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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楔子(1)
破月·第三卷 双生
华胥帝国纪元1341年12月 月曜日
楔子
忽然之间,晴朗的夜空被云朵填塞了。刚才还圆润晶莹的月亮顿时无影无踪,大地沉入恬静的睡眠中,一切活力都被冻结。
废墟上,紫樱立起腰。她揉揉眼睛,掏掏耳朵。眼睛没有瞎,耳朵也能听,这些宝贝的感官没有一点问题。只是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影像,没有一丝声音。她真的是在华胥帝国首都胥阳城东华门外大旺胡同的上将军崔鹏府邸中吗?她怎么会有这种离奇的感觉——四周围一片虚无,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从七岁起开始做林毓琇的侍女,十四年来,紫樱从来视自己为林毓琇的影子。
而此刻,月亮遁形,万物无痕。
她又该在哪里?
“紫樱——”遥远却清晰的声音,划破混沌而来。墙壁、地板、瓦砾、家具,渐渐露出昏暗的轮廓。紫樱睁大眼睛。“紫樱——”那声音非常熟悉,曾经主宰她的意志,牵引她的行动。紫樱低下头,发出声音的地方正缓慢蠕动着,有什么东西将从那里冒出来。紫樱望着不断滚动破裂的碎砖破瓦,仿佛是望着自己前世来生的梦境,不敢触碰。
“你到底听见没有!”那声音中有几分恼怒。
“我,我……”紫樱喃喃应道,喉咙里堵塞着许多难以表述的情绪,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伶牙俐齿。
“你什么?”声音的主人终于从废墟之中站起来,“难道你不是紫樱?”
“我是。”紫樱点头。声音的主人穿着月黄色绣紫薇花的斜襟短衫,宽松的棉麻本色裤子,长发挽着松松的发髻用根淡紫绸带束住,眉目秀雅,正是紫樱侍奉了十四年的林毓琇。
林毓琇蹙眉:“那还不点灯?打些热水来,我要洗脸。”
房间里的十二盏灯依次亮起来。黑暗渐渐退到角落,坍塌的天井清晰了。书房的四面内墙倒了二面半,林毓琇花费重金从各地搜罗来的书籍字画散落得满地都是,与砖石瓦砾混在一起。紫樱不由得心痛。林毓琇却毫不理会那狼籍的地面,径直走到床头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花穿衣镜前,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着自己。似乎,她是第一次看到镜子。
“姑娘,这天井的事情明天总要给大家个说法。”紫樱提醒。
“随你说。”林毓琇解开束法的绸带,乌黑的发瀑布样倾泄下来,搭在肩上。她张开五指,顺着发势捋下去,唇角绽开灿烂的笑容。
紫樱不解,“我该怎么说?”
林毓琇转身,斜瞥镜中自己的背影,不耐:“好罗嗦,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去,我要更衣。”
“更衣?”
“难道你要我穿睡衣出门吗?”
竹桂院里,才朦朦胧胧进入梦乡的侍女们,被那声巨响惊醒,又被管家嬷嬷急急叫起床。她们睡眼惺忪,匆忙穿上棉衣,点亮廊前檐下所有的灯,铺开走道上红绒的地毯,准备暖手炉、热水瓶、痰筒、干手巾、化妆镜、雪毡……
正房的门打开了,紫樱搀扶着林毓琇走出来。云散了些,天光微现。院子里寒气正重。林毓琇珠冠皮袄,富丽堂皇。
“夫人,”管家嬷嬷不曾见过林毓琇这般郑重其事,小心问:“这还不到4更,夫人要去哪里啊?”
“随便走走。”林毓琇微笑,眼睛里有一丝跳动的兴奋。
管家嬷嬷便劝:“霜重路滑,天气又冷,夫人还是等天亮吧。”
林毓琇瞥一眼紫樱。紫樱只好强硬地说:“夫人要做什么,你还拦着不成?快去叫人准备车子!”
管家嬷嬷不敢再多说话。于是侍女们捧着各种可能应用的物品,跟在林毓琇身后,缓缓往外走。院子外面是花园,此刻到处是灯。光影中,寒梅耐雪开得晶莹,楼台亭阁分外华丽。林毓琇一处处看过去,好像从没有来过这里似的。花园逛完了,又去正房,一进院落一进院落的走动。看到为崔鹏准备的那卧室,她不由得低低说:“真太奢侈了。”紫樱听了奇怪,难道这一切陈设布置不是她亲自吩咐的吗?不能追问她这话的意思,只好憋在心里跟着她。林毓琇过正厅,越大门,门外已经有四匹马拉的车子在等了。
第126节:楔子(2)
走下台阶的瞬间,林毓琇回过头去。无数灯盏中,门棂上“崔将军府”四个大字的匾额着实醒目。
黎明的城市犹在沉睡中。马蹄都被包上了缎子,落地无声,载着林毓琇穿街过巷。纵横交错的街道,连绵不绝的商铺,十步一盏的路灯,高大齐整的护道树,都还静寂着。马车奔过胥阳河上宽大的九孔石桥,桥下结冰的河面倒映摇曳的路灯。马车穿过正泰广场,水钟塔上的铜人正敲打着五更的铜锣。
林毓琇专注地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一景一物都不错过。紫樱却只瞧着她,非常诧异,那种虚无的感觉又来了。眼前的这个林毓琇真的是往日那个处变不惊,淡漠世事的林毓琇吗?是不是昨夜天井的塌陷让她受了惊吓?
