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崔鹏一把抱紧了她,“事到如今,你们两个还想让我置身度外!我又怎能安坐朝堂。要走,我和你们一起走。”
“是一定要走的。只有这个方法才可能救她。”姽婳说,“但那里很危险,而且不知道几时能够找到。你甚至可能搭上性命。”讲到这里,姽婳不由得伤感,“你说了你的性命是我的。”
崔鹏轻轻捧起姽婳的脸,细细端详,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巡视,犹如瞻仰神的容颜。姽婳快要在他目光中融化了,转过头去,一滴泪终于是落了下来,滴在崔鹏的手上。“以往的术士,可救过他们寄生的小孩儿?”崔鹏问。在他对赤城的了解里,作为术士寄生体的孩子,其实从寄生那天起就是已经死了的,这是炎俊判定赤城邪恶的一个理由。
姽婳摇头:“不知道。赞扎没有说过。”凡人的生命,在赞扎眼里,是无足轻重的吧。
“那你为什么要救毓琇?她从一开始就是工具,为你所用。你一旦离开了她,她是死是活便与你无关。”崔鹏的声音中有种紧迫感,令姽婳不能舒缓。“你没有救她的必要。”
为什么要救毓琇,她是凡人,她终归活不了太久。但怎么能不救她?她是你的妻子啊!我如何忍心看你受丧妻之痛。姽婳双手掩住脸颊,轻叹一声。
“你救她,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对吗?”崔鹏却洞穿姽婳的内心,“你不是为她,你是为了我。”他拉开姽婳的手,捧住她的脸庞,“而我,姽婳,我的性命是你的,我因你才活。”姽婳哽咽。崔鹏说:“她是我的妻,我不能负她。但你更是我的生命,永远在我这里。”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房上,让她感受他的心动。“姽婳,别因为毓琇而怠慢了它。”
第244节:风雷怒(22)
姽婳那一腔柔情,千种惆怅,万般相思,此刻终于爆发,她扑倒在崔鹏身上,呜咽着哭出声来。崔鹏抚摸着她柔软的黑发,手指滑过她光洁的耳朵……
荷叶生长得越来越繁茂,将船舱的窗户都遮蔽了。只有那温润黄色的烛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流淌出来,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8
林毓琇醒来,就像经历过的许多个醒来一样,头微微地沉,四肢微微地麻。织锦的华丽帐幔半垂半挂,紫樱披件家常的旧衣坐在床头打盹。还没有天亮,窗外夜色弥漫,窗侧烛光摇曳。“紫樱,”她起身叫,“几时了?”
紫樱假寐,立刻惊醒,欢欣莫名:“几时?我的姑娘啊,整整两天三夜了,您要再不醒,姑爷就该急死了!”
“是吗,那姑爷呢?”毓琇披上外衣,腰也有些酸疼,是睡得狠了。这么说,姽婳是回来了。你还好吗?毓琇召唤她,内心却空荡荡地没有任何回答。她再唤,搜索心灵中姽婳的影踪,却真的是杳无踪影。难道姽婳没有回来,那她怎么可能醒?
“姑爷晚间被柏惠长老叫走了。”紫樱说,摸摸毓琇的额头,拍拍她的脸,确定她一切无恙,便冲床下叫:“姑娘醒了!你果然有本事,出来吧。”
毓琇奇怪:“你叫谁?莫非——”她立刻猜到:“木正你终于游历回来了。”
“可不是我回来了。”随着这熟悉的声音,木正那黑炭般的面孔从床下露出来,“大姑娘你精神不错啊。
“木正!”见到这位故人,毓琇很是开心,“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你走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姑娘,”紫樱一旁提醒,“是木正给您喝了一付药,您就醒过来了。他的确有本事。”
毓琇瞅着木正,他还是以前熟悉的样子熟悉的衣衫。关于他有着许多的疑问,但她真的一个都不想知道,她希望这半师半友的玄鸟使永远留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都多久了你才相信我。”木正对紫樱的判断十分不屑,转头向毓琇说:“虽然药里差了一味,药效打了很多折扣,但让你醒过来没问题。”语气颇为得意。没有苍露,只好不用,反正石乳珠、血灵芝、还魂草、紫鲸龙涎都是强肌增血培本固元的灵药,估计这苍露的作用也差不多。不过药熬到一半,木正忽然心念一动,将那颗炎俊赏赐的珊瑚加入药中。药水便有了奇特的绯红颜色,混合那还魂草与龙涎的香气,看上去十分诡异。木正连哄带骗,让紫樱将药水给毓琇灌下,并用脑袋打赌,毓琇将在一个时辰内醒来。
毓琇摆出严肃的姿态,拷问般说:“木正,你从哪里得来的药方?”
