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墙壁上,硬邦邦地弹回到我耳朵里。没有人开门。我敲得更用力了,门却悠悠地开了。
傍晚微红的光穿越窗户打在客厅里,沙发,落地灯,电视,空调上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晖光,把沾在它们上面的指纹都盖住了。“有人在吗?”我喊。
没人回答。
我拉开主卧的门,又询问了一句,还是没人回答。最后,我打开一扇挂着“学习中,请勿打扰”牌子的门,黑暗将我笼罩,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正对着门的窗户底下,一件被灰白挡尘布盖住的事物赫然展现在我眼前。
扁扁的微仰的头,宽阔的肩膀。那是一台电脑。我想,人就是死在这电脑前面。
我走过去,轻轻掀开布的一角,看到了一个黑色转椅的轮子,再往上,椅背露出来,再往上,仿佛看见一个仰着的人头,头上油黑的短发像枯草一样胡乱地倒在一边,一把剪刀插在他左眼上。我还没惊叫出声来,卧室门边便亮起了一个手电筒。“你是谁?”“手电筒”问我。
“我……是这栋楼的……”我回答手电筒背后那个高大的影子。
“来干什么?”手电筒的光移到我的眼睛上。
“跟这家人交情不错,来安慰安慰老朋友。”我眯着眼睛说。
那影子半天没说话,这时我才想起来反问他:“你又是谁?”他把手电筒放下,露出一张长脸,浓浓的黑眼圈下两个颧骨高高耸立。“小吴……”我在心里念出影子的名字。
“都这个时候了,还没下班?”我试探地问。
“我留在这里看守房子。”
“谁叫你看的?”
“物业公司、警察,都说了。”
“这家人呢?”
“他们在警局……”
“哦……我来的时候,这门没锁,我喊过几声,也没听见你回答。”
“在厕所。”
他对答如流。像是提前背好的。
“没事不要随便闯进来,这里是凶杀现场。”他面无表情,只有两片薄嘴唇在轻轻抖动。
“是……这就走。”我垂头丧气地说,一边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一圈血红色闯入了我的眼睛,稍纵即逝,被他的身子挡住了。“你背后藏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直直地看了我一眼,从背后拿出一把红柄剪刀,说:“我刚在厕所剪指甲。”他很会编故事,编了个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却无力反驳的故事。我只好问:“这剪刀你自己带来的?”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说:“是……”很明显的谎话。看来那剪刀是他在这房子里找到的,他想藏起这剪刀,掩盖证据。我刚想质问,但看他身材高大,腰间还插了一根沾着锈迹的警棍,动起手来,非被他废了不可,便把话吞了下去。
“哦……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微微点头,苍白的脸被手电筒的光拉得更长。
9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物业公司核实到底有没有派保安去看守死人的家,回答是没有。那就对了,我暗喜,立马驱车直奔公安局。
警官们听到有人来提供线索,都很热情。茶一盏盏地送。先前的胖警官也在欢迎之列,不过,几天任务下来,我看他已经瘦了许多。“你们最好查查我们小区的保安……还有他娘。”我说,接着便把前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并着重讲了昨晚的事。
听完我的描述之后,局长点点头说:“嗯……是很可疑。”他马上吩咐下面的人去小区找保安。“你也跟我们去。”局长最后跟我说。
警车“哇呜哇呜”地驶在去小区的路上。我坐在最前面一辆车里,窗外的行人像幽灵一样飘过,头顶上的警笛声,是我听过的最可爱的声音了。去小区要经过一条叫货乡的巷子,那巷子两旁挤满了一个个卖小零碎的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梳子、发卡、内裤什么的。还不时有人将家里没用的东西搬出来摆在路边,有人要就便宜拿走。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都被来巷子寻稀奇便宜东西的人堵住了。
警车一边不耐烦地响着大喇叭,一边慢慢地挤过去。经过摊位时,我不经意地朝摊位里看。几张报纸上堆了好些东西,有女人用的丝巾,花的白的红的用橡皮筋捆了几捆;还有不同式样的烟灰缸,看起来都很高级的样子;还有一些首饰,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最后,我看到了一堆剪刀,一堆红柄剪刀,有些是崭新的,有些已经生了锈。这时,一只红色的袖子拂过那堆剪刀。
“停下!”我朝司机喊。
司机马上踩住刹车。旁边的警察问:“怎么了?”
