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又是一震。确实,马岱说的不错;他们要杀曹操使者也不全是为了泄愤。毕竟他们是因为张鲁有意和曹操联合才杀进南郑的,如今不斩了曹操的使者,这事未免说不过去。但我只是迟疑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反正你们也追不上了,”我小声说道。
马超的手掌直接扣住了我的脖子。我顿觉无法呼吸,像条死鱼一样拼命挣扎着,想要扳开他的手。还没等我拔匕首,马岱忙拉住他哥,急道,“大哥,莫要如此!”
马超松了手,却一掌拍在我左肩上。我只觉肩上一阵剧痛,连退两步也没稳住,整个摔了下去。我倒在冰冷的地上,却连想站起来的心思都没有。我的肩膀好痛,痛得让我觉得一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泪水无法抑制地往外涌,我根本什么也看不见。有这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肩膀脱臼了。
“你敢再这般骗我,我定会拧断你的脖子,”马超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摔门出去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竟然忍不住开始抽泣,一半是痛得受不住,另一半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马岱扶我起来,把我一路扶到后堂一间屋子里,让我在榻上坐下。“小姐,”马岱轻声道,“小姐肩膀未伤骨节,并无大碍,休息两日便好了。”
我抽噎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马岱看了我片刻,又是柔声问道,“当真追不上他们一行?”
“当真,”我说。
马岱叹了口气,说,“小姐莫再凡事以意为之了,”然后推门走了。
当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霎那,我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19。 争执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也没有人来理我。我的肩膀痛了一夜,估计都快破晓才睡着。我还没睡上几个小时,就被敲门声吵醒了。敲门声不大,却很坚持,就不肯停下。我翻身起来,披上袍子,前去开门。荀谌正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
“荀先生?”我吃了一惊,顿了一顿,这才想起来,忙低声汇报道,“荀先生你放心,阿谏他们一行应该无碍。我跟着他们一直绕过了南谷口才返回的;出绥阳小谷那一路都应该无阻,他们可以直扑长安。现在估计马超他们想追也追不上了。”
荀谌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看了我许久,这才问道,“书凤…。小姐可好?”
“怎么会不好呢?”我忙摆出一个笑容,说,“虽然马超火大了点,但也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我正笑着,一不小心拉到左肩,再也笑不出来了,直痛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荀谌也是急抽了一口气,忙问道,“书凤怎么了?”
“被马超拍了一巴掌,”我勉力重新端正笑容,尽管被疼得有点表情不自然,“马超他还是很有数的,也不会真来分筋错骨手。他只不过是拍我一掌,让我疼一疼,吃点教训罢了。”
荀谌低下头去,轻声道,“苦了书凤,此乃吾之过。”他的声音仿佛平静,勉强压抑着波澜。
“荀先生,”我心里一酸,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认真说道,“荀先生,难道你就应该用亲人一命安抚马超?阿谏是无辜的。总之责任绝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从马超那里骗来的令剑,是我带阿谏他们出城的。这是我自己认准的,先生千万别怪自己。倒是先生还是想想怎么说服马超。他现在火气大得很;我一个女孩子家他不能出手太过,但是先生…”
我话出口突然觉得一阵紧张。马超,马超他到底会做什么?他放过了我,可是焉知他是否会迁怒荀谌么?马超方才答应了我们来投,如今…事情可否会有变?!我情不自禁地拽紧了荀谌的袖子。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吾昨日都在与张公髦下诸人商谈,马超倒也未来扰吾等谈话,”荀谌轻声叹道,“大事在前,他还压得住火气。小姐莫要担心,待安定了汉中,吾自会前去向马将军请罪,消了他心中嫌隙,不至于误了主公大事。至多,吾一死谢罪便是。”
“胡扯!”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吼他,“先生,一死谢罪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你欠他什么需要赔条命给他?先生你的性命是自己的,别随便乱许给别人!”
荀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小姐之言有理;有用之躯,怎可轻言死志?小姐放心,马将军虽失于暴躁,却仍是真性情之人;吾想只需吾真心待他,定能抚平马将军。说动张公,待主公入城还需几日;这几日还请稍稍忍耐,留在府中莫四处奔走。这几日过了,吾自会处理马将军之事。”说着他挥挥手就想离去。
我忙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急道,“荀先生,还有两件事。”
“小姐请讲。”
“放走阿谏是我们两个一起干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认真地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说出来!你自己都说了,你的命很值钱,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还有,张鲁的事我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可帮的,但如果用的上我,请你千万开口。”
荀谌笑了笑,道,“小姐放心;那么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么,”我笑道,“你不是叫了我两次‘书凤’么?听起来觉得好听很多,接着叫书凤怎么样?”
