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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是那个小雪吗?”
“对啊,她和她妈妈一起走到我的车子旁边,我从车窗里朝她挥挥手,她对我微笑。”她们大概是从旅馆出发,开车到火山湖吧。从山形方向往这里的路线通常都是这一条,所以不期而遇也不値得大惊小怪。
“那,对彼此而言都是一趟重逢之旅。”
小正边说,边将视线投向不知看了几次的火山湖。五色沼今天一直呈现祖母绿的光泽。如果云层流动,阳光有所改变的话,五色沼大概一如其名,将会产生五彩变化吧。
“我要把它拍下来。”
我一起身,江美便扫兴地说:“跟你说,如果拍下来,会变成一滩水喔。”
纵然宽度超过三百公尺,若从这个山顶拍照,说不定会失焦,最后看起来像是一滩水。
“好像脸盆。”
小正说。
“你闭嘴。”
我将即可拍相机对着两人。
按下数次快门之后,江美轻轻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糟糕——”江美偏着头说:“我一定睡迷糊了。”
“什么意思?”
小正也诧异地抬起头。
江美不怎么慌张地说:“我把钥匙插在车上。”
□ 15 □
你上锁了吗?发问的人是小正。
“不知道耶,不过印象中好像没锁。”
“如果车子没被偷,你没锁那就还好。要是车子停在山上还插着钥匙,车门又上锁,那可就麻烦了。”
“是这样吗?”我在一旁问道。
“不要紧,我没关车窗。”
听见美江这么回答,小正抱着头。
总之,我们马上赶往停车场。
“还在啦。”
江美在远处就看到车子,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
“车窗真的没关。”
小正看到车窗,愣了一下。幸好车子没事,我正这么想时,江美走近车子,脸色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
“不太对劲。”
江美把手搭在窗框上,往车内看去。
“怎么回事?”
小正有点焦躁。这两人简直是“慢郎中”和“急惊风”,分别是“过”与“不及”,然后连我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椅套。”
“咦?”
“不见了吗?”我不禁以质问的语气问道。
“不是江美剥下来的吗?”
“我干嘛要把椅套剥下来?”
“我怎么知道?”
我哑口无言。
“那……表示被偷了。”
“是吗?”
“除了椅套,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
小正探进座位査看,江美绕着车子走一圈。
“没有,饰品和杂志类的杂物全都塞在副驾驶座下面。”
“椅套那么値钱吗?”
小正真没礼貌。棒槌学堂 ·出品
“只是普通椅套啊,为什么只拿走椅套呢?”江美说道。
说奇怪,还真奇怪。
“要是看完火山湖再回来……”我不经意脱口说出,“车上的椅套就通通被剥光了。”小正和江美彼此对看一眼,默不作声。白色轿车像个不可思议的箱子,我抬头仰望晴朗的蓝天,仿佛会被吸进去一般。
“既然这样的话……”
正当我嘀咕时,旁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引擎声。我转头一看,一辆公车正从大型车专用停车场驶出。我二话不说,忽然冲了过去,不理会身后吓呆的小正和美江。我难得当机立断,绕过去看到公车上显示的目的地是“白石藏王”。
“等等,停车!”
我挡在吐着黑烟、缓缓启动,犹如鲸鱼般的公车前面。
□ 16 □
“吓死人了。”
“好有活力的女孩!”中年司机大声嚷着,在放圆紫大师下车后,公车便扬长而去。江美和小正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
“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对于自己的冒失行为略感后悔。圆紫大师手里还拿着稻花糕的盒子。
“我才正要吃耶。”
然后,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笑了。
朋友们当然是一脸莫名其妙。
“你到底在干嘛?”
她们没看过圆紫大师之前表演千里眼的模样,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汽车是《百人光头》。”
“什么?”
我简短说明事情的原委。
“若是恶作剧,也未免计划得太周详了,不可能没有理由……”
圆紫大师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总之,去看看吧。”
我在前面带路,江美她们也不得不跟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在这一带,遇到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我那两个朋友露出好像在看魔术表演的眼神。虽然大师每次都来这一套,我也一样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
“小雪她……”
“有吧?”
“那,呃,那小孩把他们自己车上的椅套……”我结结巴巴,想不出适切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说:“弄脏了,所以她妈妈从我们车上拿走椅套替换。”
“没有人会为了这个原因做出这种事吧?再说,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拿走副驾驶座或后座的椅套就行了吧?”