“下车!那摊子在卖我说的那种剪刀。”
我冲下车,拨开人群,准备揪出那个穿雨衣的女人。可我眼前是一个穿红西装的女人,头发梳在脑后。我不甘心地问:“这摊子是你的吗?”她看着跟在我身后的警察畏畏缩缩地说:“不,不是。”
“那是谁的?”
“刘姐上厕所去了,她……她让我帮她看一下。”她说着,指向巷子那头的一个破旧的公共厕所。我回头看去,那个红衣女人正直挺挺地立在厕所门口,她显然已经发现我们了,拔腿便跑。
“追!”
她“呀呀”地叫着,跑得很快,我们追到厕所时,她已经拐过街口,当我们追到街口时,她又拐进了另一条街。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刹车声,还有路人的惊呼。
她被汽车撞了,飞出去几丈远,撞倒了一块广告牌,倒在玻璃片中。鲜红的血与雨衣混在一起,枯黑的头发缠在她的脖子上。警官吩咐了几个人将她送去医院,其他人继续往小区赶。
“看来,保安母子十有八九就是凶手了。”
“嗯……”
在车上,司机跟旁边的警官聊起来,两人没心没肺地大笑。我眼前则不断浮现女人的惨状,心里有些内疚,没有搭话。
到小区时,警察守住了各个出口。负责人说小吴今天一早便去值班了。于是警官派了一队人马直接去保安值班的四号楼抓人。从一楼到顶楼,他们寻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见他的身影,也没见他出小区。
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他失踪了。
10
小吴的黑白照片贴满了整座城市,他那双躲在颧骨后面的小眼睛窥视着每一个行人。他失踪两天了。小区里的居民自从知道“剪刀杀手”就是自己身边的保安后,都悬着心。一是为那样的事实所震动,二是怕他被逼急了又回来杀人。其实,最害怕的应该是我,我害了他,害了他娘。如果他回来的话,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
老婆这几天倒是很平静,上她的班,买她的菜,跟个看破生死的尼姑似的。她这个样子很让我担心。当年她弟她妹一起死在车祸中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没过几天就犯病了,神志不清,抓起把椅子就往外跑,嘴里大喊着要砸烂那肇事的司机。后来,她美国的爸妈把她接回去治疗,不知道用了什么药,一个月就好了。回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
我就担心她又犯病了。
公安局打电话给我,说小吴她娘醒了,但她否认杀了人。当问到她那天为什么跑的时候,她只说自己偷了小区住户的东西,那天摊子上卖的东西都是她偷的,看见警察来,以为是事发了,所以要跑。
她说的话,我没有可反驳的,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问:“那你们有没有问她,前段时间有没有一直打电话给我?”
“她打电话?不可能,她是哑巴。口供还是她写在纸上交给我们的。”
我傻了,现在想想,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没说过话,最多是“呜呜”地叫。
那打电话的女人是小吴的老婆?情妇?妹妹?
过了几天我去接儿子的时候,发现门口值班的已经换人了,是个白脸细眉的小胖子,看起来还挺和蔼可亲的,浑身泛着油光。终日笼罩在小区头上的阴霾好像也被小胖子的光芒驱散了,只是我心里总晴朗不起来。
儿子的车来了,他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边朝车里招手,说:“叔叔,再见。”我朝车里看去,只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
“你跟谁再见呢?”儿子舔舔手里的棒棒糖,咂吧咂吧地说:“一个叔叔。”
“是爸爸认识的吗?”
“他说是爸爸的朋友,还说如果我把一个东西交给你,请我吃棒棒糖。”儿子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那袋子皱巴巴的,包裹着一个盒子形状的东西。我打开来看,是个普通的茶叶包装盒。打开来,是一把剪刀,红柄剪刀……
我仿佛看到了那张躲在窗帘后的颧骨突出的脸,他一边朝儿子招手,一边看着我,脸上毫无表情。我“啪”地将儿子手里的棒棒糖打掉了,红白的糖粒碎成几瓣。儿子愣了一下,接着便号啕大哭,嘴里冒出一串两个字两个字的词语,我猜是骂人的话。“哭什么哭!再吃吃死你!”我也激动起来。
那胖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嘴角还挂着一条方便面,他问:“怎么了?”
