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刺了一下。于是,他疼醒了。睁开眼睛的一瞬,他发现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了一丝光,照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他爬起来,那束光便落在了羊毛毡上。他感到左眼眶很疼,用手揉揉,感到像刚才在梦中被那把剑刺了一样疼。
他的左眼是空的,只有一只右眼。
穿好衣服,他慢腾腾地走出屋子。雪已经停了,阴了一两个月的天终于晴了。在雪中走走吧。他这么想着,就返回屋背上猎枪,向牧场后面的山坡上走去。山坡上的雪落得薄一些,所以,他很轻松地就走到了坡顶上。这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整个阿尔泰大山像穿了一件白衣服的孕妇。这个孕妇无疑是臃肿的,已经无法再迈开脚步,所以,只能静静地躺着。而太阳在这时是一个下流的男人,慢慢升高的阳光就像一只贪婪的手,在抚摸着这位孕妇已经变形的部位。忽然,他发现前面的树林里有一道白光一闪,就像他刚才在梦中遇到的那把剑刺来的一瞬。他马上兴奋起来,把猎枪提在手中向树林跑去。雪很厚,有几次他差点跌倒,他将猎枪当拐杖柱着,向树林里快速跑去。他想看看这道白光到底是什么。
然而,当他跑进树林时却被惊呆了。一头身躯庞大的熊居高临下地站在一块石头上,正怒睁着双目在盯着自己。由于他没有发现它,所以,在他停住的时候几乎已经撞到它的两只前爪上。哈熊的两只掌很肥厚,很黑,但尖尖的指甲却很白,瞄一眼就让人心寒。他退后几步,见熊仍无动静,便又后退几步,依着一棵大树站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再退的话可能就会激怒熊,它要是一跃而起追过来,自己又怎能跑过它呢?
平静了一会儿,他开始与熊对视。忽然,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右眼像是要喷出火似的,愤怒地睁圆了。他认出挖了自己左眼的熊就是眼前的这个家伙。他对它的模样早已熟烂于心,这是他今生痛恨至极的仇敌,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发誓要把它打死。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苦练枪法,现在已达到弹无虚发的地步。他紧盯着哈熊,握枪的手指头已经在“叭叭”作响。今天冤家相遇,不是我打死他,就是它咬死我。他已经看见了哈熊前胸的那个小白圈,那是它的心脏部位,他只需一抬手就可以一枪击中。
这时,熊忽然叫了一声。它的叫声很奇怪,一改往日嘶哑的声音,而且声音里已完全没有了因饥饿而引起的烦躁,也没有愤怒和进攻前的激奋。它此时的声音显得很温柔,像是在对他传递着某种友善,又像是对他手中的枪表示出不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枪举起。
熊已经很专注地在看着他。树枝上的一团雪落下,刚好落在它的头上,因而它黑呼呼的脑袋变得像一个圣诞老人,显得有些可爱。他发现熊的目光很复杂地盯着自己,似乎有什么要表达,但却总是表达不出来。他想起上次它装死挖了自己的左眼,就又谨慎起来。这是一只狡猾的熊,也许它已经认出了自己,正在琢磨对付自己的计谋呢?再说,这只熊肯定在这场雪灾中没东西可吃,现在碰上自己了难道不打主意?想到这里,他又抓紧了手中的枪。
熊又温柔地叫了一声。
他犹豫着,但食指却悄悄地勾住了枪的扳机。他想,如果熊忽然袭击,自己在举起枪的一瞬就可以开枪。
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马的嘶鸣。熊像是听到了召唤似的从石头上慢慢走下,向马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熊好像忘记了他和他手中的枪,轻松自如地从他面前走过。有几次他都忍不住要向它开枪了。但他又一直在等待。他要等着熊向自己扑过来的一瞬,一枪击中它的心脏,只有这样他才解恨。
但熊却一直向林子深处走去。
他转过身,看见一匹小马正在用嘴啃树皮。大雪已淹没了所有的野草,这匹小马饿得实在不行了只好啃树皮。但它显然还没有把树皮啃下的能力,尽管使了很大的劲,但仍然无济于事。一急之下,它便像孩子似的又叫了起来。熊走到它跟前,仍用注视过他的复杂表情注视着小马。按说,熊和马在平时都是不能打照面的,但这会儿在相互注视下却变得都平和起来了。熊走到树跟前,小马为它让开了位置,熊举起一只前掌一下一下地把树皮拔拉下来,小马把嘴凑上去开始咀嚼那些树皮,熊不时地看一眼小马,表情仍然很复杂。
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抓枪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这时才想起,这场雪灾几乎淹没了所有的草场,牧民们尽管为牲畜们准备了大量的冬草,但还是有那么多的牛和羊被饿死了。眼前的这只小马肯定是忍受不了饥饿才跑出来找吃的,但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哪里还有一两株野草啊,就连这些树也已经被埋到半腰。小马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就近择食啃起了树皮,但要是没有这只熊帮忙,它又怎么能把树皮啃下来呢?
