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缓慢的落地,青丝还在飞舞,素年看着接住自己的人诧异不已。而对方冷漠的表情她又不知如何表达言语。跳出那人的怀抱,看见他身后一脸惊讶的锦玉,转过身拉过身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春水就往远处跑。
春水刚一落地便看见林家的兄妹,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火红如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随即听见自家小姐在上头叫自己,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一声惊呼,随即地上的白衣男子飞身上前。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小姐拉着跑到了街上。
两人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素年惊慌地问春水:“我们被认出来了吗?我们被认出来了吗?”
春水哭丧着脸,当时自己与姑爷相互瞪着眼看了这么久,能不认出来吗。
素年想来也是。只是没想到在后面会看见他们。大概是母亲叫来一起吃年夜饭的吧。本来婚前是不能见面的,但林家没有长辈,兄妹两人过年一定非常冷清,而母亲应该是早就猜到自己会溜出去的,所以想叫来一起热闹热闹。只是没想到,会在翻墙的时候见到。
罢了,好不容易出来,应该去好地方看看玩玩。而之前的醉仙居她是怎么都不敢再去。虽说她不知道像中秋那样的节日,皇子们怎么逃的宫里宴会到外面来吃喝,但中秋逃的了,那就说明除夕也能逃。恐怕宫里的歌舞佳肴他们早就厌了,所以来民间看看。而林家兄妹也有可能不是去自己家,而是去赴宴的。素年心想,只要不再遇见就好。
☆、烟火
天色已晚,热闹的地方灯火阑珊。红色的灯笼或整齐或凌乱的挂着,路的两边摆满了商铺,吃的用的玩的,围满了各色各样的人。
素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纸扇装斯文。春水跟在身后,一手一串糖葫芦。一串是自己的,一串是素年吃了一颗山楂嫌弃太酸推给她的。
素年一心想到人少一点的湖边亭子里去早点占好位置好观看晚上的烟火,而春水一路上大惊小怪,在人群中,每过一个商铺就好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少爷少爷,快看快看。”
起初素年还真的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奇地凑过去看:“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渐渐的发现不过是些平常的玩意儿,就对春水的大惊小怪也习以为常了。后来在春水喊着“少爷少爷,快看快看”的时候,她就不客气的骂一句:“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春水憋屈的撅撅嘴。一声不吭的跟着走。心里却觉得开心。倘若自家小姐是男子,自己一定会义无反顾的爱上的。但是小姐是女子,自己也爱,也心疼。
出了热闹的地带,人群渐渐稀散,素年刚叹了一口气,一个孩童就撞到了素年身上,摔倒在她脚边,边上一个原本还在嬉笑的孩童立马就停止了笑,又担心又恐惧。
春水看见主子无辜被撞了,刚想上去指责就被素年拉住。素年低下身扶了那个孩童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温柔的问他摔疼了没。那孩童愣愣的看着脸庞精致的如同女子的大哥哥一时没回过神,随即听到边上的男孩叫自己,向后迈了一步,行了礼之后又和边上的男孩打闹着消失在了人群里。
春水突然又大叫起来:“小姐小姐,快看快看。”
素年顺着春水指的方向看去,一边嘴里不耐烦的问着:“又怎么了?”随即,湖的上空传来响声,素年抬头,看见黑色的天空开出一朵朵不可思议的巨大花朵。光芒一闪一闪的照亮素年的白皙的面容。
余光看见亭中白色的身影,衣袂随着风拂动,青丝在风中飞舞,长剑挂在腰间。身边一个小巧的穿着红色衣裙的人儿。他正宠溺的抚着那小人儿的头,嘴角露出难得的笑容。
人群都朝着湖边移动,很快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春水说:“小姐,我们快去亭子里吧,等等灰掉下来就该掉到我们身上了。”
素年笑话她:“现在知道要快去亭子了,刚刚让你快点怎么不快。罢了,现在过去也挤不上了。”心里想着不要碰上。
但人群挤着她们上前。脚步不自主的上前。春水已早早的被挤到了前面,不住的回头向着素年招手。素年也只得在后头冲着她无奈的笑。
头顶烟火一闪一灭。人群喧闹。
素年心里再怎么不情愿到亭子那边去,但人群却把她推到了那边,停了下来。街道上的人像流水一般移动着,春水随着人群已经看不见踪影。两个人分开了素年心里着急。但到了亭子里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了别的地方,只祈求着不要被认出来。
可造化弄人,一抬头便看见两双眼睛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白衣男子很快回过头去,不再看她,而那红衣女子一直盯着自己看,似乎有敌意,似乎挑衅,又似乎在坏笑。素年站直了身子,侧过身背对着他们,咳嗽两声扯扯自己的长袍。抬头看天,看烟火。