荀谌又是一笑,道,“书凤,先前吾越礼之处,还请海涵。这两日被阿谏闹得神魂不宁。”
在他面前我说得信心满满,可待我看不见他的背影,心里又开始沉重。这件事,到底要怎么收场?
我在郡守府中空守了好几日,坐立不安地等事情发生。周围一切静悄悄的,荀谌貌似还在和张鲁和张鲁的手下谈,马家兄弟也在忙自己的,反正没来找过我的麻烦。四月初九,刘备到了。他们那边果然掐得准,南郑城破一个礼拜后,刘备带着魏延,陆逊,赵云并六千大军开到,动作迅速,却还不至于快到让人怀疑是和马超事先勾结好的。尽管我很想也出城去迎他,但是也没敢找马超去提,只能很郁闷地窝在府里。窝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刘备终于把我叫去见他了。
才见到刘备我就吓了一跳。他的气色很不好,黑着一张脸。看见我走进屋子他哼了一声,说,“书凤干的好事!”
我愕然,傻不愣登地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友若的小侄子,他糊涂了也就罢了,书凤就陪他一起糊涂?”刘备皱着眉头骂道,“此人有多关键,书凤不知道?更何况马孟起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这一点书凤比谁都清楚;如此欺骗于他,下场如何书凤没想过?以你的聪明才智,明着拦暗着拦怎么样拦不下友若?你不但不拦,反而帮着他骗孟起。汉中本已是危如累卵,一步不慎,顿时全局纷乱。书凤不但不知小心行事,还做出此等事来。书凤当初说伯言是何等冷静,那好歹也是曾和书凤共同出生入死的人,怎么碰上一个非亲非故的曹营使者,你反倒如此糊涂!!”
“主公,阿谏他不是非亲非故,他是荀先生的小侄子!”我委屈地辩道,“小陆的事根本没有可比性;我们和他才真是非亲非故。我说他要是不降,主公必得斩他,那也是在做过了所有努力,尽心尽力之后。如今难道我能绑着手,什么努力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荀先生大义灭亲?我做不到,我真做不到!”
“孰轻孰重书凤分不清楚?!军法大义在上,一句‘做不到’便完了?”刘备怒道,“难道但凡是个人你就要救,不分敌我?你这边救了个敌人,那边就叫盟友不能相容!”
“我从来不是不分敌我的人!”这会儿我也火了,直冲到他面前,大声喊道,“你知不知道荀先生请我带阿谏出城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认识荀先生比我久,你什么时候听过先生声音发抖?就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拦下他,逼着他真亲手杀了阿谏?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妻儿母女谁都能扔下不顾!”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猛地跪下,叩首道,“主公,对不起,我…”
他背过身去,拂袖道,“出去,滚出去!别让孤再看见你。”
我又是一拜到地,不敢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屋。才关上房门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哭了出来。我靠着花园的短墙坐下了,捂着脸一个劲只是哭。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就看见刘备站在面前。
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说,“书凤起来吧。”
我拉着他的手,狼狈地爬了起来。刘备看着我,半晌哼了一声,说道,“刚才是谁错了?”
“主公,是我不好,”我耷拉着脑袋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想那样说你;我知道那样对你很不公平,主公的苦处我都知道的,我…”我一心想解释,却整个语无伦次。
“就乱说话一件事么?”刘备挑了挑眉头,沉声问,“私放曹公使者一事你就死不认错?”
“那件事的话,有什么后果我肯定承担,”我抬起头来,大声说到,“我会再去找马超赔罪的,总之绝不会叫他为了这件事怀疑主公。不过主公,现在再叫我选一次,我还会这样做的。”
刘备拍了拍我的手,叹道,“唉,此事备也有失。书凤什么心性,备也早知道了。”他顿了一顿,皱着眉头说道,“书凤女孩子家,孟起不会真难为你,备也会保你,这你放心。只是友若怕要吃些苦头,才能平息了孟起的火气。哎,这两日备还真没有精神管这一桩事;待备和公祺谈过,安定了汉中再说。给你和友若三五天,你帮着友若,认真给孟起赔罪去。待过了这几日,孟起若还不消气,备只有把友若给他随他处置了。”
虽然刘备最后那一句话听上去颇有点恐怖,但我总算至少知道努力的方向。看来现在要找马超负荆请罪了。只是马超和我们本来就不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如今又被我和荀谌这样骗了一局,放走了曹操的使者。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局面,到底要怎么收拾?
