她怀里抱过孩子。兴许是孩子乱蹬踹到了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云殊瞧见赶忙想去接。他却一拦,只瞧着怀中还在抽泣着的女儿,白嫩嫩的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看得人实在心疼。他笑着对云殊说:“她可真是好动。”
她见他笑,心里一软,也并不那样防备,只觉得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直让她心里如沐春风。只听她说:“女孩子太好动也并不很好,还是应该文静点。”
“你唤她萌萌?”
她点了点头,而他依旧开心地逗着孩子,见女儿对着《军事图鉴》上的图片极为好奇,他心里一乐,便对孩子说:“等萌萌长大了,父亲把你放在军中,将来定会超过姑姑们。”
一室弥漫着和乐融融,后来云殊一直忘不了那个秋日的午后,那样单纯,仿佛天地间只余了他们三人,幸福好像也并不那样遥远,那时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真的很好。
过了傍晚,黎夫人陪着黎斯年去看黎绍铮。侍从为他们推开虚掩的房门,说道:“总理,夫人。柳小姐现在正陪着绍官,是否通报? ”
黎夫人对侍从摇了摇手。只见房内极其地安静,秋日的凉气倒衬得一室温柔如春。黎绍铮歪着头睡在软软的枕上,而孩子兴许是玩累了也就这样睡在父亲的怀里。云殊就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打盹儿。让旁人瞧着直觉得无边舒畅。黎夫人轻轻掩上门,同总理走了开去。只听她问:“总理觉得怎么样?”
黎斯年也是点了点头:“这样倒也好,老四毕竟年少轻狂。做起事来志得意满。看这柳小姐的性子倒也温吞,希望能让老四变得沉稳一点,只是别在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黎夫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当下也并不说话,只默默走着。
黎绍铮养病这段日子,云殊和孩子一都相伴左右,特别是孩子前前后后跑着闹着,逗得黎绍铮不无开心。大约一个多月,黎绍铮才恢复九分元气,却是说什么也不愿再躺着,那边案头上又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他处理。而他一不在,底下的人就焦头烂额,所以他立刻下到了建南一带。
云殊是第二天知道他走的,她本想去替他换药,不防侍从却告诉她黎绍铮昨夜下去建南了。她那时只觉得怅然若失。她知道男儿志在四方,特别是他这样显赫的人物,哪能整日里儿女情长。但他这样一声不响就走,还是让她心里颇为失落,只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一番。
天,官邸里只余了黎夫人、黎西谨和云殊在花厅里喝着下午茶,因为公务缠身,黎斯年早已回了京都。黎西谨怕云殊一个人面对母亲过于拘束,于是请了两天假陪着。那黎夫人对孩子是极其疼爱的,整日里抱在怀中也不觉得累。眉眼中都是笑意。她一边喂着孩子吃茶点,一边问云殊:“你唤孩子‘萌萌’?”
她低低应了一声。黎夫人又道:“总理与我商量,‘萌萌’虽然甚是可爱的两个字不过毕竟稚气,‘敏芝’二字典雅大方,所以就唤孩子为黎敏芝。只是‘萌萌’二字唤惯了,并不好改口,依旧当小名吧。”
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细听,只胡乱应了一句。黎西谨见她心不在焉。于是问了句:“柳小姐,如果有话就直说,不必太拘束。”
她本就想着自己这样一个里不里,外不外的人待在这里毕竟不妥,而且厂子那边也不能这么长期滞工。只是苦于不知如何开口,现今黎大小姐问了,她也便说出来:“夫人,小姐,我在官邸已经住了很久,想回家去看看父母。”
“你挂念父母也是人之常情,我本是想等绍铮从建南回来再陪你回去,如果你实在待不住就先回去,只是孩子我实在爱得紧,就留下了。横竖你是要回来的。”说完把孩子交给身旁的侍女,一前一后地出了花厅。
见黎夫人就这样抱着孩子离开,她本还想说什么的,但最后终究没开口。只是好像愁肠百结,黎西谨是何等聪明之人,怎能看不透她心里所想?无非是‘挣扎’二字:“柳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所虑,母亲这般用意你也是知道的。孩子你是不能带走了,你跟四弟…”
“大小姐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黎西谨听她这样一说,也就静了下来。这女子跟四弟的前景堪忧,不知为何会喜欢,只怕将来苦了孩子。
隔天,她还是坚持要走。黎夫人便派了车送她,她一路上只是支着额,并不言语。这几日让她觉得累,仿佛走了千山万水。一时喜一时忧,也便只有他能搅乱她一池静水,就像一个咒般,千丝万缕,却是怎样也无法解开,只令人觉得无边绝望。
她让车远远地停在巷子口,自己一个走了回去,她是不想让周边的人指指点点。走进自家小院,静静的,已然深秋,那花花草草都已枯了大半,角落里女儿的秋千孤零零地吊在那里,让她心里也顿觉空落落的。推开家门,她见自己的母亲就在桌边剥豆角,看样子已经来了许多天,她突然就想狠狠地哭一顿,仿佛极小的时候,在外头被小玩伴欺负,只是倔着不肯哭,只是不想让外人见到自己的脆弱,可一回到家就扯着母亲的衣角肆无忌惮的哭着,那时母亲就会摸摸她的头,让她觉得安心幸福。就像天大的委屈也就这样没了。如今这样看着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