熊仍在用力为小马抓着树皮。不一会儿,它便喘起了粗气,每抓一下都显得很吃力,终于,熊不行了,像一座大山一样轰然倒塌在地,小马嘶鸣一声用嘴去碰熊的嘴,想让它爬起。他惊叫一声扑过去,见熊口吐白沫,浑身发抖,眼睛慢慢地闭上了。熊在这场大雪中可能从没有吃上东西,刚才又为小马抓树皮耗去了最后的力气,它累死了。他和小马站在熊的尸体旁,久久不知所措。
下午,大雪又下了起来。林子里传出一声枪响,然后就听见枪支被抛入雪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牵着那匹小马从林子里出来,向牧场走去。
牦牛(1)
1、在村庄附近伫立
牦牛在慢慢向雪线以下的地方走动。雪山上的空气中尽管仍充满寒意,但牦牛还是感觉到有一丝细微的温热暗暗传递了过来,它们向雪线下的地方开始张望,然后便向山下走去。每年春天,牦牛将走到雪线以下的地方吃草、交配、给人驮东西,在清爽的风中度过春夏秋三个季节,直到大雪又开始下时再回到雪线以上的地方来。
牦牛的全身都是宝,但却怀才不遇,不被世人悉知,只有与它们同居高原的藏族人离不开牦牛,在衣、食、住、行、烧、耕等方面都与牦牛紧密相连,他们喝牦牛奶,吃牦牛肉,烧牦牛粪,穿牦牛毛做成的衣服。牦牛还有超凡的耐力,不光可用于农耕,而且还能成为高原运输工具,有超凡的识途本领,能避开险路、沼泽地、陷阱,并能理智地选择道路。牦牛本可以发挥出自己这些优势,成为最具克服精神的动物,但没有谁给它提供展现才华的机会,加之它似乎也不善于宣传自己,所以它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是模糊的。它虽然和雪豹、熊、狼、野马、黄羊等同属于高原猛禽,但却不如这些动物有名。牦牛通常给人留下的印象是,除了在山坡上缓慢行走,便长久站在一个地方低头吃草。它似乎极不喜欢行走,在太阳出来的时候选择一个地方往往一站就是一天。
在动物群中,牦牛很少出头露面,很少留下有关它们的传奇故事。导致牦牛的形象变得模糊的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方面有三点。其一,牦牛生存的地方往往在高原的小山脚或某个大平滩上,与别的动物没有什么来往;其二,牦牛尽管是牦牛,但仍有牛的某些习性,常常甘于为人服务,驮上很重的东西往返于风雪之中;其三,牦牛的性格太过于温和,加之是食草动物,从来不会有捕杀猎物的行为,所以它便显得很平淡,不能吸引众多目光注视它。
其实,牦牛是一种很具耐力的动物,而且懂得把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与那些被人类驯服的动物在自然界都有尚未驯化的同类一样,牦牛是耕牛的兄弟,它最具劳动精神,只要人类需要,它马上抬起头向着前方走去。与其他动物相比,牦牛的智商显然要更高一些,它似乎明白自己接近了人就等于接近了文明,它同时也在证明,自己原本和人之间没有距离。牦牛对人有亲近心理,当人走近一群动物时,别的动物都会被人这种用直立起来的两条腿走动的动物吓跑,而唯独牦牛毫无惊恐,只是抬起头望一眼人后又低下头去。能抬起头望一眼人,对牦牛来说实属难得,它始终是低着头的样子,要不是对人有好感,它是不会望这一眼的。人们对牦牛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觉得它的存在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亲切地唤它。
牦牛本可以发挥出更大的才能,但除了为人驮东西外,再未被重用。据说牦牛的耐力很大,不管驮多么重的东西都从不停歇,上路后可以一口气走到终点。可以说,牦牛克服艰难险阻的才能是高原动物中唯一无二的。牦牛还有很强烈的家园意识,它在一个地方吃草时非常注重环境保护,从不践踏草木,从不随地大小便。受牦牛的影响,许多动物都有了很强的环境保护意识。但至今很少有人知道牦牛的这一美德,更不能对这动物中的“环保形象大使”给予准确的定论。不知牦牛长久地伫立在离村庄不远的地方,是否在等待人们随时召唤,动物们与牦牛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牦牛处在了与所有的生灵们若即若离的尴尬境地。
一次驮送结束后,牦牛仍将回到山脚下去。那里虽然水草丰美,但因为离人太近,是所有的动物从不光顾的地方,而人因为对那里的一切太过于熟悉,因此也便熟视无睹。
