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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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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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郎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荣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一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脚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踌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顽。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踌躇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馀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词。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忙,向前拦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吓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苗儿不秀,是个银样蜡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昔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只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再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一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又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处,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正文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他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吓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吓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馆来。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何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傍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做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贾芸道:“十八了。”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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