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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冷冷地撇着她,觉得穆荑既陌生又厉害,为何之前他觉得她恪守本分,人畜无害?当真是看走眼,其实她心里怀揣着一把刀,不到关键时候绝不轻易亮出来!
穆荑还有最后一道杀手锏,就看晋王怎么回答了。她先跪下来磕头恳求:“王爷,求您看在东吴兵权乃是一条后路的份上仔细斟酌,切莫葬送了自己。恳请您……救出沈将军!”
晋王看着她郑重地磕头,动作规范标准,一步一到位,谦卑而真诚,更显示出她的决心。她离开晋王府后已经不轻易露出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了,可如今她为了沈择青,当真可放弃尊严如此?
晋王感觉他的心被拧住了,甚至可以拧出血来,胸口淌过凛冽的气。他想让自己变得不在乎,可开口语气却无法控制,实在是嫉妒又不甘:“说到底,你也不过为了救出沈择青,又何必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
穆荑磕完最后一个响头,匍匐在地片刻,缓缓抬起头来,双眸坚定且锐,“沈择青是民女的夫,民女当然要救他!”
“若是本王不答应你又能怎样!”晋王怒道。
穆荑神情瞬间郁结,可眼神并不慌,而是慢慢冷下来了,冷而且硬,“王爷,恐怕这条路并不是只有你可求,您不要,民女相信,总还会有其他人想要!”这便是她的杀手锏。
晋王怒不可遏,霍然站起来,“你这是威胁本王!”
穆荑也不跪了,站起来:“我已没有办法,他是我的夫,新婚之夜未过满便锒铛入狱,倘若他有三长两短我便要一辈子守活寡!我忍了七年孤苦,本来已经放弃了寻觅良人的打算,上天好不容易给我一次机会,未尝滋味便要失去,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做?”
晋王道:“本王不是没有给你机会,你为何要选择他!”
“你给我的机会七年前便已经亲手毁了,我另寻良木而栖,如今你还要再毁一次?”穆荑语气同样很激动,双眸迸发出火花,却是盈着泪。
晋王怔愣地望着她,被她的吼声震得失了魂魄,因为穆荑为了沈择青居然可以这么激动,甚至吼他!
穆荑微微咬牙,语气坚决道:“我不会让他死的,哪怕不择手段我也不会让他死,他对我而言多么重要!”
沈择青于她而言并非只有爱情这么简单,多年来心已沧桑,她已不相信轰轰烈烈的爱情,更不会为了爱情失去理智,她之所以这么护着沈择青,只因为沈择青是她的支柱。那是一种在孤海中漂泊已久寻到浮木的支柱,是独行在沙漠中寻到绿洲的唯一希望,她不想再孤苦无依,为了这希望和支柱,她不会放弃!
也许她的眼神太狠太坚决,不似往常空洞无物的她,以至于晋王震撼;又也许是她太过维护沈择青,不顾他的死活,而深深伤害了他。晋王后退一步,高大的身形微显摇晃,似立不稳的枯木,他眉头郁结,从挤压的心中发出沙哑难过的嗓音:“你这条路于我而言并不重要,甚至皇权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你知道我最想得到的是什么么?我守着我们的感情十几年,从十岁有/情爱意识起便眷恋着你,及至年长越发深刻,甚至非你不可,我曾想过倘若你死了或是离我而去我会多么难过,悲不自胜!因此我千方百计地护着你,可是如今你放下了这段感情,渐离我而去,甚至在我病危之时嫁给沈择青,如今你还为了沈择青这般伤我!小芍……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晋王的手无意识地抬起,五指拧了拧将欲握成拳,可又颓然放下,也许眼前已经没有可有让他握住的可缓解心殇的东西。“我最想要的其实是你!比起皇权,比起其他,我只求这十几年的感情有一个结果!”他最后一句五指拧成拳,死死地盯着她,咬牙切齿,“我是多么地不甘,不甘!”
穆荑似乎看到他绯红的双眸中有泪,可惜他未让她看清楚,便转身绝然离去,走得大步,走得潇洒!
风雪缱绻他的背影迎门而入,似乎还裹进来一丝温度,冷中带热,刮过穆荑的脸庞,令她打一个寒颤。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头刮过,又刮走了,以至于她空落落的。
这十几年的情谊也不知谁对谁错,也许因有果,缘有因,该报的都已经报了,扯平了,他们本该回到从前,若无其事,然而却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穆荑看着一桌冷菜,扔在温水皿中的酒壶已不再打转,恐怕已经冷了。当年父亲与她、小凉和阿鱼哥曾经盼望着有这么一桌好菜,甚至木桌上多两盘肉菜都跟过节一样十分兴奋,可如今看着这一桌山珍海味她竟然提不起食欲了。
人已死,情已死,心已死,一切如死物,再也回不到当初!