2、尾巴的剧痛
一夜大雪,高原被涂抹得银装素裹。早晨,太阳刚刚出来,雪地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光芒,但一场大风突然刮了起来,所有低洼的地方在短短的时间内都变得平整了。大风是雪的一位好帮手,它可以让雪完成一次对大地更恣肆的占有。但有一些黑点却在雪地上显现了出来,是牦牛,它们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大雪在它们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将它们淹没了,现在大风吹走了它们身上的落雪,使它们显露了出来。牦牛被誉为“高原之舟”,毫不畏惧冬天的大雪。
牦牛(2)
因为这场大雪太过于凶猛,高原的有些秩序被打乱了,有很多人还没有来得及转场,和牛羊一起被困在了山谷里,寒冷和饥饿困扰着他们,但他们却无法走动,只能苦苦等待着营救。牧区的人聚在一起,商议着如何解救人和牛羊出来。“这场雪来得太突然了,他们就是长再好的脑袋,恐怕也想不到?”“就是,这雪就是刀子嘛,把人和牛羊要杀了呢!”大家议论纷纷,对这场大雪表示出了一种恐惧。一位上了年纪的牧民这时候把话切入了正题:“怕什么,这样的大雪杀人杀牛羊杀了多少年了,但我们的巴郎子(小伙子)都结婚生小巴郎子了,小巴郎子长大成了大巴郎子,又结婚生小巴郎子,快得很!现在我们要赶紧给人送吃的东西。”一番争论,大家决定组成牦牛队去送东西。
第二天,牦牛队出发了。它们是人们用了一天时间从雪山脚下赶到村庄旁的,有二十多头,人们把人所需的东西绑在它们背上,浩浩荡荡向牧场出发。牦牛们很兴奋,一上路便嗥叫着,四蹄把路上的石头踩得咣咣响。它们背上驮着救济人和牛羊的东西,一包的一包的显得很重,但它们却显得很轻松,边走边向四周张望。人跟在牦牛后面,因为路滑,便只能踩着牦牛踏出的雪路慢慢往前走。牦牛行进的速度比较慢,但这时候人也走不快,刚好和牦牛保持一样的速度。人和牦牛越往山谷深处走,雪越来越厚,牦牛懂得行进的策略,用四蹄把雪踢得飞溅开,给人开僻了一条通畅的道路。
走出山谷,便又开始爬坡。山坡上的雪尽管不厚,但人踩上去却往后滑,很难站稳身子。牦牛再次表现出了超凡的智慧,它们每向上走一步便把两只前蹄用力插入土中,插出两个深坑,以供跟在后面的人落脚。人踩着牦牛插出的深坑向上爬,顿时轻松了很多。高高的山坡上慢慢移动着牦牛和人组成的一个长队,鹰在他们上空盘旋,不时地向下发出一声鸣叫。
爬过山顶,便开始走下坡路了,但行之不远,一条悬崖出现了。窄小的路从悬崖半中腰通过,犹如一条起起伏伏的细线,人们把牦牛一只一只隔开,让它们缓缓通过。但危险还是出现了,一只牦牛一不小心一只蹄子踩空,身子向悬崖下歪斜着倒去,但它的思维很理智,用另一只蹄子蹬住一块石头稳住了身子,但它却因为用那只蹄子蹬着石头而不能用力把身躯挪到路上来。它显然也紧张和害怕了,呼吸变得粗重,用茫然的目光望着人们。一位牧民细细看过周围的环境后马上决定采取一个措施,他从腰间抽出皮夹克(刀子),狠狠地向牦牛的尾巴砍去。牦牛性情凶猛,人一般不敢轻易伤它,若伤了它,它会力量暴发,有时会疯狂地把汽车撞翻。果然,当刀子砍到那只牦牛的尾巴上时,它受到了疼痛的刺激,一跃跳到了路上。它的尾巴在流血,但它却似乎对砍它的人并不知恩似的怒叫了一声。队伍很快恢复了秩序,人和牦牛都顺利通过了悬崖。
两天后,被困在牧场上的人得到了解救。
3、生命的加冕
从天山牧场往东行之三四公里,就进入到了一个很大的草场。尽管牧民将其称之为草场,但里面却有水,密密匝匝在悄悄流淌,也有一些圆石分布其中,太阳一照便闪闪发光。吐尔洪说这里其实是牦牛自下而上的好地方,每年夏天都有成群的牦牛到这里来,吃那些一簇一簇疯长的野草,吃饱后便踩水嬉闹,很是热闹。
我等待着牦牛群出现,我已经在藏北阿里和帕米尔见过牦牛,我十分喜欢它们在高原上行走的姿势,那种稳健和强大,犹如是在检阅高原。曾经有一只牦牛挡住我们的车,任凭司机怎么按喇叭就是不让路,它很平静,既不愤怒,也不蛮横,似乎在它的观念里从来没有给别人让道这一说法。等了几分钟,我发现它始终在抬头凝望雪山,便似乎明白了什么,就让司机绕道而行。走远之后回头一看,发现它扭过头在望着我们。我对那只牦牛记忆深刻,它与雪峰一起给我留下了让我在心头久久怀念的感觉……
我爬上一座小山,还没有喘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