“那是什么?”林毓琇指着广场上一树一树栖息的鸟儿。它们蜷缩在凤凰木高大的枝干上闪光。
“玄鸟啊。姑娘,难道您连玄鸟都不认识了?”紫樱的疑惑刹那间达到顶点。能够召唤玄鸟使的林毓琇竟然不知道玄鸟,太不可思议了。
林毓琇没有回答紫樱的问题,目光悠然远眺。前面就是通往御河桥的大道,过了天河就将进入天宫的范围。一队巡察的御林军走过来,他们认识林毓琇的车子,并未阻拦。马车直奔向御河桥去。
“停下!”林毓琇却轻喝。四匹马前蹄踏空,硬生生被车夫拉住。林毓琇跳下车子。
曙光正从啸龙峰背后射出,苍青峰峦上层叠的宫殿慢慢清晰。空中巡视的玄鸟迎着曙光翻飞。林毓琇注视这景象,激荡的神情忽然就安静下来。她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天宫了。”
紫樱决定回府后立刻去请御医。林毓琇肯定是被那些瓦砾砖石砸得脑子出了问题。
林毓琇不再说话,只是仰头眺望。曙色渐浓,天宫被镶嵌上一道耀眼的金边,愈发宏伟壮丽。
没有结冰的天河中,护河神兽忽然咆哮。接着,宫墙中传出其它神兽的吼叫声。拉车的马打着响鼻,不断后退,露出非常害怕的样子。
“姑娘,”紫樱低唤,“我们回去吧。”
林毓琇似乎没有听到紫樱的话,她拿出那面破月镜。紫樱诧异这面镜子她竟然可以随身携带。林毓琇迟疑了几秒,还是举起了镜子,朝镜子里望去。
紫樱忍不住也望过去。
镜子里,是林毓琇鲜血淋漓的脸。
第127节:费思量(1)
费思量
1
林毓琇醒来,脖颈几乎要断裂的感觉,好半天都抬不起头来,只能在条枕上转动脸。左侧,是悬了羊毛挂毯糊了绸缎的墙壁;右侧,是柔软的织锦绣花床帐;仰望,是结了无数花朵的丝穗,密密布满天花板。
无数次醒来,都是这样的环境。仿佛过去的所有岁月,其实只是一天。
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往事,认识的所有人,俱为虚幻的梦境。
林毓琇闭上眼睛,却闭不上心:床外面的房间,房间外的庭院,庭院外的城市,城市外的广阔乡村,飞跃进她的脑海。在这些场景之间,活动着形形色色的生物——人,玄鸟,神兽,地精,术士。人的形象最为深刻:天帝,天后,天帝的母亲帝姆,天妃,死去和活着的王子们,爱恋王子的好友,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好友,妹妹,丈夫,还有姽婳。
姽婳!
林毓琇的脖颈一下子有了力量,她双臂使劲支撑,竟然坐起来。
姽婳就在这个房间里。这是种奇怪的感觉,但很真切。以往从不和她存于同一时间空间的姽婳,此刻却就在她的附近。而失去姽婳的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半颗心空空荡荡。
林毓琇掀起床帐,离开她的姽婳,也不会太舒服吧?那地洞里的封印之战,耗损了姽婳复生后绝大部分的功力,不依靠她身体的支持,姽婳又该如何恢复?
奇怪,本来觉得姽婳与自己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厌烦此人的出现扰乱了自己的生活,可是为什么现在这般挂牵?
林毓琇下床,穿上羊毛拖鞋。炭炉里蒸发出的热气把整个房间烘得温暖而干燥,她抿抿有些不适的嘴唇,走到梳妆台前。那里放着一面倒扣的铜镜。
这镜子有着光洁晶亮的镜面,古朴端正的镜扭,围绕镜钮的流云之间,是女子与鸾鸟飞舞的画面。镜钮旁还篆刻了二个古字:“破月”。
不用触碰,林毓琇便洞悉了铜镜的一切细节。因为,姽婳的魂魄便在这镜中。
林毓琇一时呆住,目光在破月镜上逡巡。离开自己身体的姽婳,却在精神上和自己有了感应,那么强烈的感觉,像是洞悉自己的存在,绝不会有差错。
如果,此时毁掉这面镜子,姽婳就真的魂飞魄散,永世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而这面镜子,要用天河源头之水,在铸造天剑的火炉中,用大火烧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消融为铜水。
不对,哪里需要这般复杂,只需举起它往地上一砸,姽婳的魂魄会和镜子一样成万千碎片。美丽的姽婳,赤城城主的姽婳,被天帝和崔鹏牵挂的姽婳,便会化为记忆。
林毓琇的手,慢慢向破月镜伸去。姽婳活着有什么好处呢?太平盛世会因为赤城颠覆,天帝会苦恼,崔鹏会情伤……他们的动荡,也会造成自己的动荡啊……
手离镜子近了,几乎就要触碰……
“姑娘!”紫樱的惊叫声,“你,你终于醒了?”她那满脸的诧异,不亚于白日见鬼。
手握成了拳头,林毓琇轻轻叹口气,“怎么了?昨夜我出什么事情了吗?”