20。 负荆请罪
我逼着自己早早去睡,好积累了精神明天去找马超。可是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就听说马家兄弟昨天就带着人离开郡守府,回自己的府宅住去了。我忙换了一身正式衣服,赶到他家门口。没想到我在门口等了半天,最后却有小卒出来对我说,马将军今天不欲见客。我愣了片刻,叫住那小卒,问道,“你跟马将军说明白了我是谁么?”
那小卒竟然板着脸,对着我说道,“马将军说了,尤其贺小姐和荀先生,定然不见。”
我耷拉着脑袋去找荀谌,却发现荀谌也不在郡守府。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铺开纸笔,开始写信。我苦思冥想,一个字一个字掐,想要堆积出一封掏心掏肺的道歉信,不过最终结果貌似很白烂的文章一篇。晚上我忐忑不安地将信送出,结果第二天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见任何回应。第三日上午我一肚子郁闷地再次来到马超府门口,就看见荀谌跪在那里。
我傻愣愣地看了半天,又揉了揉眼睛。当真是荀谌。他一身玄色衣裳锦袍,直挺挺地跪在哪里仿佛一块石头,衣摆铺了一地。我忙冲了上去问道,“荀先生,你干什么啊?!”
他笑了笑,笑得竟有些虚弱,又摆了摆手,却没有说话。
“你在等马将军出来见你,”我猛然醒悟,“先生!你就这样等马将军出来见你?”
荀谌没理我。我凑上前去,拉着他的袖子,很无奈地说道,“荀先生,我的好先生,您别这样行不行?就是想见马将军,也不需要用这种方法!”
荀谌摇了摇头,仍然没说话。我只好站了起来,问边上一个士卒,“荀先生什么时候来的?马将军知不知道他在这里?”
一个小兵撇了撇嘴,说道,“马将军自然知道;昨天他就到了,在这一动不动地跪了一日一夜了。”
“你说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忙扑到荀谌身边。“先生,你站起来,求你站起来!”我一把抱住他的右臂就想拉他起来,一边还大声说道,“先生,你不要腿了么?你就这样跪下去,一定会伤了腿的!荀先生我求你了…”
“书凤,”他淡然而不容拒绝地说,“放手。”
我被他的语气一震,不由自主地放了手。我傻愣愣地站了半天,他却只是目不斜视,平静地看着地面。我还能做什么?突然间我只觉得血涌上脑,一撩衣摆,便在他身边跪下了。荀谌终于有点反应了,猛地转过头来惊道,“书凤…”
“荀先生,你跪我就跟着跪,”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起来我也不起来。我跟你说过的,这事我们两都有份。我和先生一起跪,跪到马将军出来见我们为止。”
荀谌复又低头看地,轻声道,“书凤,此事关系甚大,莫要胡闹。”
“我闹,那也只是跟你学而已,先生,”我也干脆不去看他,瞪着马超家的大门。
我们俩于是就这样大门口跪著;在我看来,简直像一双神经病。也许是我没心没肺,但一上午跪下来,我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是觉得肚子饿。我早上只是喝了碗酒水,什么东西都没吃!到后来我耷拉着脑袋,差不多都快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我跪了多久,但下午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的时候,我被“砰”的一声摔门声惊醒。我忙直起身来,就看见马超摔开大门,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直冲到我面前。
“你!”他大喝了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来此作甚?你在这里跪给谁看?做什么姿态?!”马超压着声音吼道,那样子仿佛恨不得一口把我的脑袋给咬下来似的。吼完了,他双手一推,就把我给扔了出去;我一下跌坐在地上,想站起来却突然只觉双腿一阵针扎的剧痛;根本动不了。
“马将军!”荀谌慌忙叩首道,“马将军,此事乃谌一手策划,贺小姐不过依谌嘱咐行事;望将军莫要迁怒于她。”
马超冷笑一声,转身面对荀谌,还未开口,便“哗啦”一声,长剑出鞘,直指荀谌。我一惊,忙叫道,“马孟起,你敢!”
马超根本不睬我,直直地瞪着荀谌。半晌他收剑回鞘,冷声道,“荀先生,你可知道,你那从子之前我倒也曾见过一面——曹贼那封离间的书信便是他亲自送到我军阵营中的!本来一封涂涂改改的书信倒也罢了,不过你那从子的舌头毒得很,送完信还能在营寨之间放些话给我们听;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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