圆紫大师转身环顾四周。
“总之,我们在讨论之前,必须先找到那孩子,希望她没事。”
于是,我们确认小雪的特征及身上穿的衣服,迅速分配各自负责捜索的区域。我的心情像是被莫名其妙的事物追赶,在负责的区域四处寻找,从停车场跑到马路上,再往下走,找了一阵子。
一路上与几辆往返的车子擦身而过,一度被按喇喇叭。
当我疲惫不堪,不知在第几个转角处停下来时,上方隐约传来广播的声音——“一名年约三岁、名叫小雪的小朋友现在正在休息站,请她母亲赶快过来。”
休息站和后面一带是小正负责的区域,大概是小正找到的吧。
我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
□ 17 □
我一走进休息站,就看到小正坐在贩卖部前面的长椅上,小雪则坐在她腿上,脸上的表情僵硬,好像木头刻成的小芥子。圆紫大师站在一边,江美则坐在旁边。
“她在上面的阳台。”小正气愤地对我说道。
江美不疾不徐地问圆紫大师:“怎么回事?”
圆紫大师的目光稍微偏向小正。
“遇到二选一的情况时,如果一开始认定的对象只有一个,那么就算选到其他选项也不会察觉,对吧?”
如果认定是“masako”,就不会念成“shyoko”。如果习惯念“白司”,就不会念“白石”。圆紫大师没把这段话讲出来,但这是否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剥下椅套以后,只剩下座椅。换句话说,这辆车失去了特色。”圆紫大师平静地接着说:“你们听我说,有人先从另一辆同款车剥下椅套之后,回到自己车上,然后在同伴面前剥下车上的椅套。接着,这两人下车找地方打发时间,然后这个人再把同伴带去第一辆被剥下椅套的车上。同伴万万没想到别人的车也被剥下椅套,所以很难察觉车子被调包了吧。”为了使两辆车看起来是同一辆,先让人对“车子没有椅套”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啊。
“可是,这种骗小……”
骗小孩的把戏,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下肚。
“这时候,就算说椅套被偷了,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然而,没有椅套的车子变成一个成品。如果把这种情况想成是为了抹灭汽车的特征,那就合乎逻辑了。这么一来,这个把戏并不是用来欺骗大人,非但如此,只要对方是稍微懂事的孩子,就不容易上当了。反之,假如是零到一岁的幼儿,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对方是两、三岁的小孩。
“剥下椅套之后,先前坐过那辆车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假如是第一次停在这么宽敞的停车场,就算是我也会忘记之前停的位置。假如是父母带着孩子,即使停车位稍有改变,孩子也不会起疑。而且,父母先让孩子上车,并锁上车门,孩子也会乖乖坐在车上等吧。这么推断也很合理。”
“可是,小雪却跑到车外。”
“对,这孩子大概发现不寻常吧。玩锁是常坐车的孩子会出现的举动。开锁需要力气,但知道诀窍的孩子真要开锁的话,倒也不是办不到,所以最近经常发生小孩摔出车外的意外事故……。大人打的算盘是即使孩子跑到车外,若是有人从旁经过,应该也会把孩子赶上车,再把车门关好吧,所以才会有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情。”
“她妈妈……不会来了吧?”
贩卖部的女孩子趋身向前,以消沉的语气说道。小正紧抱着小雪。
(弃儿。)
圆紫大师微微垂下视线,像要解除令人神经紧绷的沉默似地,又缓缓开口说:“是刚好看到一辆同款车没锁,才那么做吗?如果只是那样,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她母亲在抛弃她之前,是不是还挑过对象?在对方来之前,先把孩子放进安全的车上。也就是说,假设她母亲想将她托付给特定的一群人,这么费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所以我想,可能是你们和那孩子很合得来。”
我畏畏缩缩地说:“我们在旅馆的大厅聊天,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也在一起。我们不清楚她妈妈是怎样的人,说不定她妈妈不经意看到我们。”
三个年轻女孩或许很引人注目。
这时,我豁然开朗。
“喂,我们离开旅馆的时候……”
江美扬起眉毛。
“怎样?”
“后面有个人不是露出奇怪的表情吗?”
“对啊。”
“旅馆的停车场在后面吧,他看到同款车,顿时觉得很奇怪。
肯定是这么回事。
然后,两辆车又停在一起。江美是先去朋友家才过来的,并非直接跟在小雪她们后面。小雪的母亲嗓音低沉,稍晚离开旅馆,大概按照观光路线,穿越环山道路,来到了火山湖吧。而江美刚好遇上她的车。说不定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但是,就算她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究竟能做什么?