“没事,小孩不懂事。”
他“哦”了一声就缩回去了。
11
他恨我,他要来报复我,他找上我儿子了!不行,我要把儿子送走。我没有跟老婆说这件事的原委,只是告诉她我妈她老人家想孙子,让我趁着放假把儿子送去老家几天。老婆没有怀疑,干干地说了一句:“那好啊。”
儿子走后,我心里放松了不少,我一个成年人,一百六十来斤,不怕他来报复,即使被他插几剪子也没多大事。倒是有点担心老婆,她这几天越来越少说话,好几个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都看见她在客厅里嘤嘤地哭。第二天问她,她只说晚上睡得很好,做了许多梦。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就在这几天。
果然,一天晚上,老婆失踪了。她从早上上班出去后,一直到晚上十点都没回来。我打电话到她单位,那边说她五点就下班了,回没回家就不知道了。后来我又叫来几个居委会大妈帮忙在小区里找,几支手电筒从东门晃到西门,愣是没见着她的影子。到了半夜了,大妈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我说:“她会不会回娘家了?”
“不可能,她娘家人都在美国。”
“哦……那明天再找吧,啊?找不着得报警!”
大妈都这样说了,不好再麻烦人家。我将她们送走后,又在花坛和垃圾站周围找了一圈,终究没找到。我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她背对着我,一头长发保养得很好。
“老婆?”我问那个露出半截的背影。
过了半天,她转过头来,满脸笑容:“嗯?老公!”那个笑容太天真无邪了,我不寒而栗。“你……你……去哪了?”我问。
“儿子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想吃牛肉干,我去邮局给他寄了。”她又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细小的颗粒饱满的白牙。
“哦……下次再这么晚回家,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木木地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细细地一想,原来是她穿的不对。黑色的牛皮高跟鞋,黑色的长筒裤,红色紧身皮衣。这是十几年前她从美国治愈归来的时候,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来送给她的。她穿了几个月,后来就一直没再穿过。我还以为她早扔了,没想到,现在突然穿出来。
像一把大剪刀,红色柄,黑色刀片。
“你累不累?累就去睡。”她说。
“我还真有点累,那我去睡了。”我轻轻地转过身,在后脑勺上留了双眼睛。见她回过头,又把长发对着我,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不睡吗?”
“我还不困,坐会儿。”她的头发随着讲话声一抖一抖。
“哦……”我闪进卧房。把房门留出一条缝,躺在床上正好可以看到她的脑袋。我就这样监视着她,一直到后半夜。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意思是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她也没有讲过一句话,脖子僵硬,眼睛似乎平视着电视里的什么东西。我从电视的黑色反光里可以看到她拉长的变形的脸。在大概两点的时候,她离开了一会儿,去了门的方向,过了几十秒钟又回来接着坐。我看不到她在干什么。
没有月亮的晚上比有月亮的晚上冷。我缩紧身子,把被子拉到脖子上。一个方向看太久眼神就容易迷糊,眼神迷糊了人也就迷糊了。我频频栽头,实在是想睡觉,可又不敢睡,怕老婆在我睡着的时候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再看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头顶。她低下了头,随后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听不大清楚,像是“呜呜”的隐忍的哭声。我悄悄下床,把耳朵塞进门缝里。
“你……你……活该……杀了你……呵呵……剪刀……不要睡觉……我没睡你不要睡……杀了你……你睡了吗?睡了吗?杀了你……高小印……”那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仿佛就在我耳边。
高小印是我的名字。
“你在偷听……啊……”声音一下拔高,最后一个“啊”仿佛是在声带就要断裂的一瞬发出来的,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嘎”声。我猛地缩回耳朵,抬头一看,老婆张开双腿立在我面前,手背在身后,像一把张开的剪刀。眼里爆满粗大的血丝。“高小印?”她问我,嗓音来回跳动。
我蹲在地上,心里寻思该不该回答。我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如果是我犯病的老婆,我就该顺着她回答,如果是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要杀我的人,我就必须闭嘴。
“高小印?”她上前一步,把门猛地推开,又问。
“是!”我竟然脱口而出。
“杀了你啊!”她脸色一变,突然扑过来,从背后举起一把血红的剪刀。我滚向一边,剪刀插在木地板上。插得很深,她拔了半天终于没有拔起来。我赶紧抱紧她:“你为什么要杀我?”她在我怀里挣扎,嘴咬得咯咯作响:“你撞死我弟妹!”听她这么说,我反而宽了心,她只是犯病了,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猛地往后一撞,我没有抓牢,一下被掀翻在地。她准备转过身来掐我,我条件反射地扫了一腿,正好扫在她脚踝上。“咚”的一声闷响,她倒向一边,头重重地撞在床角,一下软在地上。
我赶紧抱起她问:“没事吧!没事吧!”
这时,一个高大的影子从地上一晃而过。
12
“谁?”我大喊着跑出卧室,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