十一月初,永安城的小雪终于辗转成大雪,雪后地上都留有痕迹,虽称不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可所见之处皆时黑白相接,换了景致。
穆荑坐在马车上,裹着夹棉锦袄,外头还披着双面锦缎披风,锦缎是特制的料子,纹理细腻不易渗水,当然也可阻挡住冰寒的风雪,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冷,哈气成雾,她索性把双手拢到袖间,如一只冬眠的蛹团拢着。
豆蔻坐在她身旁,好奇地掀开窗帘瞧了瞧,那斩破冰雪的骨碌碌的马车声便夹杂风雪吹进来,刮了穆荑一脸面,她忍不住眯了眯眼道:“豆蔻,快把窗帘拉上!”
豆蔻随即回头笑了笑:“夫人,您这般怕冷,待会儿碰到了将军可怎么好,难道您不下车么?”
她的确怕冷,身为北方人,却在南方长大,水家村的气候温湿四季如春,可没有这永安城这般又干又燥冬冷夏热,以至于她回京七年仍是不适应。
不过提起沈择青穆荑面色温柔笑道:“见了将军我自然下车!”
“恐怕夫人见了将军身心就暖烘烘了,哪里还怕冷!”豆蔻打趣。
这些下人跟随她没规矩惯了,穆荑也不在乎,只是勾唇笑笑。
今日是沈择青出狱之日,她真没想到晋王最终还是被她说动了,原以为那天争吵如此激烈,定然没戏了,而且往后一月晋王都没有来她院中走动,她已不抱希望。可没想到一月后,苏公公告诉她王爷已经安排了马车,让她出府接应沈将军,仔细一问,沈择青已经平反无事,不过陛下给他安排了差事,需得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就将功补过吧,只要能活着出来就好。穆荑心下感激晋王,幸好他终是答应了,不过至今她也没见过晋王。
马车在狱牢门前停下,穆荑下了马车,隔着风雪便见沈择青走出来,囚衣褴褛而单薄,发丝凌乱而飞舞,面容憔悴,双眼甚至凹下去了,已然没有当初的清俊饱满,算算不过一月又十七天而已,他便换了这么一副模样,还不知在狱中受了多少苦。
“阿木!”穆荑唤了一声,沈择青转头发现她,一扫忧郁,灿然一笑。
不论多么凄苦,他在她面前总是摆出最令人放心的姿态。穆荑心下酸涩,不顾风雪路滑飞奔过去。
沈择青伸手等着她搭上双手,两人经历生死,久别重逢,相顾无言,唯有百般滋味萦绕心头。
就在两人相逢的时候,远处亦停着两辆马车,一位白衣女子裹着面纱翩然独立,另一位乃是晋王,他远远地看着,看着,风雪席卷面容,看不清神色。
47、四十七
将军府除弊迎新;大门口挂起了红灯楼,府内主要通道皆以红绸装饰;前院狻猊香炉焚香袅袅;重获自由的将军府奴仆皆在前院恭列等候。
沈择青与穆荑并肩入内,管家领着众仆鞠躬拜贺:“恭迎将军大人及将军夫人回府!”
沈择青回头望了穆荑一眼,低声问可是她的主意?
穆荑摇摇头轻声回:“是管家的主意。”她未曾告诉她这一月多都在晋王府中度过。
沈择青笑笑;命众人起来;又说了一番劫后余生的感慨及奋进之语,众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管家又命小厮到门外点了鞭炮,沈择青这才与穆荑回后院。
外头风雪已停;可院中仍是很冷;堂屋门口刮起了厚厚的绒布卷帘,掀开进去后顿时隔断了风声,屋内一片清静。
穆荑跟随沈择青到屋中,抬手解开他颈下披风的丝绳,脱下披风抖了抖风雪,扔到屏风上,又伸手替他脱下狐皮夹袄,退下破旧的囚衣。
沈择青嘴角微勾,也不阻止,安然享受着她的服侍。往常都是他一个人更衣洗漱惯了,如今有娇美的娘子伺候,又是他心爱之人,别提有多喜悦。
豆蔻和另一名小丫鬟一同打了热水过来,在堂屋门口问:“夫人,热水要搁哪儿?”
穆荑回头:“就搁在书房里吧,先架了木桶,再把热水倒进去,多备几桶水,随时轮换。”
“好的!”豆蔻与小丫鬟应了一声,叫小厮把桶抬进去摆好,又提热水进去,并备了椸枷巾栉用具,摆上香胰澡豆,又预留了一桶热水,没一会儿,偌大的书房就被临时改制成澡房了。
穆荑等豆蔻等人出去了,才拉沈择青入书房,并服侍他沐浴。
她看沈择青肩上有些鞭伤,心疼不已,长指带着水珠轻轻抚过,“你在狱中,他们很为难你么?”
沈择青转头,面容消瘦,眼窝都有些凹下去了更显深邃,两道剑眉浓黑斜飞入鬓,为他面容增添刚正不阿的英气。
他握了穆荑的手道:“若遭逼问,必然受些皮肉之苦,然比起军中打仗仍是好上许多,不碍事,养一养就好了。”
他答得开朗,并未放在心上,穆荑却愈加心疼,“你之前在军中受了许多苦么?”