“既然会做出这种事,想必是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吧。我担心的是这孩子的母亲。”
那附近有几个危险的悬崖。接下来只能祈祷她别做出傻事。
“我们到停车场的时候……”
我从口袋里拿出即可拍相机。
“我拍了几张照片,拍到几辆白色轿车。就机率来说,可能微乎其微,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拍到小雪她们的车,或许能查到车牌号码……”
旅馆的登记簿大概没有记载正确住址。但如果查得到车牌号码,就能知道她母亲的身份,只要她母亲平安无事,不就能找到本人吗?
但是小正咬着唇,压低音量说:
“如果运气好是什么意思!请你别讲这种话好吗?她妈妈做出这种事,知道她的身份又能怎样?”
一瞬间,小雪突然扭动身子,伸出了手。我不晓得她的用意。那只手在空中舞动,像在跳着悲伤的舞,小正迅速避开,但是小雪的指尖还是擦到她的左脸颊。这孩子的指甲很薄,小正的脸颊浮现一条短短的红痕,接着渗出鲜血?
“——小正。”
但是小正面不改色,频频以右手温柔地抚摸小雪的头发。然后,像在念咒似地,在不安地扭动身躯的小雪耳畔不停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雪渐渐平静了下来。江美默默地用手帕按着小正的脸颊。
不久,小雪朝远方轻轻叫了一声:“mama——”不久,随着小正的抚摸,小雪身上的粉红鱼随着她的规律呼吸上下起伏,她忽然垂下头,睡着了。
小正肯定为了命运向小雪道歉。这孩子并非被关在车上,而是被关进另一个命运。
我赫然惊觉,这段期间贩卖部仍然持续卖出牛奶、可乐;有个老妇人正在看明信片;游客上下二楼的餐厅。时光若无其事地流逝,等到我们把这孩子交给警方保护,几个小时以后,我们也将与她分离。
江美拿开手帕,小正脸颊上的血总算凝固了。
我看了圆紫大师一眼。圆紫大师以望着宝贵东西的眼神,凝视着熟睡的孩子。然后悄声说:
“如果运气好——我认为你可以这么对她说:‘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就能再见到妈妈。’接下来会有许多事情等着这孩子,像是值得惊奇的事物、学习的事物、唱的歌、走的路、呼吸的空气等等,她母亲绝对没有剥夺这些。光是如此,我相信这孩子会有好运气。”
小正抬起头,缓缓点头。
刹那间,不知为何,我觉得小正和睡在她腿上的孩子,看起来好像一尊圣母子像。
小红帽
□ 1 □
我在十月的某个星期五傍晚听到了那件怪事。
□ 2 □
不知起因为何。那天中午,我在学生餐厅吃咖哩饭,忽然觉得口腔左边下排有颗牙松动,心想,大事不妙。在一个月前,我感觉喝水时那一带的牙齿特别刺痛,却没去看牙医。我这人总是忍到痛得受不了,才肯乖乖就医。
我试着用舌尖去顶它,一边留意旁人的目光,用免洗筷戳一戳。
那颗牙移动了一下。
牙套整个松脱,这下子不能再拖了。若是置之不理,牙套会和咖啡一起被我呑下肚。我用免洗筷用力戳,牙套应声脱落,再以舌头将牙套往前送,若无其事地把那个银色物体包进餐巾纸。
勉强用另一边牙齿嚼完剩下的咖哩饭,内心一阵空虚。
我将水倒进乳白色塑胶杯,入口委实刺痛。
文学院的学生餐厅前面有一片宽广的中庭,下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那里聚集了不少人中庭对面有一座包办开学、毕业典礼的大礼堂,学生经常在那里上体育课,所以那些人不见得都是文学院的学生。
我透过高达天花板的大片玻璃窗,漫不经心地眺望由右往左流动的人潮。那景象映入眼帘,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在牙齿上,若用舌头去顶,那颗牙格外刺痛。尽管如此,又忍不住去顶那个突然出现的洞,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起了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注】的杰作《残酷物语》(Contes cruels),里面的贵族波兰公爵理査,他是一个美男子,与世上最后一名身染强烈传染性疾病的患者见面,却忍不住碰触了对方的手。
【注】:Villiers de L'lsleAdam;(一八三八~一八八九年),法国作家、诗人、剧作家。
不管怎样,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残酷物语》的女主角。
我从椅子上起身,打电话回家,一听到母亲大人一派悠哉的声音,便拜托她替我预约牙医。
“预约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我马上回家。”
“可是,医生马上会帮你看吗?”
我目前常去的牙医诊所就在我家附近,开了两、三年。那位牙医生待人亲切、医术高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