“好了,大姑娘,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什么都明白了。”木正挠挠他不多的头发,撇嘴,“唉,你可不要恼我,我总是为了你着想。”
毓琇说:“恼不恼你,看你是不是肯坦率交待了。”在帐后换了淡绿色轻便的衣衫,将头发挽了个一窝丝,用根嵌珍珠的银发簪别住,看去很精神爽利,“走吧。”
紫樱便要跟随,被木正拦住。毓琇明白了木正意思,对紫樱说:“你放心。木正不会害我。我去去就来。”
“万一姑爷回来了不见您了,叫我怎么解释啊!”紫樱着急。
“你就说,”毓琇想想,为了一个小的谎言往往要编出更大的谎言,算了,还能与崔鹏相处几天呢,“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回来和他解释。”转头对木正道:“咱们走吧,去哪里?”
木正微笑,拉住毓琇的手,“你闭眼!”轻念一声。紫樱只见两个人飞速旋转起来,顷刻便钻进地里没了踪影。
身体好像是缩成了一粒尘埃,在无数的岩石与泥土中穿行。林毓琇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就在那片刻的眩晕之中经历了生平第一次的地遁。当她站定,身处在暗淡的夜光里,周围都是她童年时代熟悉的景物,不由得低呼:“这是天家的藏书阁啊!”高大的房间,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各种装潢的书籍整整齐齐码放在架子上,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在书架前方,童年的毓琇痴站在书架前,就仿佛站在胥阳宏伟的城墙下,满心都是仰慕和崇敬。樟脑、灰尘还有陈年旧书油墨混杂成的怪异味道,她闻之却都心旷神怡。她关于术的所有知识,都是在这里得到的。“木正,你带我穿过了天宫五层宫殿,你真很有办法。”毓琇说,话里不阴不阳。要知道藏书阁在啸龙峰的山麓之中,四周都是密林山崖,要找到很不容易。天家对藏书阁管理又极严,只有经过特别许可的天家子弟才能在特定时间进阁阅览,外人想要进阁基本就是白日做梦。即便是林毓琇自己,也只童年进藏书阁一回,便再没有得到进去的机会。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搜刮了藏书阁中的大量图书,这些年中一直受益非浅。
第245节:风雷怒(23)
“我有办法?”木正笑笑,并不回答毓琇的这个问题,只是带她走过一间间藏书室,绕开休息用的庭院和繁复结构的走廊。笼罩在夜之黑暗中的藏书阁,有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气息。木正不需要照明,对藏书阁的一砖一瓦都了然在心,他走得极快,毓琇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就是这里了。”木正停下说,手上便亮起一只硕大的夜明珠,将前方照亮。
他们正站在一间狭小的藏书室里。拥挤的书架间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这些书架没有其他房间中的高大气派,但书架上的书卷装饰得却十分考究:都是玉轴牙签,绡锦飘带,不同种类着了不同的颜色。
“就在这里了。”木正说,伸手够着顶架上的一个卷轴,递给毓琇。
“那个药方?”毓琇猜想,拆开卷轴上系的飘带。却是一个裹着的画册,并无半个字在上面。毓琇凑近木正手中的夜明珠,迅速翻过,脸色微变:“木正,你怎能找出这种东西?”
木正将那画册重新包裹好放回原地。示意毓琇跟他出去。他们爬了一段又窄又陡的楼梯,走到一座亭子中。亭子建在一块山石上,三面被葱郁的树木包围,只有面向胥阳城的一侧视野开阔。现在,城市正安眠着,只余了零星的灯火,勾勒出城市大概的轮廓,预示白日这城市的壮观。
“给你看的画册,是很久以前我们玄鸟族的长老绘制的。”木正解释,“天家和玄鸟族一直渊源极深。传说是玄鸟族人被天家先祖玄鸟神赋予了异能,能够蓄养玄鸟,但需得仆从玄鸟神的后裔。这只是传说而已。”
“事实就是那本画册中所说吗?”虽然没有文字说明,毓琇却能毫无障碍读懂。壮丽的山脉红色的城池,秀丽的水乡青葱的竹林,还有眼前这雄伟的帝国首都,都画得无比清晰。“赤城,天家以及玄鸟族人,竟然是血脉兄弟!”
“是的,都是一族,不过各自分化,而术,原是都有的。”木正说,“赤城术力强大,天家善于权谋,玄鸟族人却是清静散漫惯了。终于,天家收服了玄鸟族,将我们沦为奴仆。只是还动不了赤城。”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个王,术只能有一个真正的主人。所以赤城,天家是一定要灭的!即便现在的天帝他不做,迟早也会有人去做。”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暮春的夜,毓琇却冷冷打个寒战。“天帝他,天帝他——”说不出口那两个字。
“殿下本来就是术士。”木正平静地讲出令毓琇尴尬的那个词汇,“这天宫与赤城原本是孪生的城池。天宫的主人也是赤城的城主。后来经过许多事端,天家才不再插手赤城的事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毓琇摇头,“我对天家历史并无兴趣。”
“但你却用你的身体培育了赤城城主姽婳,我想你还是应该了解天家与赤城的真正关系。他们之间的恩怨,就像兄弟打架,与大姑娘你无关。”木正吊儿郎当的神色里终于现出几分关切与焦虑。“姑娘你不必插手姽婳与炎俊之间的是非。”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还一直骗我。”毓琇冷笑,“木正你让我怎么信任你?”