沈择青看了看她的面容,不想她担心,亲了亲她的手背:“这些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穆荑感慨,不仅仅感慨他从军的艰苦之日已然过去,更是感慨这一次遭遇诬陷入狱不会再有第二次,她不希望沈择青再有那样的苦。穆荑继续替他擦洗身子,“据说陛下还给了你一份差事?让你将功补过?”
“嗯,是有一份差事。”
“什么差事?”
沈择青把她拉到前面捧着她的头亲了一下:“娘子是让为夫一直泡在水里么?”
穆荑笑笑,只得尽快替他搓背,梳洗毕,拉他起来服侍他穿衣。
穆荑本是让沈择青先自个儿把贴身的里衣穿上的,沈择青耍赖,说手上受了鞭伤不方便行动,穆荑只得侧头闭眼,羞答答给他穿上。然而沈择青忽然把她抱到罗汉床上,穆荑惊呼:“阿木……”
“叫夫君!”沈择青低声要求。
穆荑见他里衣不整地抱着她,她一抬头便对上他急切且热烈的眼,魂似被勾了去,低低地唤:“夫君……”
沈择青笑,温柔抚摸她的脸:“娘子,为夫想你!”他说着,低下头衔住她的唇。
穆荑微微挣扎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手上受了鞭伤行动不便么?”
沈择青低低一笑:“再不便,于美色面前,恐怕也都不在乎了。”
他抱着她,一边亲吻她一边拉扯她的衣裳,穆荑仍是羞答答挣扎,“光天化日,你……你就算不顾伤也该要脸啊,况且,你还没有吃东西!”
“比起吃东西我更想吃你,娘子秀色可餐,为夫隔了一月多未能吃上,先让为夫大快朵颐吧!”
“你……”穆荑最后的话语都变成呢喃,直至沈择青坐在罗汉床上,衣衫未脱净便抱着她急切行事,她的声音终于媚得没边儿,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心砰砰直跳,躁意及热意冲上脸庞,心里却暖暖的。
事毕,沈择青抱着虚软的穆荑回到西厢房屋的床上,穆荑仍是不甘心地隔开他的手问:“你不是说你的手臂受伤了么?”
沈择青笑笑,因为离得近,穆荑好似看到他有两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笑得邪气又可爱。“娘子真是单纯!”
“你……你……你骗我!”
沈择青跟着入榻,抱着她狎密亲昵一阵,低声哄:“我怎么会骗你呢,确实是伤了,只不过伤得没这么严重而已!”
穆荑此时早被他骗过去了,因而忘记了过问陛下给他安排的差事。
两人相拥躺了一阵,说些体己话,直至豆蔻来传膳,才脸红起身,穿衣用膳。晌午过后,府中来了一位很特殊的客人。
此时沈择青刚擦好了药在房中看兵书,穆荑招管家来询问府中事务。也许是担任掌事姑姑担得久了的毛病,穆荑看到后院杂事就想要亲自管一管,事无巨细,总要心里有底才安心。因此管家与她坐在庭院的石桌上说了好久才说清楚府中的情况,包括从仆杂役人数,各个院中分配情况,府中吃穿用度,每月惯例支出等等。事后穆荑还给管家提了几点意见,针对陈弊之事做了许多改善。
穆荑正看账本,小厮进来通报,说明远侯府上递了名帖登门拜访。问那人是谁,小厮摇头不知,说那人在马车上一直未出。穆荑翻看了名帖,明远侯府上果真大气不同,名帖上也不知姓甚名谁,穆荑无奈,只得入书房请示沈择青。
沈择青觉得蹊跷,与穆荑到前院厅堂上接待。等来人入了府,一席白衣偏偏潇洒,风姿卓越,行动昳丽,如伴了一层仙气,更何况脸上还带了极有标志性的面巾,穆荑和沈择青便知道来者是谁了,来者居然是明远侯的二千金——蓝颜玉小姐。
蓝小姐与沈择青夫妇见礼入座,那目光扫了扫两人,最后定格在沈择青身上。穆荑见她眼波飘渺,隔水隔雾看不真切,然而那眷恋的模样,恐怕真与沈择青有关系。
她心中存在最大的疑点至今未解开,沈择青与蓝小姐是什么关系呢?沈择青之前说是兄妹,然而他是吴王世子,蓝小姐是明远侯之女,岂可是兄妹?
奴婢上茶之后沈择青才笑问:“不知蓝小姐远至府上有何事?”
蓝小姐微微希冀的双眸瞬间黯淡,语气平静,但脆如黄莺出谷,“沈将军忠义之臣,然不幸入狱,实乃冤假错案,臣女今日只是替家父拜访慰问沈将军。”
沈择青拱手,“多谢明远侯与蓝小姐关心,然而沈某已无碍。”
蓝小姐静静地望着他,无意识扫了穆荑一眼,便低头微微抬手,随侍的粉衣奴婢捧来几小匣子打开,第一个黄缎之头摆着一只人参。穆荑瞧那人参已经长成人形,可见都成精了,必然是极品。其他匣子上还有鹿茸、冬虫夏草等名贵补药,看品相皆不俗。
“这是家父送与沈将军的补品,望沈将军安心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