突然间亭子里似乎也骚动起来,人越来越多,白衣的男子被挤到了素年身边。素年抬头,看见烟火的光芒在那人脸上一明一灭,照应出好看的侧脸。青丝如瀑。
锦玉已经不见了踪影。素年心里想,锦玉不见了他难道不担心吗。还能如此安静的站着观赏烟火。素年不再想转,过头看夜空中的烟火。
她专注的看烟火。她始终不知道边上的人曾转过头来看她。
不说话良久。烟火灭了,没有再亮起来。那种在心头明明灭灭了很久的感觉,每一次都担心它灭了之后不会再亮起来,但每一次都不负希望的亮起来的重复经历了多次之后渐渐麻木,直到它真正灭了再也不亮了时心头有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失落。听到身边很多人叹气,悉悉簌簌的离开。
已到半夜,兴奋感一去,素年就觉得疲惫,身子仍旧是虚弱,坚持了这么久就觉得累。她开始寻找春水,却听到身边的人说:“锦玉与春水先回去了。”停顿,“我送你回府。”
素年不知道锦玉何时与春水在一起的,也不知她们何时回去的,她只知自己还是被认出来了,怎么可能不认出来。只是希望一个借口也好,至少不要这么轻易的揭穿。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素年跟在锦时身后,一步一步缓慢的走,感觉这一路特别的漫长,她看见天空的星宿都移了位置还是没有到丞相府。
夜晚的风异常的寒冷,吹在兴奋过后发烫的脸上,素年打了个寒颤。心里了然,今日这一折腾,身子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只求早点回到府中。
夜色黯淡,灯火渐渐稀少,不知是灯火灭了,还是她渐渐的看不清东西,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就要摔倒,这样子浑沌的走了几步路突然感觉自己被横空抱起,微微睁开的眼睛看见面前如雪的白色,自己的头枕在这白色上面,白色前面垂了黑色的发丝,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眼神向上,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她已经无力再想是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出嫁
夜色漫长,白衣的男子在黑夜中抱着那女子走了很长的路。
素年感觉睡了很久,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傍晚,正月初一这么热闹的日子她竟一直在睡觉。原本应该去城外的庙里上柱香,祝愿父母平安,自己新婚美满。而如今也没去成,大概母亲会替自己上好香了。过了年了,没有几天就要成婚了,马上就要嫁为□□。
府里异常的喜庆,红色的绸带和灯笼挂满了廊檐。人们脸上都露着高兴的笑容。尽管素年原本是不开心的,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似乎也轻松起来。毕竟成婚是喜事。
素年心中始终有疑问,她放心不下,终于忍不住去问母亲:“娘,你可知我八岁时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大夫人脸上一惊,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随即又平缓下来,点头:“知道。”
素年追问:“父亲也知?”
“也知。”大夫人回答简略。觉得该来的还是要来。有些事情,是时候也要让她知道。
素年不放弃:“父亲也知,那为何包庇二姨娘。”
大夫人叹气:“二房,是皇后的人。”
素年诧异。怪不得父亲不敢拿她怎么样,宁可让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也纵容她。
可素年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妥,就算是皇后的人,就这样将正室所出推入冰湖,本就是她的错皇后也不能为她撑腰,除非是皇后授意。恐怕,事情还有别的什么。
素年还想问,但母亲却一摆手:“罢了,别的我也不知。只知道那天你被救上来时你穿着男装,她可能,把你当成谁了吧。”
素年心头犹如一道闪电闪过,“把你当沉谁了”这句话让她一惊。春水也说自己曾与皇子走得近。这前后联系在一起,也许是三皇子。皇后视三皇子如己出,如果要下杀手,那就是暗地里还是想把他除掉的,好让自己的孩子做太子。
如此,事情好像都说得通,那么三皇子对自己说的话也有了理由。素年恍然大悟般地吁了口气,她只要将疑问的事情想通就觉得放松,而不在意事情本生的内容。又或者,那内容是之后还考虑的,比如说为什么二房会把自己当成是三皇子,三皇子和自己有什么渊源之类的。
素年想到三皇子的温柔,想到很久以前的夜晚那个男子清凉空灵的声音,想到他温柔的对自己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想到他扶住了自己没让自己摔倒,想到他对自己的照顾,可不愿娶自己。素年又想到自己要嫁的人,对自己不管不问,不关心不照顾,毫无感情,却愿意娶自己。素年苦笑。她不懂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顾虑的事情就有那么多吗,何不离开这被人束缚住手脚的地方,到一个随着心做事从来不需要勾心斗角的自由的地方,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可这,也只是她的奢望。