“我这不都告诉你了吗?”木正委屈,“再说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不把你吓坏了才怪!我总得挑合适的机会啊。”
“木正,那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毓琇问。
“我是炎俊的跑腿儿。”木正恢复了脸部生动的表情,“从他怀疑姽婳在你身体里那天开始,我就接受了跑腿儿的任务。我喜欢这个任务,因为大姑娘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你为了姽婳死。”
“那你的药?”毓琇问。
“那只是给你身体里那一点点自己的魂魄增加力量,但这力量不能维持多久。如果姽婳不及时回来,你受不了的。”木正解释。
“她也不行吧?”毓琇若有所思。
“谁?”木正明知故问。
“姽婳。”毓琇说。
“大姑娘,你莫要多为她考虑。她是赤城的城主,她有通天路,你却只剩独木桥。”木正一贯嬉笑的面容上浮现一层真切的忧虑。
第246节:风雷怒(24)
黎明时刻,木正将毓琇送回崔府。地遁到花园中后,他便告辞,还要去继续寻找苍露。这让毓琇很是感动。感动在毓琇感情经历中是很少出现的词汇,别人为她做事,如果不是有所图便是出于责任与义务,而像木正这样纯粹出于友谊的为她奔波的,她觉得鲜少相遇。金钱的酬劳或者感激的话语都不足以报答木正的热情,毓琇只有诚挚地说:“您路上多保重。”
毓琇的温婉表情倒让木正有些惭愧,其实他一开始是很不情愿接受这“保姆”事务的,对天帝将他从南方叫来就是为了照顾小女孩儿林毓秀颇为不满。后来完全是毓琇自己的聪慧敏捷以及悟性,还有那种洒脱求知的大家闺秀气质,赢得了木正的好感。因而对天帝给的药方特别热心去寻找药材,完全出于他的真心。可是说到底,他真的为毓琇做了些什么呢?做来做去,都是天帝的授意。而天帝,是不需要他在毓琇前夸赞的。
“记住我的话,留神点儿姽婳。等我找到苍露回来,那时你就再不需要姽婳了,你自个儿也能活下去。”木正叮咛。
毓琇笑笑,自个儿也能活下去,这是多么美好的祝愿。她挥挥手,木正便消失在晨曦的花丛间。她站在原地,长久地注视着那丛花树,内心里有种宁静的美好。的确木正是天帝派来监视自己成长的,但有木正这样的监视者,监视也并非可怕的事情啊。是木正让自己枯燥沉闷的少年时代变得那样多姿多彩,充满了小小的不可知的冒险和乐趣。还有天帝,这始终处在矛盾中的老人啊,既然早知道姽婳的存在,警惕却又在引导着她的觉醒,这些年来看着自己成长,想必也是在一半担忧一半欣赏中度过的吧,还要假装完全不知情,也够难的。毓琇将天帝与木正的言行放在一起验证,过去生活中的种种疑点便豁然解开,天帝对她的关爱原是比大众看到的表像更复杂与深沉呢。
不必问为什么,只要去享受和感激。毓琇对自己笑。美丽的花园是她亲手设计,监督工匠布置的,此刻正沐浴在朝霞之中,娇艳非常。这便是生活。如果现在就死去,她经历了那么多,还有什么可遗憾呢。
如果一定要找出她生命中的缺憾,只有一个,就是没法生个孩子。也许以后姽婳离开了她会。谁知道呢,也许孩子的父亲会另有他人。这胡思乱想让毓琇笑起来。是啊,哪条天规写着必须跟定一个男人到死,而且要是崔鹏铁了心跟姽婳姑娘走,不如她先转身退出,大家的面子里子都能保全好。
毓琇便在这种恍惚的愉悦中,走进竹桂院。书房的门虚掩着,姽婳躺在她的床上,已经昏迷。姽婳身旁,坐着她的丈夫崔鹏。
9
是的,那就是姽婳,在大漠上骑着火影驰骋的精灵,在月镜中慵懒操纵月光的精灵,在她心底潜伏沉睡的精灵。感受过她的存在,旁观过她的战斗,倾听过她的声音,却从来没有真实地触及到她的实体。
毓琇慢慢走过去,走到姽婳身旁。崔鹏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毓琇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她轻轻地俯下身去,手碰到姽婳的脸。
这真的是可以接触到的姽婳!骨骼的坚硬与皮肤的柔软,都那么实实在在。手指碰处,如玉般光洁细腻的感受。这是近在眼前完整的姽婳啊:乌黑的长发,精致的五官,丰腴有度的身体,即便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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