“您醒过来,非要出去逛,然后,都要到天宫了,您又昏过去了。”紫樱说,小心走近,“我快吓死。姑娘,您从来没有……那样子。”
那是姽婳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就投进了破月之镜。林毓琇明白,只是无法对紫樱解释。“你没有对旁人提起吧?”她问。
“我没有。只是急忙带姑娘回来了。这面镜子,”紫樱胆怯地指指破月镜,“来路不明,恐怕不祥,姑娘不要再留着它了。”
林毓琇缓缓摇头,有些心情是瞬间的,想毁了姽婳的念头就此罢休。“紫樱,日后我会和你解释。现在,你叫工匠来修房。我则暂时搬到前院去住。”
紫樱毕竟跟了林毓琇多年,神态随即镇定,这才通报:“天家派人来请姑娘了。”
天帝这么急着想看她的死活吗?林毓琇淡淡一笑。
天帝在午夜放松着睡去了,三十年来唯一舒畅的睡眠,睡足了五个时辰。梦里徜徉,竟然邂逅姽婳,与她并肩漫步杏林,当时杏花如雨。赤城灭后,这还是第一次梦到姽婳,佳人明艳依然娇俏依然。炎俊甚至感到了初次见她的心潮澎湃。许多年来,他从未因姽婳自杀而内疚,但在苏醒的刹那,他却像个二十岁初恋的小伙子那样想如果姽婳没有死就好了。可惜这瞬间的一点本真立刻消失在他意识深处。他毁了她的城,他盗了她的情,除非灭了她的人,否则如何能化解这恩怨情仇。那个血咒!百密一疏,还是让她得到机会运用赤城最深奥的法术,发下血写的密咒。毫无疑问,这是将带来比赤城覆灭更灾难性后果的密咒。赤城术士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性格在姽婳身上绝不会少。
醒来,已近中午。侍从恭恭敬敬送甘泉漱口。另一名侍卫来报帝姆娘娘为北疆大捷设宴,恭请陛下参加。原来天帝沉睡的时候,玄鸟使万里传书,满朝都知道了二殿下在崔将军协助下冒险深入敌营,袭击葩佩拉,逼得蛮子后退200里,回到了谈判桌前。天帝被那华丽虚假的战报逗笑了,心想哪日要见见写战报的官员,遣他去皇家文学院写剧本。当然送到他这里的战报没有那么夸张,如实汇报了昨夜的战斗场景,言简意赅。提到崔鹏,也只老老实实的写了“箭发惊怪”四字。但炎俊反而很欣赏这四个字,觉得比那些长篇累牍地堆砌要精彩千倍,看来崔鹏却是有过人之能。
忽然,火麒麟在寝殿外低低咆哮,不停撞击廊柱。几个侍卫上前都被它顶到一旁。炎俊笑,吩咐侍卫:“让它进来。这畜生今天也兴奋了。”侍卫们这才让开。火麒麟冲至天帝脚下跪倒,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似有话说。
炎俊挥手,侍卫们立刻退到殿外远处。天帝与火麒麟四周顿时被结界包围,任何声音与动作都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第128节:费思量(2)
“你好大胆子!”天帝微怒,“竟然敢附身朕的神兽!”
“这畜生在我面前玩耍,拿来一用,不损它什么。”火麒麟满不在乎答道。天眼的声音和表情,使这头忠心耿耿的神兽有了一种滑稽的模样。
“你的计策已成。朕自此无忧了。朕念你此次是初犯,就宽恕你吧。”天帝微笑,伸出手要触摸火麒麟额头。
火麒麟却闪开了头,“正因此我才赶来。老友,你错了。”
“嗯?”
“姽婳她还活着。”
“不可能!”天帝轻喝,“怎么可能!”
“她还活着,气息微弱,魂魄涣散,但只要调养休整,几个月就可恢复健康。”天眼说,“此时再不下手,可就难了。”
“我要再想想。”
“炎俊!”天眼毫不客气地称呼天帝姓名,“使不得妇人之仁!”
炎俊愣住,自从天眼决心跟随他起,就不曾直接称呼过他的名字,总是随意地以“你”相称,至多叫声“老友”,不疏离也不亲昵。炎俊当初的计划是要杀掉天眼的。一个背叛了主子的人,背叛可能成为习惯,写到他的血液中去。何况天眼还曾深深眷恋过姽婳。但赤城之役中天眼的表现实在太好,而且还被姽婳重创,炎俊找不出杀他的理由。最后炎俊将天眼封入归月镜中,一方面固然是助他疗伤;一方面也是为了限制他的行动,防他另有居心。
“你的伤看来都好了啊。”天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