日子很快就过去。丞相府忙碌了这么多天属今日最忙碌,春水不住的催促着那些干活的丫头快点,一边转头微笑的看着铜镜中明眸皓齿的女子。
母亲帮着自己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永结连理,五梳。。。。。”
素年看着镜子中明媚的面容觉得陌生。她异常的平静,不哭不闹,一句话也不说,说不出心里是开心还是难过。她感觉所有的感情之前已经全部发泄完了,到了现在自己似乎变的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她心如止水的拿起唇脂放到唇边,轻轻一抿嘴,再放下,薄薄的嘴唇红的似乎滴血。镜子里的女子明媚动人,再也没有冬日里苍白的病态。
盖上红头盖,出了门,登上婚轿,外面一阵一阵的鞭炮锣鼓声。热闹非凡。而这一切的热闹都是她带来的,但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轿子里却冷清无比。后来独自一人坐在婚房里听着外面人声鼎沸,她也是无比冷清。春水陪在身边,她陪嫁一起跟了过来。冷清的婚房里,谁也不说话。
外面热闹了又冷清了,可谁也没有打扰到这整间通红的屋子来。素年盖着红盖头,不知道外面何时天黑,何时天又亮了。她安静的一动不动的坐了一夜,手脚冰凉。
春水不敢说话,陪了自家小姐一夜,想着姑爷怎么还不来;还不来;再不来,天都要亮了;再不来,天就亮了。可是,那个穿着白衣长袍的男子,那个飞身接住自家小姐的男子,那个除夕夜抱着小姐一路走回家的深沉男子,那个今晚穿着和小姐一样红色喜服的男子却一夜都没有进来。
红头盖没有揭,公鸡却打鸣了。
素年自己轻轻掀起红头盖,坐到了梳妆台前,安静的摘下戴在头上的银钗金叉,安静的梳着长长的黑发。安静的,比嫁之前的梳妆打扮更让人心生恐惧。春水心里又气愤又难过,看着平静的似乎不正常的小姐,眼里是满满的心疼。
而昨晚,前厅却是□□歌,久久久久,没有平息。
素年换了淡雅的衣服,推开门来,刺眼的光线让她眼睛直直的发疼,她不由得眯起眼睛,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与昨日的明媚相比,虚弱了很多。适应了光线,素年发现那是自己原先住过的庭院,似乎刻意的布置过,比原先更加雅致,却比原先更加冷清。
院前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就如同,内心已经不含有任何希望。
素年心底,早早的,已经心如止水。
☆、生气
成婚已三天,这天是上元节,本是回娘家省亲。可这新婚之人却是三天没有踏入素年所在的庭院。素年也是三天没有见到丈夫,她早早的担心着省亲那天之前能不能见一面,就算没有感情,但回娘家至少要陪她一起回,好让母亲不要担心。但到了这一天的早上,仍不见白衣男子的踪影,素年心里已经做好一个人回的准备。
春水在素年身后提着东西跟着。素年走得缓慢,衣裙的后摆拖在地上,一路扫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
她将庭院的名字改为“梧桐院”。梧桐,原本是天人相隔的伤痛,只是此刻并无如此遥远的距离与无奈。梧桐,顶多能安慰自己,无痛。
步出冷清的庭院,素年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转头要走,有种不想再回来的冲动。来这已有三天,下人也没见过几个,似乎府里都不知道新来了一位夫人。更何况她还是明媒正娶的丞相府的小姐。
素年刚走了两步,迎面跑来一位面目清秀的小厮,来到她面前停下,说道:“尹小姐,马车已在前门准备好了。”
素年诧异,自己何时吩咐了马车。而更让素年无奈的是,那小厮的称呼,是“尹小姐”。
苦笑。
到了门口,看到一个白色衣衫的身影,心中已是了然。终于,还是见上面了。还愿意陪自己回娘家,不算太糟糕。
锦时没有看素年,一直眼神黯淡,沉默不语。
素年余光扫过,也没有看他,一路走过,也没有停顿,扶着春水登上马车,自己撩开帘子坐了进去。随后锦时进了马车,两人相对无言。春水和小厮坐在外面,小厮赶着马车。
那小厮似乎有气无力,马车行的很慢,春水看不下去,抢过马鞭就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儿这才跑快来。小厮低着头红了脸。春水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马车内沉默的男子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到原来的表情。似乎感觉到马儿跑快,但颠簸不是很厉害所以又放松了下来。这对长期骑马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这种担心是为某个人,想到她原本不羁的模样,自己的担忧本就是多余。
素年略微的感到拘谨。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平静,又强装着镇静。一路上捏的手心出了一把汗。
好不容易到了家,开门的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